你是我的后悔——regret

作者：しめさば

第一卷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夏川和奏

倘若要提及我有什么后悔的话，那就是，她。

初中的时候，向我快速地接近，最后却分道扬镳的，她。

她像是低声轻吟般的，说过好多次喜欢我。

因为我也喜欢她，所以对于她那「喜欢」的意图，并无太多的揣测，不经意间地就接受了。

然而这全都是，大错特错。

她是一个自由奔放的女孩子。

无拘无束、活在当下、自由自在地活着的女孩子。

而我却致命般地缺乏，可以和那样的女孩子携手同行的觉悟。

回过神来，对于自由地遨游于天地间的她，我已经放开了手。

然后，她……流露出寂寞非常的眼神，离开了我。

倘若要提及我有什么后悔的话，那就是，水野蓝衣。

以及，没能包容和接受她的……浅田结弦，我自己。

第一卷 第一章

盛夏的炎热久久不散。

即便活动室里那破烂的空调拼命地运转着，也是闷热非常，皮肤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汗液。

在如此闷热的房间里，小田岛熏深深地瘫坐在沙发上，嗦着热气腾腾的杯面。

「杯面里面浓缩着一个宇宙」

吸溜溜地嗦着卷曲起来的面条，小田岛说道。

活动室里回荡着这句悬于半空的话语。

因为这里只有我和小田岛两个人，所以一定，是对着我说的吧。

我把书签夹在自己看的文库本里，用力地把书合上。

「突然间说什么大道理呢」

看到我眯起眼睛，小田岛用筷子“啪”地一下指着我。

筷子尖端上沾着的一滴汤，“啪嗒”地滴到了活动室的地板上，等下绝对要让她打扫干净。

「这可不是大道理。杯面就是宇宙」

小田岛如此断言道，把筷子伸进圆筒形的面杯里，一圈一圈地搅拌着。

「也就是无限。在无限延伸着的东西里，选出独一无二的有限，浓缩在一个器皿里」

「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

我含糊地回应着她。

虽然想着“宇宙也不一定是无限的哦”地去插一嘴，但还是作罢。因为感觉很不识趣。

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小田岛也还是用筷子一圈一圈地搅拌着杯面，几分愉悦般地继续说着。

「截取无限，创造出一个完美的形态。所以，这就是宇宙」

「啊，这样……」

穿得衣衫不整的衬衫上面，披着一件颜色违反校规的毛衣，从多少有点辣妹打扮的小田岛嘴里，说出了如此具有哲理性的话语，总感觉有些超脱世俗，我静静地哼了一声。

瞥了一眼随心所欲地发完言，又开始嗦面的小田岛，我打开文库本，再次开始看书。

然后，我突然间想到。

「那，这也是宇宙吗？」

我扬了扬自己手里拿着的文库本，小田岛耸了下肩。

「阿弦你那么想的话，那也是一种选择哦？」

「什么嘛，也太随便了」

「才不随便呢。就是这样的」

小田岛若无其事地这么说着，又继续“吸溜溜”地嗦着面。

我不由得想到，她还真是擅长嗦面。

看到她开始集中精力在嗦面上，我也重新回到了读书上。

读书部。

这就是我所属的社团活动。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就是进行「读书」的社团活动，不过有好好地在活动的成员，就只有我而已。

其他的全都是些幽灵部员，而坐在沙发上嗦杯面的小田岛，也是其中之一。

本来，在校内吃学校小卖部里买不到的东西，是违反校规的，但不管我怎么说，她也没有要作罢的意思，我也只能死心默认她这么做了。

当然，学校里面也没有能煮热水的设备，于是小田岛还特地带了一个电热水壶到活动室里用。

虽然心里清楚这是被当做了违反校规的掩饰，但是有除我以外的部员会来露脸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挺高兴的。

我随便地去对她指指点点，于是她再也不来这里的话，也挺寂寞的。

「啊，对了」

回过神来，小田岛已经基本上吃完了面条，把还剩下大量汤汁的杯给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那样说道。

「转校生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迎合着小田岛的开口，我用力地合上了书。于是发出了比想象中还要大的声音。

小田岛貌似是被这声音吓到了，一激灵，皱起了眉头。

「抱歉，我打扰到你看书了？」

「没，没事的。我才应该说抱歉」

明明没有这样的想法，从结果上看却成了我在威慑她，反省一下。

小田岛貌似是理解成了「别烦着我看书」。

我把文库本放到桌子上，看向小田岛。

「转校生。是三班的来着。今天早上好像有这样的传闻」

「嗯——嗯——。在这种时候才转进来挺少见的。而且……」

小田岛说到这里，“嘻”地抬起一边的嘴角厚颜无耻地笑着。

「听说超～级漂亮的哦」

「诶——……」

老实说，我没什么兴趣。但我还是以不会显得冷漠的态度回应着她。

「啊，好像没什么兴趣呢」

「嗯——，嘛。她是其他班的转校生所以也没什么关联机会罢」

「就算很漂亮也？」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去打嘴炮攻略漂亮女生的人吗？」

被我这么反问了一句，小田岛用鼻子哼了一声，耸了耸肩。在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就等同于是否认了罢。

小田岛提出来的这个话题对我来说有点太过事不关己了，于是我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阅读中。

现在正是最好不过的时机。话题结束了的话，我想继续看下去。

而小田岛的话则打断了我如此的思考。

「好像是叫……『水野蓝衣』来着？」

折叠椅“嘎啦”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小田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而我在想要思考些什么之前，就已经站了起来。

「……怎么了？」

「啊，没事……」

我擦着莫名其妙流出来的汗，慢慢地坐回到塑料椅子上。

「……和我朋友的名字一样呢」

听到我的话，小田岛就「诶～！」地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

「说不定就是你认识的那个孩子哦？」

小田岛这么说着，她的话在我的脑海中穿堂而过。

而我，则因为在这样的时候听到了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大乱阵脚。

在初中时和我交往过的那个女孩子，名字也叫水野蓝衣。

因为父母的情况而转校了的她，再次回到了我所在的高中什么的，这概率到底是有多低啊。

我安慰自己地想着，不过是碰巧同名同姓罢了。

老实说，虽然很想现在就去问问小田岛「汉字呢？她的名字怎么写的？」，但如果我这么热心地去追问的话，嗅觉灵敏的小田岛，很有可能会推测出我和她的关系。

「呼——……」

像是为了要排尽身体中的热量，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再次打开文库本。

然后，想着要把混乱的思考给冷静下来，沉浸在文字的海洋中。

……然而，看到的内容也只是以视觉上的信息传到脑子里，不怎么看得进去。

※

叮咚，宣告到了最后的放学时间的铃声响起，我合上了书本。

小田岛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如同迎合着我那从书本中抬起的视线一般，她也抬起了头。

「回去了吗？」

「嗯，回去吧」

毕竟也到了最后的放学时间了。我如此暗示着，小田岛哼了一声，把手机“咻”地一下放进毛衣的口袋里。

顺带一提，在学校里使用手机，也是违反校规的。

小田岛脚步轻快地向着活动室外面走去。

我锁上窗户，拉上窗帘。然后跟在小田岛后面离开了活动室。

把钥匙插进活动室大门的锁孔里，锁上。

「你心不在焉的呢」

「什么」

「看书」

「这样吗？」

我反问回去，小田岛莞尔一笑，浮现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点了点头。

「说完转校生的事情之后，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哦？」

「这样……」

我冷淡地嘟囔着，把钥匙从门里拔出来。

拉了几下已经关上的门，确认已经好好地锁上之后，我叹了口气。

实际上，在听到转校生的名字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停地回想起了同名同姓的她。

因为，她在我心里，留下了如此深刻的伤痕……。

关完门，正准备去还钥匙的时候，小田岛抓住了我的胳膊。

「那个，叫水野蓝衣的女孩……和阿弦你是什么关系啊？」

那个总是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不会流露出自己真心的小田岛，如今正笔直地凝视着我的瞳孔。

我有点退缩。

和小田岛认识了这么久，我很清楚，每当她摆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无论我想要蒙混过关般地说些什么，都是徒劳无功的。

应该怎么解释呢……我略微思考了一下。

然后，将直率的感想诉诸于口。

「……我也，不是很清楚」

听到我这样的回答，小田岛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微微疑惑着。

「但是……确实是，让我难以忘怀的人」

我又加了这么一句，小田岛微微一笑，“这样啊”地点着头。

「这样的话，如果转校生真的是她就好了」

小田岛继续说着。

「为什么？」

被我这么一问，小田岛若无其事般，轻描淡写地说道。

「因为，她重要到让你难以忘怀不是吗」

而我对于她的这句话，无言以对。

看到我一言不发，小田岛哼了一声，穿着室内鞋啪塔啪塔地跳到了我面前。

「钥匙就交给你了哦？」

「当然。我会一如既往地还回去的」

「嗯。辛苦了」

小田岛点点头，“再见”地举起一只手，走向了楼梯口。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重要到难以忘怀』，反复回味着小田岛的那句话，我走上了前往办公室的楼梯。

果真如此吗。

我一定，只是被囚禁于罪恶感中罢了。

和她不经意间地走到一起，也未曾细细估量她向我投来的好意的含义，到最后离开了她。

也许就是因此而伤害了她，也有可能并非如此……而这件事，就连我也一无所知。

「老师再见」

把钥匙还回办公室里面的钥匙管理箱里，在登记表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结束了一如既往的流程，我走向楼梯口。

在昏暗的楼梯口处，把室内鞋换成室外鞋。

外面传来了运动部的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的，吵吵闹闹的声音。

我喜欢这个时间段的学校。

结束了名为『今天』的微小单位，大家都走上了回家的路程。而在此过程中，脚步也自然而然地迈向了『明天』。

在无法停留的时间里，怀抱着这份寂寞与安心，不断铭刻出日常生活。

我喜欢的就是这诉诸于口则无关紧要，但是，默不作声则会悄然流逝的时间。

而且。要是发生了什么戏剧性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在这样的时间段。

我突然把视线移到了平日里不会留心的操场上。

那里有着异样的光景。

在操场的正中央，有一位女学生，躺成了一个大字。

而且，还穿着制服。

结束了社团活动开始收拾东西的运动部学生们向她投来了怪异的眼光，但她丝毫不在意地躺在操场上。这个女孩子，正是旧时相识。

我的心犹如小鹿乱撞。

像是被吸引过去一般，我缓慢地向着操场靠近。

「你在干什么呢？」

我向躺在操场上的那位“少女”搭话道，她凝望着天空，回答道。

「直望蓝天」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直望蓝天呢」

「因为我想看看，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在这度过的校园，在最中间的位置看到的天空是什么模样的」

「站着看不也行吗」

「躺在操场上的话，也许就能和这间学校变得要好起来了不是吗？」

她的身姿也好、声音也好、以及话语也好……全都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息。

我全身冒着汗，呼喊着她的名字。

「已经到放学时间了……水野」

听到我的声音，直望蓝天的少女一下子抬起了头，注视着我的脸庞。

她的明眸，缓缓启张。

「……结弦？」

「……嗯。好久不见，水野」

我摆出一副僵硬的笑脸回答道，而她则表情微妙地呢喃道。

「水野……」

似乎对于我对她的称呼有那么一瞬产生了怀疑，视线飘忽过后，她马上站了起来，拍了拍了自己屁股上的裙子。

然后向我奔来，握住了我的双手。那是一双体温灼热，我再熟悉不过的手。

「好久不见！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呢，结弦！」

「……彼此彼此」

看着双眼发亮的『水野蓝衣』，我不知应该是一副怎样的表情才好，只得含糊地微笑着。

就这样，水野蓝衣，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面容无数次在我心中掠过的她，这次以实体站在了我眼前。

这样的现实，让我一阵头晕目眩。

我喜欢生活在黄昏中的『日常』。

但是，今天的黄昏，却将卓尔不凡的『非日常』，送到了我身边。

第一卷 第二章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诶？」

蓝衣在初中的时候向我的告白，真的是相当突然的一件事。

我目瞪口呆地问道。

「喜，喜欢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吗？」

蓝衣微微红了脸，点了点头。迎合着她的动作，她那清爽的黑发也随之摇曳。

「嗯……我想以后都和你待在一起……」

「这，这样啊……」

我的心脏有如敲响警钟一般砰砰直跳。

看着如同蝴蝶一般自由地遨游于天地的蓝衣，我也不差累黍般地被她所吸引着。

从干涸着失去水分了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回答道。

「那……我们在一起吧？」

我说出这句话时，蓝衣笑靥如花。

「嗯！以后也多多关照了，结弦！」

而我至今，还是难以忘怀。

※

「由于我爸工作上的缘故，我初中那会就转学到关西那边了……而现在又回到了这里」

「这样」

「所以，就转入了离家最近的这间高中，没想到结弦你居然也在」

「嗯……是的呢」

蓝衣很是高兴地走在我身旁说着话。

而我，则还是不知应该作何表情来听她的话，只能含糊不清地附和着。

久别重逢的蓝衣，虽然在氛围上稍有变化，但她的说话方式和表情，会随着对话而不断变化这一点，则是和以往完全一致。

突然停下了说话，蓝衣窥视着我的侧脸。

「你怎么了……？难道说你不想见到我吗？」

我斜视着她那不安地颤抖着的双眼，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着，但却也在心里思考着，自己会不会真的是不想见到她。

自己那纠缠不清的过去，突然间重现在了眼前，让我感到困惑的同时，也夹杂着恐怖。

对着被我“甩了”的那个人，以及，一副对此丝毫不在意的样子高兴地说着话的她，我不知道应该作何回应。

「水野你……」

我终于艰难地开口，蓝衣则有些不开心地把食指按到我的嘴边。我吓了一跳。

像这样地会把距离感缩得很短的地方，也没有变过。

「别再用那么生疏的称呼喊我了。像以前那样喊我的名字吧」

「但是……」

「不就是过了一段时间而已，也用不着那么在意嘛」

蓝衣以让我说不出话的速度如此补充了一句，但对我而言，这可不是那么简洁轻松的话。

即使蓝衣嘴上说着「不就是过了一段时间而已」，但我和蓝衣之间，已经有了不仅仅是时间所带来的关系性上的变化，一定是这样的。

但是，果然蓝衣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这种样子。

难道就只有我自己很在意吗？

再继续争论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我姑且妥协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蓝衣」

「嘿嘿，什么事呢？」

蓝衣满脸笑容。

我短叹了一口气，问出了自己一直都在意得不得了的那件事

「你不会觉得别扭吗？」

「什么？」

蓝衣微微地疑惑着，像是小鸟般的浑圆双眼注视着我。

「就是……那个……」

我支支吾吾地，说了下去。

「我……不是……把你……甩了吗？」

事到如今，才在结尾抬高语调，尽可能温和地把意思传达出来。对于自己的这种懦弱，感到无比的厌烦。

听了我的话，蓝衣双眼浑圆地睁开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嗯，不别扭的哦！因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面对她的回答，我只剩下愕然。

果然只有我自己很在意。

心脏顿时在身体中物理性地下坠的感觉袭击了我。

纠缠在我心中的，巨大的，庞大的，过去的伤痕。

也许我在心底的某处，是希望蓝衣对这件事感到在意的。

我讨厌自己的这种幼稚。

「这样……那就好」

就算想着“哪里好了”。

我也只是这样地说着，这样地笑着。在心里嘟囔着，到底在笑些什么。

「结弦，你是很在意这个，所以才对我这么冷淡的吗？」

「嘛……确实，嗯」

「这样。那……抱歉」

蓝衣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我不知所措。

「蓝衣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毕竟……我和结弦你分手之后，马上就搬走了」

「那是因为，你父母的缘故吧？」

「嗯……但是，如果至少能再说上一句话就好了」

说到这里，蓝衣的表情才第一次略微显得有点扭曲。

嗯。我和蓝衣分手之后，她就突然间转学了。

从分手的那天算起，没有说过一句话，蓝衣就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即便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在迷茫着要说些什么才好的过程中，相互发短信也不知不觉地中断了。

虽然从老师那听说，是因为父母的缘故而转学了，即便如此，在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

不过因为蓝衣的消失，也有不少地方，让我感到安心。

仔细想来，对那个时候的自己……不对，哪怕是对于如今的自己而言，也是惊讶非常。

「抱歉呢……都怪我没有勇气……」

「诶？」

蓝衣喃喃自语的那句话，让我惊讶地看向了她，而蓝衣像是完全由阴转晴一般微微一笑。

「总而言之！能和你重逢真的太好了！」

「啊，嗯……」

「可以的话以后也和我好好相处吧！」

蓝衣这么说着，脸上带着惹人怜爱的微笑，跑向了校门口。

她的背影，也和我记忆中蓝衣的身影漂亮地重合在了一起，这更让我感到难过。

她的背影转瞬即逝。而我则伫立在原地。

「以后也和她好好相处……吗」

低声念叨着，我也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走向校门口。

「好好相处……是要怎么处啊」

总不至于，是想要破镜重圆吧。

那就是说，重新做回朋友吗？拖着满心伤痕，还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思索着这样的事情，再次惊讶于自己的婆婆妈妈。

斜眼看向几乎已经沉下去的夕阳，我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自己忧郁的思绪全部排空一般。

第一卷 第三章

「呐，结弦。马上就要下雨了」

初中的……某天的放学后。

听到走在我身旁的蓝衣突然间这么说，我眨巴了好几下眼睛，不解道。

「天气预报不是一直在说今天是阴天吗」

一边说着，我自然地把手伸向了书包。想着放在里面的那把折叠伞。那是我妈说着「姑且拿上」地递给我的。

「天气预报是这样说的吗？我没看不是很清楚」

蓝衣呆呆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抬头直望天空。然后用鼻子闻了两下。

「从刚才开始，就有雨水的味道呢」

话毕，蓝衣闭上了眼睛。

她的侧脸，让我看得入迷。

双眼紧闭，蓝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呼出来。

睁开闭上的眼睛，她看向了我。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秋水明眸，我慌乱地移开视线。

「呐，结弦你也闻闻看？雨水的味道」

「啊，雨水的味道是……？」

「你闻一下就知道了。来，闭上眼睛，用鼻子缓缓地吸气」

在蓝衣的催促下，我闭上了眼睛。

视野瞬间暗了下来，刚才还覆盖在头上的那厚厚的云层，顿时消失不见。

「嘶——……」

蓝衣像是瑜伽训练师那样，在身旁催促着我进行深呼吸。我按照她的话，用鼻子缓缓地吸气。

是潮湿的空气。

令人惊讶的是，闭上眼睛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嗅觉变得灵敏了起来，我闻到了刚才还闻不到的气味。

像是泥土与植物那样的……略带棱角却醇厚无比的气味。

像是梅雨时节，突然下雨时的……气味。

倘若不是像这样地去感受的话，就不可能会注意到的，独特的气味。

「……这就是，雨水的气味吗？」

我张开双眼这么问道，蓝衣高兴地“嗯嗯”接连点头。

「真的很有趣呢。这大千世界中有着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的构造与节奏……而世界的末端，则如此这般地化作气味，传达给了我们」

「构造……节奏……」

听着她嘴里说出的那让人一知半解的话，我只能鹦鹉学舌。

蓝衣的眼神闪烁着光芒，抬头直望蓝天。

「多种多样的味道让我很开心。四季的味道……雨水的味道……太阳公公的味道……」

话毕，蓝衣再度闭上了双眼。

然后，在她又一次“嘶”地用鼻子吸气的时候。

啪嗒。

一滴雨水，滴落在蓝衣的脸上。

「啊」

蓝衣惊奇地睁开双眼，一下子向我转过身来。

啪嗒，啪嗒。天空上开始下起了雨。

「啊哈哈！」

蓝衣天真无邪地笑着，在雨中蹦蹦跳跳般地迈开了脚步。

「你看！下雨了！」

蓝衣张开双手，笑容满面。

而转瞬之间，雨越下越大，周围已是倾盆大雨。

我急忙打开书包。想着“让我带了伞真是太好了”地撑开折叠伞。

「啊，蓝衣！会淋湿的！」

我向着依旧张开双手嬉闹着的蓝衣搭话，而她却只是保持着微笑，摇了摇头。

「我没带伞！」

「我有！来，一起撑吧」

看着我把伞递过去，蓝衣又一次天真无邪地笑了。

「两个人一起撑这么小的伞，到最后都会淋湿的哦？」

「没事的，总比浑身湿透要好吧」

「呐，找个地方躲一下雨吧。急匆匆地回家也太可惜了！」

蓝衣不知为何很是高兴，满面春风。

没有理会我的制止，蓝衣先一步走在了前面，而我只能紧随其后。

「结弦！你快点～！」

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蓝衣向我转过身来，伸出了手。

就我自己撑伞也有点太蠢了，于是我点点头，把折叠伞放回书包里，追赶着她。

蓝衣她，无论何时……都活在和我不一样的世界里。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正因如此，蓝衣在学校里也被大家议论说是「怪人」。但是，我却觉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才是她的美丽动人之处。

蓝衣对于世间万物都能直率地去接受，为这大千世界赐予她新鲜的话语。也许我的世界里闯入她的一端，也会变得鲜活明亮起来。

明明大家都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而我和她所见之物。却是天壤之别。

我的眼中，那样的她闪闪发光……亮到总是让我有点睁不开眼。

蓝衣美得仿佛不真实，用比我纤细无数倍的视野观察着这个世界。

总有一天，我也想在她的身旁……去亲身体会她所感受的世界。

注视着相同的事物……展露出相同的笑容。

但是，每当我想要靠近蓝衣的光芒，她就会从我身边离去……仅仅是为了要追上她，我就已经拼尽全力。

然后在不经意间，……就连追赶她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

「诶，果然是同一个人啊。命中注定啊」

上课前的教室。

小田岛玩着手机这么说道。

事不关己般念叨出的那句『命中注定』，让我不由得绷紧了脸。

「这可不是什么浪漫故事」

听到我夹杂着叹息的回答，小田岛盯着我的表情看了几秒钟之后，破颜而笑。

「居然有人和旧时相识的美少女重逢，会摆出像是世界末日一样的表情啊」

「我表情哪有这么夸张。话说在学校不准玩手机」

「大家都在玩」

「哪有人像你这样光明正大地玩的」

「玩了就已经跟我没差了」

小田岛不耐烦地如此放言道，把手机放回到书包里。

然后，抬眸望眼地看着我。

「所以，阿弦你要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就是和那个美少女转校生啊。破镜重圆？」

「破镜重圆是什，什么啊」

小田岛的话，让我慌乱得很是明显。

她微笑着抬起嘴角，指着我。

「不过是试探你一下而已。果然有交往过啊」

「……」

看到我闭上了嘴一副明显的不悦表情，小田岛眨了几下眼睛，发出了「啊」的声音。

「对不起嘛。别生气」

「我没生气」

「我也不是在拿你寻开心才这么说的」

小田岛作了一句这样的开场白，从桌子上探出身子，小声地说道。

「阿弦如果你真有那种意思的话。那个……我可以，给你帮各种各样的忙」

「不用了，那种事……」

我拼命地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不是这么一回事」

「你那是『不是这么一回事』的表情吗」

小田岛噘起嘴，小声地抱怨道。

我强忍着想要不耐烦地咂舌，反驳道。

「你很烦啊……」

我正打算要对着小田岛宣泄不满的嘴巴，就那样地半张着。

小田岛见状挑了一下眉，跟随着我的视线，转过身去。

「啊」

刚刚正成为我们话题的水野蓝衣本人，就带着微笑站在小田岛的身后。

小田岛一激灵。

「早上好，结弦。还有……嗯……」

蓝衣冲着我笑了笑，看向了坐在后面的小田岛。

「小田岛熏。请多关照」

「小田岛同学！我叫水野蓝衣！请多关照呢」

小田岛略显紧张地进行着自我介绍，而蓝衣则落落大方地微笑着以自我介绍作为回应。

然后，她的视线在我和小田岛之间来回打量着，疑惑地歪着头。

「你们关系很好吗？」

「嘛，嗯……算得上好吗？就是同一个社团的」

我一边回答着一边偷偷地望向小田岛。

由于我自顾自地回答说「关系好」，还想着她会不会有点不快，但她却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用手指把玩着自己的发梢。

蓝衣双眼发亮地探出了身子。

「社团！结弦你有在做社团活动啊。什么社团的？」

「……读书部」

「诶——！毕竟你以前就很喜欢看书呢！」

小田岛听到蓝衣的那句『以前』，偷偷地瞄了我一眼。当我也看过去的时候，她就马上移开了视线。

「……所以，你来干嘛的」

看着突然间跑过来开始不着边际的对话的蓝衣，我很是焦急地这么说道。

我感觉到了来自周围同学的视线，老实说，让我很不舒服。

「来干嘛……」

蓝衣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在走廊上见到结弦你，所以就来跟你说句话」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那我回自己课室了。再见！」

蓝衣带着天真的微笑，向着我和小田岛挥了挥手，小跑着离开了课室。

周围的同学们开始悄咪咪地交头接耳。

我和小田岛沉默地注视着蓝衣离开的方向，持续了好几秒。

她慢慢地转向我，说道。

「你们为什么分手？她这不是超级喜欢阿弦你的吗」

「……」

我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准备第一节课的教材。

「你别这样嘛」

坐在后面的小田岛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肩膀，但我将其无视掉了。

预备铃时机正好地响了起来。

……以前，也是这样的。

蓝衣待人很亲近，一看到我就会朝我挥手，来跟我说话……像是黏着父母不放的小狗一样。

但与此同时，她又像是一只猫……。

当她醉心于某件事时，就会把我给抛到脑后。

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她和我的交集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环而已……我的每一天都被她的心情所左右。

虽然我是相信了蓝衣说她喜欢我，才开始和她交往的。但是对于比起我，要更加优先与「自己想做的事」的蓝衣，我渐渐地跟不上她了。

也许蓝衣心里确实对我抱有好意。不对，没有也许。

但是，对我而言，却没有强烈地去“体会”这份好意的机会。

仅此而已。

「……阿弦，你生气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收敛的声音。我叹了口气。

老实说，虽然她对于蓝衣的事打破砂锅问到底地问个不停是让我很烦，但我知道她其实没有恶意。

我转过身去，朝她摇摇头。

「没生气」

「……真的？」

「嗯」

「抱歉，我问太多了」

小田岛很是不好意思地向我轻轻低下了头。

「算了。没事，我也不好意思」

再怎么说，我无视她也还是有点不太好了。

听到我的道歉，小田岛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嘟囔道。

「嘛，那个……如果你想说了那我会听的」

小田岛的话里蕴含着她的温柔。我也笑着点点头。

「嗯，谢谢」

几乎就在我们的对话结束的同时，上课铃打响了，兼任班主任的国语老师小笠原平和走进了课室。

「上课～」

平和用毫无生气的声音说着，班长发号施令「起立，行礼」。

在第一节课懒散的氛围中，平和并没有去注意那些散漫地行礼的学生们，把自己的教科书随意地放在讲台上。

「虽然我想先说点什么再开始上课～但是我想不到要说什么，所以事不宜迟接着上节课的内容继续讲」

平和这种松懒散慢的开课方式，让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嘘声。但是，平和却并不在意。

我直勾勾地凝视着用歪歪斜斜的字开始写板书的平和。

蓝衣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诶——上节课我们说到在基督教教堂里嚎啕大哭的爱丽斯与丰太郎相遇那里就结束了，在这时——（注：出自日本作家森鸥外的处女作《舞姬》）」

时隔数年，蓝衣还是一成不变。

天真无邪，纯真无垢，难以捉摸的她。

但是，自己不也是同样的一成不变吗。

「就会很在意爱丽斯为什么会哭呢。嘛不过我不在乎就是了。你们去在乎个够吧。还是这样比较有趣」

对于自己所想之事，既不诉诸于口，也不付诸行动。因此我只能任性地强迫她「请你更加明了地告诉我」。

这不就只是在继续着幼稚的举动而已吗。

自己对于再次出现的蓝衣，究竟是怎么想的。以及希望她怎么做，自己又想要怎么做……。

就连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搞懂，怎么去想以后的事情呢。

「田。……浅田！」

「我在！？」

太过集中于思考，就连被平和点到名都没发觉，我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同学们看到我的样子，哄堂大笑。

「156页的第三行开始朗读。别发呆了」

「好的，抱歉……」

「一缕爱怜之情，压倒了我的羞怯心，不觉走上前去问道: 「敢问为什么哭啊?我是外国人，没什么负担，或许能帮你点什么忙」」

开始朗读之后，我的心就不可思议般地冷静了下来。文字的流动果然是淡泊宁静，让人心旷神怡。

我转念想到，总之还是先把蓝衣的事情给忘了，得集中在眼前的生活才行。

※

放学后，我一如既往地走向了读书部的活动室。

平时，心血来潮了就会突然出现，或者是突然消失的小田岛，今天难得地跟我一起走向了活动室。

「昨天来过活动室了，今天还来挺少见的呢」

对着一打开活动室的门就抢先向着沙发俯冲而去的小田岛这么说道。她很是不高兴地撅起了嘴，说着「这有什么关系嘛」

「回家了也没事情做，还是在这打发时间好」

「就算你这么说，要玩手机的话在家里玩不也是一样吗？」

「你管我！别那么婆婆妈妈的，看你的书去」

小田岛漫不经心地如此放言道，说完就马上开始玩手机。

瞥了她一眼，我也从书包里拿出文库本，打开。

我从小就喜欢看书。

追随着文字的脚步，打开故事和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识的大门。

一旦开始了阅读，就不会被其他的任何事情所打扰到，漂浮于美丽的文脉之上。这会让我感到无比的舒适，爱不释手。

这么想来。

我以前就不喜欢那些「不确定的东西」。

书本里面不存在谎言。

即便是用诡计来误导和欺骗读者的推理小说也好，书中也有着诚实的『事实』，那只不过是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让人难以察觉。

即便故事中的登场人物会说谎，故事本身是不会对读者说谎的。

有些时候，学术书籍上所记载的内容，在后来会被判明是「错误」的。

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作者都不是为了要欺骗读者才写下那样的「错误」。

而且，读者也同样应该为了确认信息的真伪而去努力才行。

也就是说，在『阅读之旅』的最深处，我只是将自己置身于文字的流动而已。

对于喜欢这种『确定的交流』的我而言，与人的交往，就显得异常困难。

人的感情和话语都是常常变化的，要去正确地理解人类的内心深处，绝非易事。

特别是……像蓝衣那样的，性格自由奔放的女孩子，就更是如此。

我在喜欢『确定之物』的同时，也被那个像是把『不确定』具象化的女孩子给迷得神魂颠倒。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回过神来，我的视线在文库本的文字上浅尝辄止，并没有把内容给看进去。

唉声叹气。

从昨天开始，我满脑子都是蓝衣。

就在我把文库本放到桌子上的那一刻。

活动室的门哐当一声巨响，打开了。

「这里是读书部吗？」

我和小田岛目瞪口呆。打开门，蓝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是读书部来着」

看到我点头，蓝衣高兴地笑了。

「我能来参观一下吗！」

我不由得看向了坐在沙发上的小田岛。

她耸了耸肩，说了一句「就交给部长阿弦你了」。全都推给我了……。

我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蓝衣。

「就算你说参观……也没什么好看的」

然而就算我这么说，蓝衣也还是用力地摇头否认着。

「你不是在看书吗？」

「嘛，是在看书……难不成你来看我看书吗……」

「我就是来看你看书的！我随便找个角落坐着就行了，你不用在意我的，继续看书吧」

蓝衣快步走进活动室，坐到了小田岛坐着的三人沙发的角落上。

然后，像是小孩子一样笑着，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行，你自便」

「嗯！」

我点点头，重新翻开文库本。

虽说重新翻开，但也并非能比刚才更加集中。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现在看的内容，又要等到之后回头再看一遍了。

小田岛也稍稍有点不自在，重新把视线投向手机屏幕。

活动室里一阵静谧。

但是，过了一会，老老实实的蓝衣就逐渐开始坐不住了。

然后终于没忍住向坐在旁边的小田岛搭话。

「小田岛同学，你也在用手机看书吗？」

被蓝衣这么一问，小田岛尴尬地笑着，把手机屏幕朝向蓝衣。

「在你眼里我像是在看书吗？」

「哇，游戏？」

「嗯，解谜app」

「你喜欢解谜吗？」

「算不上，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小田岛的回答让蓝衣愣了一下。但她马上就流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说道。

「在其他地方能做的事情，也要在这里做吗？」

「诶？」

「你还真是喜欢活动室呢！」

蓝衣天真地说着这样的话，小田岛尴尬地含糊其辞。

「没，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或者是说……你喜欢结弦吗？」

「不，不是的！」

小田岛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大声地否定着。

蓝衣目瞪口呆，而我也斜眼看向了小田岛。活动室里弥漫着微妙的气氛。

「啊。不是，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田岛慌乱地看着我，摆动双手。

也许她很在意是不是伤害到我了，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因此就大受打击。

「没事的，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笑着把文库本合上，放到桌子上。

我很清楚，小田岛真的就只是来打发时间的而已。

和父母关系不是很好的小田岛，回了家也是芒刺在背。但是，在活动室里，没有人会对小田岛说三道四。

倒不如说，每天都会来活动室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蓝衣，这个社团活动真的就只是流于表面而已的。在看书的就只有我」

听到我的话，蓝衣也还是一副不得要领的样子疑惑着。

我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我们学校呢，基本上有着『要参加社团活动』的风潮。除了有特殊情况的同学以外，基本上是没有归宅部的」

我上的这所『鹭沢台高等学校』，根据校长的意向，是大力发展社团活动的学校。

基本上，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是不允许存在归宅部的，除了反对这种方针的学生以外，大家一般都有参加社团活动。

「所以，大家姑且都是有加入社团的……而没什么干劲的学生，就渐渐成了幽灵部员」

「原来如此……」

蓝衣接连点头。

「然后呢，像是运动部之类的，会开展比赛之类的社团，在这些社团里当幽灵部员的话不就很惹眼吗。但是这个『读书部』呢，当然不会开展比赛，社团活动的内容也只是『看书』这样的随随便便的内容……嘛，也就是说，这里很容易产生幽灵部员」

虽然说着说着让我感到很是空虚，但这的确是事实。

而且，这个社团的顾问，还偏偏是那个，让人怀疑会不会是这间学校里最没有干劲的。吊儿郎当的本班班主任，『小笠原平和』。

「我们的顾问小笠原平和老师他呢」

「啊，结弦你的班主任？」

「对，就是那个没什么干劲的人。他居然还是『生活指导』老师」

虽然我觉得人选错得离谱，但平和还是这间学校的『生活指导』老师。

对生活指导老师而言，对那些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的情况问询，也是职责范围之一。

「那个人，把那些没什么特别理由，但是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说着『幽灵部员也行』地，把他们一个劲地往读书部里塞」

「啊哈哈，也太随便了」

「对吧，小田岛也是这么进来的」

听到我的话，小田岛有点不好意思地哼了一声。

「所以，这个社团里基本上全都是幽灵部员。除了小田岛，没人会来活动室的，而小田岛也只是来打发时间的。不过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

听我说到这份上，不知道蓝衣是否接受了，她看了我一眼。

「结弦你也是，来打发时间的吗？」

对于她的这个问题，我有那么一瞬间犹豫了一下应该怎么回答，到最后，我还是点了点头。

「嘛算是吧。不过我有在好好地看书……不过这事，在家也能做就是了」

「这样啊」

我的回答终于让蓝衣心领神会地点着头。

但是，她的下一句话，让我和小田岛都始料未及。

「不过，真好呢」

「诶？」

蓝衣没有理会发出抓狂声音的我，浮现出柔和的微笑继续说着。

「结弦你每天都有在好好地进行社团活动，而小田岛同学也时不时地会来活动室……这不是很有生活的气息吗？」

「这个，嘛，说的也是……」

「那也就是说，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已经成为了你们两人『生活的一部分』，真好呢！」

蓝衣这么说着，“嗯嗯”地独自点头。

我愣住了，而小田岛也停下了玩拼图游戏的手，看着蓝衣。

话毕，蓝衣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呢！打扰你们了！」

「诶，就走了？」

我不经意间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而蓝衣则露出了戏谑般的表情。

「你想我继续留在这里吗？」

我的脸颊一阵发热。

我不是这个意思。

「……也不是」

看到我绷着脸这么回答，蓝衣的笑容，仿佛有那么一瞬染上了阴霾。

但是她马上又笑了出来。

「这样。那我在学校里逛两圈就回去了！」

蓝衣说完，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活动室。

「打扰你们啦——！」

在活动室里也能听到蓝衣关门和她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为止，我都凝视着大门的方向。

「…………你说想她继续留在这里不就好了吗」

小田岛嘟囔着，我转过身去瞪了她一眼。

「我没这么想过」

「是吗？」

「她留在这里只会妨碍到社团活动」

「你不就是来打发时间的吗？」

「……」

被她挑了一下字眼，我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嘴。

看到我这幅模样，小田岛得意地哼了一声，看回自己的手机。

啪叽啪叽地点着屏幕，小田岛念叨着。

「她还真像是场暴风雨呢」

她的话让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点点头。

「嗯……」

将深吸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小田岛的那句话，也许一语中的。

暴风雨一般的女孩子。

……对我而言，束手无策的女孩子。

重逢不久的蓝衣，给我留下的依然是和以往别无二致的印象。

她所有的感情都无比率真，而要如何接受她的感情，我至今还未得出答案。

而且……就和蓝衣一样，对于和以往别无二致的自己，目瞪口呆。

侧脸上突然感觉到了视线，我看向小田岛，她非常好懂地一下子移开了视线。

「干嘛？」

被我这么一问，小田岛有点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巴，回答道。

「没事……」

虽然她很明显就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但不知为何，我现在并不想将小田岛的心里话给一五一十地问出来。

在不着边际的感觉中，把文库本拿在手上。

即便翻书阅读，也还是和昨天一样，内容完全看不进去。

第一卷 第四章

周日。是想睡多久就睡多久都不会被骂的日子。

我喜欢睡觉。虽然班上也有人说「把时间拿来睡觉不是超级浪费的吗？」，但我不这么觉得。

我喜欢在入睡之前身体那种沉重的下坠感，以及逐渐进入温暖浅睡中的感觉。不让闹钟叫醒自己，而是自然地让意识清醒过来时，那种梦境与现实难以分辨，为了确认自己的实体而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的感觉也很喜欢。

综上所述，我很喜欢休息日那不会被任何人吵醒的上午。

然而不知为何，今天我那至高无上的幸福时间被母亲打搅了。

「弦——起床了。快点，起床了」

「嗯……？干嘛……今天有事要出门吗……」

身体被她摇晃着，我不高兴地低声呻吟。

没事的话就让我睡觉啊。

想着这样的事情而再次合上的眼皮，被母亲的下一句话给撬开了。

「那啥，你前女友来了」

「……哈！？」

我的身体像是弹簧那样从床上蹦了起来。

「哈！？」

再次发出相同的声音，望向母亲。

母亲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用下巴指了指窗户。

在思考些什么之前，我用力地拉开了床边窗户的窗帘。

从位于二楼的自己房间窗户看下去，穿着私服的蓝衣还真站在我家门口。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我拉开窗帘，她突然抬起头来，和我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接的瞬间，蓝衣笑靥如花，朝着我挥了挥手。

我急忙把窗帘给狠狠地关上。回过神来，我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头，我的头发因为睡乱了而炸毛了。

「怎么办？让她进家里来坐坐吗？」

母亲这么一说，我拼命摇头。

「别！我收拾一下就出去！」

我说完就动作麻利地从床上下来了，母亲几分愉悦般地笑着。

※

「突然间跑过来，你在想什么啊！！」

火急火燎地冲了个澡，换上便服……做好最低限度的准备，我走出了玄关。

看到站在玄关前的蓝衣，我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抱怨。

但是蓝衣看着气冲冲的我，只是微笑。

「我还想着突然到访会不会让你惊讶呢」

「那肯定会惊讶的啊！」

蓝衣听了我的话，又微笑着补充说道。

「而且……如果事先跟你打过招呼的话，你一定会拒绝我的吧」

我一下子说话不出话来。因为，那是当然。

但是，最近的我，大概是表现出了强烈的在拒绝她的意向，所以才会让她这么想的吧。

「……所以，你来干嘛」

我像是为了要岔开话题那样说着，蓝衣漫不经心地回答。

「今天是休息日，想和结弦你出去玩！」

「玩，玩什么啊……」

「镇子！你带我转转吧。和两年前变了很多吧？」

蓝衣若无其事地说着这样的话。

我唉声叹气，摇了摇头。

「两年能变到哪去啊……」

「陪我嘛！反正你也没事干不是吗？」

「嘛，确实没事干……」

「那就拜托你带我出去转转了！」

蓝衣几分强行地盖棺定论。

看着她没有丝毫想要作罢的意思，我长叹了一口气，死了那条心。

「我去拿钱包和手机，你等会」

「！……嗯！」

看着得到我应允的蓝衣那副双眼发亮，打心底里高兴的样子，我的心情再次变得复杂了起来。

※

离我家最近的车站，和学校大概是两个车站的距离。

腿脚利索点走的话，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到学校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乘电车上学。

由于我妈是那种「比起浪费时间在上学路上，还不如多睡几分钟」的大人，所以允许我买月票乘电车上学，不过住在附近的和我同校的学生们，很多人都是骑自行车上学的。

而且呢，远离市中心的这一带，说好听点叫『沉稳的街道』，说难听点就是『穷乡僻壤』。

虽然车站附近有商店街，但和市中心的比起来，相当的朴素和小型。

就算是今天是休息日，车站附近的商店街也是人流稀少。老掉牙的个体经营电器店和小小的面包屋，虽说我并不讨厌这个有着平民烟火气的小镇，但话是这么说，这里也不像是高中生会在休息日里闲逛的小镇。

而蓝衣却目光炯炯地走在这条街道上。

「啊！那个游戏中心还在呢！我们在那打过一次街霸呢。因为都是新手所以打得超级烂的，不过那时候真开心啊」

注视着高兴地说着话的蓝衣的背影，我以相同的步幅走在她身后。

和蓝衣交往的那段日子，我们偶尔会来这边玩。

偶尔也会来我家里玩。所以我妈才认识蓝衣的。

所以，这里说成是『充满回忆』的地方，也不为过。

但是，真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除了回忆以外再无其他任何的东西，明明也没有能供两人一起娱乐的地方，为什么我和蓝衣，还会在这里迈开脚步呢。

蓝衣的背影，和不停地想着同样事情的我不同，朝气蓬勃。

她的那副模样，看起来和初中时几乎完全没有变过。

总是高高兴兴的，自由自在的……只是，她的视野里，并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呐，结弦？」

蓝衣突然向着我转过身来。我一激灵。

「怎，怎么了？」

「为什么要走在我后面呢？不和我一起走的话没法好好说话的吧」

蓝衣脚步轻快地回到了我身边，窥视着我的表情。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我一阵害羞。我真的应付不来这种物理上的拉近距离。

「没，没……什么……」

「没什么？」

看着支支吾吾回答不得要领的我，蓝衣又一次把脸凑了过来。

我背过身去，红着脸说道。

「你的背影，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听到我这般回答，蓝衣的表情由阴转晴。

「真的吗？那你也好好地来看看我的侧脸有没有变过吧？」

「……」

即便想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还是为了跟上她的步伐而默默地走在她身旁。

蓝衣也用和我相同的步调，走在我的身旁。

「虽然你说我的背影没有变过」

蓝衣在身旁注视着我这么说道。

「结弦你也没变呢」

而这句话，让我的心一阵刺痛。

还真是没变。

她的话里一定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但在我耳中，听起来却像是「非难」一般。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面对我的问题，蓝衣「嗯～」地微微疑惑着，稍稍思考了一阵过后，她笑着回答说。

「因为，你没有拒绝我不是吗？」

「……诶？」

看到我惊讶的样子，蓝衣开始有点为难地皱起了眉头，说了下去。

「……我今天其实干了件挺离谱的事哦？擅自突袭到同学的家里，还突然间约人家出来玩。而且，还不是单纯的同学……而是前男友」

「……嘛，确实」

「我是觉得，光是还记得前男友的住处这件事就相当的恶心了」

蓝衣话毕，面露笑意，似乎并没有在窥探我作何反应。

淡然地，只把事实给传达出来的语调。

而这也和记忆中的她，是完全一致的口吻。

「但是，结弦还是陪我出来了不是吗？虽然是一边发着牢骚。」

「那只是因为，不好拒绝你而已……」

「不对哦，不是因为这个」

蓝衣突然间说出了盖棺定论般的话，我沉默了。

和我相反，她再次凝视着我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

「人如果真的讨厌的话，是不会来的」

话毕，蓝衣眯起眼睛笑了。

「所以，我就知道结弦你还不讨厌我，我也安心下来了」

因为蓝衣天真无邪的话语。我的身体深处一阵发热。

然后，没忍住，这么说了。

「蓝衣你也！」

看着突然间发出这么大声音的我，蓝衣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蓝衣你也……不是没讨厌我吗」

我的话让蓝衣眨巴了几下眼睛，一下子喜笑颜开，点头同意。

「什么嘛，是这个啊。你一下子声音这么大我都被吓到了」

「毕竟……我……没能跟上你……也没能理解你……连你的心意也没好好地倾听，就把你甩了不是吗？」

「是呢」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诶？」

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我的思考都停止了。

看着愣住的我，蓝衣疑惑不解。

「怎么了？」

「不是，你刚才……」

「嗯？我说喜欢你哦」

「为什么……」

「别老问为什么嘛。喜欢就是喜欢！所以没有被你讨厌我就安心了」

蓝衣貌似完全没有在意我的反应，只是清晰地、明确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而我不过是完全被她所压倒，嘴巴一张一合的说不出话来。

「但是，我……」

「结弦」

向着至今还被困在过去的我，蓝衣低声沉吟。

「我喜欢你」

而这句一锤定音般的话语，让我完全凝固在了原地。

看着这样的我，蓝衣微微笑道。

「所以……不要摆出这样的表情了」

话毕，蓝衣温柔地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在盛夏的阳光下，我的肌肤已经汗津津的了，但蓝衣的手却依旧清爽。

从她的手上，只有温暖奔赴而来。

「来，笑一个嘛」

「疼疼疼疼疼」

蓝衣突然间揪住了我的两边脸颊，用力地揪起来。虽然嘴角是上扬了，但薄薄的皮肤被这样抓住让我痛苦不已。

看着被弄疼的我，她嘻嘻地笑着，放开了手。

没有理会被放开之后，摸着脸颊的我，她再次高兴地笑着迈步开去。

「毕竟是难得的休息日，玩个尽兴吧！」

「嗯，嗯……」

我完全陷入到了蓝衣的节奏中，为了要跟上先一步走开的她，我小跑着追赶着她的身影。

分手之后哪怕已经过了两年，蓝衣还是说她喜欢我。

而我，却对个中原因，一无所知。

明明一无所知，自己却还是有点「高兴」。对于这样的自己，我的心情愈发复杂了起来。

即便是两年后的现在，我的心也依然是摇摆不定。

※

「虽然店铺已经不复旧时模样，但这里果然还是没怎么变过呢」

「所以我都这么跟你说过了……」

在商店街逛过一圈，蓝衣依然高兴地发表着这样的感想。

在这条时间缓慢流逝的商店街里，会有更替的都是些营销指标相当严格的连锁店。只是两年，街道的氛围并没有什么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而『没有变化』这件事，我是理所当然地去接受的，但蓝衣却对此感到喜悦。

我们注视着相同的事物，但看待事物的方法却是天壤之别。这件事让我又一次感受到了无法填满的沟壑。

而且，对那个在如此凋敝的商店街里走着，笑容也不绝于脸的蓝衣。感到魅力非凡这一件事，也让我心烦意乱。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我依旧被蓝衣所深深吸引。

但我早已清楚，这份感情，只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四分五裂。

回过神来，我和蓝衣已经走到了商店街的尽头。从那里延伸出了一条陡峭的斜坡。

蓝衣站定，注视着我。

「那个公园，还在吗？」

那个公园指的是哪里，我早已心中有数。

但是，我却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究其原因，那个公园是蓝衣向我表白的地方……同时，也是我和蓝衣分手的地方。

「呐，还在吗？」

蓝衣催促般地问着我，我把心一横，点了点头。

「……还在」

「那，我想去看看」

蓝衣理所当然般地说道，我却再次沉默不语。

老实说，我不想和蓝衣两个人一起去那里。

但她没有等候我的回答，就走上了那条陡峭的斜坡。

「走吧！结弦！」

「…………嗯，知道了」

我不情愿地点点头。

蓝衣笑着，脚步轻快地先我一步上坡。我保持着不太远的距离，跟在她后面。

蓝衣并没有说，让我走在她身边。

今天一直都在看她的背影。

而现在要去的，是比起刚才走过的商店街，更加凝聚着两人『回忆』的地方。

与此同时，也是将那份回忆，彻底扼杀的地方。

两人去到那样的地方，如今，我要和她说些什么呢。而她又和想我说些什么呢。

思绪万千之中，我们安静地往斜坡上走。

走向斜坡顶端的那个，大到寂寞的公园。

第一卷 第五章

从商店街的岔路爬上长长的斜坡……登上一个小山丘后，那个公园就在那。

「哇，果然什——么都没变呢！」

抵达公园，蓝衣兴奋地扫视着四周。

诚然，就如同她所说，这个公园和以往别无二致。

自从和她分手之后，我再也没来过这里，但记忆中的景色，和如今所见完全一致。

「大象先生的滑滑梯也还在呢！」

「嗯」

蓝衣指着一个粉色大象形状的滑滑梯。

多处的油漆都已剥落，布满褐色锈迹的那个滑滑梯，是承载着我和蓝衣回忆的玩具。而因此，我和她的关系，也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内心深处被沉重地压迫着，我跟在天真无邪地向着滑滑梯走去的蓝衣后面，步履蹒跚。

大象的背后是一个阶梯状的凹陷。蓝衣脚步轻快地登上了那个没有扶手的楼梯，站在滑滑梯的顶部，笑了起来。

「好怀念啊」

「……嗯」

蓝衣在充满回忆的地方天真地嬉闹着。

与此同时，我被那『回忆』紧紧束缚，完全笑不出来。

「这个公园，明明有那么大的娱乐设施，但却一直都没人来玩呢。明明离学校也那么近」

「你管这叫近……它这什么地段啊。从学校出来要走二十分钟以上，而且还得上一个那么长的斜坡」

「走二十分钟的路完全没问题不是吗。我还想着，是不是现在的小孩子都不喜欢在公园里玩了呢」

「噗，你不也还是现在的小孩子吗……」

看着突然间像是老奶奶那样说话的蓝衣，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蓝衣惊讶地看着我的表情，高兴地喊了一声「啊」，用手指着我。

「你终于笑了！今天你还没有笑过呢，结弦」

「……是吗」

这么说来，可能还真是这样。

看着从始至终都笑容满面的蓝衣，我却满脑子都是过去的事情。

「是的啊！不过看到结弦你笑真是太好了呢」

蓝衣感慨万千地这么说着，点点头，从滑滑梯上滑了下来。

看到她的裙子一下子滑到了大腿的位置，我急忙移开视线。

「在这个公园里的时候……」

从滑滑梯上滑下来后，蓝衣轻声细语道。

「我就感觉非常的自由」

她的眼睛，眺望着无尽的远方。

也许她也想起了两年前的事情吧。

「……蓝衣你不是一直都很自由吗」

听到我的回答，蓝衣神色微妙地笑了。

「是吗？」

「在我看来是的」

「这样啊。嗯嗯……」

蓝衣以独特的温度感，接连点头。

「我……不过是随心所欲地活着而已」

如此念道。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初中的时候，蓝衣就已经相当的引人注目了……只不过是在不好的层面。

认识她之前，我就已经知道她这个人了。因为学校里流言四起。

她在整个年级里也是卓尔不凡的漂亮。但是，她的行为举止太过跳脱，是扰乱小组课题的和谐，让人束手无策的『随心所欲』的女人。

那种毁誉参半的——大概，诋毁要更甚的流言，也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但是，“那样的生活方式”。在他人眼里，也许会显得无比自私」

蓝衣眯起眼睛这么说道。

「世人都身处于一个巨大的框架中，遵守规则，不去侵犯他人的领域，战战兢兢地活着。避免去给别人添麻烦，不让自己被别人讨厌……都是遵循着这样的“潜规则”活着的」

从一向笑容纯真的蓝衣嘴里，说出了如此达观的话语，我沉默不语，只是惊讶地听着她的话。

「但是，我和他们不同。我为了守护自己的哲学，可以去蔑视世间万物。随心所欲地活着」

「这不就是你的过人之处吗」

听到我插嘴进来，蓝衣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我就是喜欢你这么说我」

突如其来的「喜欢」，让我又一次心痒难耐。

可是蓝衣眼中并没有那样的我，她断断续续地，像是在整理话语般地说下去。

「但是其他人不会这样。他们眼中的我不过是“惹人厌的家伙”。无论我再怎么自由地去活着，也无法逃离那样的视线」

蓝衣微微一笑，口吻淡然。但是，她的话和她的表情比起来，却要沉重得多。

现在想来，当时的蓝衣，确实如此。特别是和『女生团体』的关系相当恶劣。

而男生则总是在自己实际受害之前，都会以「嘛，但是水野，真可爱啊」地敷衍了事。而且，就算是真的被蓝衣麻烦到了，他们也不过是止于「嘛，真是拿她没办法啊」的苦笑。而这全都是因为蓝衣外貌之美以及她所流露出的「没有恶意」。

但是，女生是不同的。

对于那种『可以得到男生原谅』的状况，她们挖苦着说「长得好看就能为所欲为真好啊」的场景，我见过很多次了。

虽然她总是一笑置之……但其实，她也有着自己的想法吧。

「我觉得只能对他们弃之不顾了。为了走我自己的路，又何须旁人来嚼口舌，有没有人理解我也不重要……我曾经这么想过」

我无言以对。

还是个初中生的蓝衣，在精神智力都还完全不成熟的情况下，居然已经想到了这样的事情。对此我一无所知。

而这不过是忠于本我的、自然而然的、生来如此的，“自由”的她。我这么想到。

蓝衣突然抬起头来，注视着我。

那双清澈而浑圆的眼睛，与我四目相接。

「但是，我遇到了结弦」

突然间出现了自己的名字，我不由得一激灵。

「结弦你看我的眼神，和那些人不同」

蓝衣星眸微转，说道。

「你还记得吗，我们初次相遇的那天」

「……勉强记得吧」

「诶～勉强记得吗？我可是刻骨铭心的」

蓝衣窃笑着摇晃着肩膀。

其实，我记得很清楚。于我而言，同样也是刻骨铭心。

某天放学后的课室里，突然出现的蓝衣，深深地吸引了我。

「第一次见到结弦的时候，你手上还拿着个花瓶呢」

「……嗯」

随着蓝衣的话语，我的思绪也悠然地飘回到了那一天。

※

那天，在空无一人的课室里，我做着值日的工作。

入秋时节，教室里也添了几分寒意。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夕阳携着干燥，让人有种将夏天的湿气全然忘怀般的舒适感。

擦掉黑板上的板书，喷上清洁剂。我并不厌恶去重复这种单调的工作。

清洁完黑板，把第二天的值日生名单写在黑板的右下方。

写上「芦田」和「安藤」的名字，我哼了一声，这俩都是嫌麻烦的人。

没准会像是今天这样，为了把值日推给对方来做，开始猜拳定胜负了吧……我想着这样的事情。

我就是因为猜拳输了，才会像这样地一个人在做值日。

这是两个人来做的话马上就会搞定的工作。正因如此，也不是一个人做会累坏了的量。

就在像这样慢悠悠地做值日的时候。

我在课室里，看到了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蝴蝶。

蝴蝶向着墙壁不停闪动翅膀飞翔着，一遍又一遍地撞在墙壁上。

「……」

在我眼中，这只蝴蝶「很无助」。一定是从放学后打开的窗户里误闯进来，然后因为我把窗户给关上了，所以它出不去了吧。

「来，给你开窗。那边那边」

我打开窗户，从清洁用品柜里取出扫把，用手柄那个部分驱赶着蝴蝶。

虽然我想好好地把它给引到窗户那边去，但蝴蝶却一个劲地躲避着我伸过去的扫把，就是不肯往窗户那边飞。

也许在蝴蝶眼中，大概只是受到体型庞大的人类的攻击罢。

「……嗯」

我把扫把靠在墙上，环顾课室。

然后，我看到了放在窗边的透明花瓶。

因为负责管植物的人不好好换水，里面的花转眼间就已枯萎。我把花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将花瓶拿在手上。

打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取出第一眼看到的数学笔记本，哗啦哗啦地撕下一页。

望了一眼课室的角落，蝴蝶还在向着墙壁翩翩飞。

我缓缓靠近它，用花瓶轻轻地把蝴蝶给盖住。

「不好意思了……」

蝴蝶在花瓶里上下翻飞，突然间被关到花瓶里，一定很恐怖吧。

想着这些东西，正当我左手拿着从笔记本上撕下的一张纸靠近瓶口的时候。

我突然感觉到了来自走廊的视线。

急忙看向走廊，一位黑发少女伫立在那，惊讶地看着我。

她就是，水野蓝衣。

我和蓝衣静静地对视了数秒。

蓝衣被走廊窗户里漏进来的茜色夕阳照耀着，在我眼中，她的轮廓闪闪发光。

「……你，你在干嘛？」

像是无法忍受沉默，蓝衣这么说道。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回过神来，看向手边的花瓶，蝴蝶还是慌乱地在里面上下翻飞。

「啊，蝴蝶在教室里迷路了」

我想起了自己还要做的事，用纸张一下子从花瓶与墙壁的缝隙间穿过去。然后把花瓶从墙边拿开，移到窗边去。

从开着的窗户上探出身去，将花瓶口朝向外边，松开纸张。蝴蝶扑腾着翅膀飞向了外面。

这次它再也没有飞回来，而是自由地遨游于天地间。

我出神地望着它。那只蝴蝶小巧玲珑，双翅洁白，美轮美奂。

目送着它离开，我缓缓地关上了窗。

「……你放跑它了吗」

「呜哇！」

回过神来，刚才还站在走廊的蓝衣，已经来到了我身边。我不由得一激灵。

「啊哈哈，也不用那么大反应吧」

「啊，不是……不好意思」

我举止可疑地眼神飘忽着，点点头。

「我觉得……蝴蝶挺可怜的」

「可怜的？」

蓝衣动作自然地疑惑着。我不由得想到，居然有人能把歪头疑惑这个动作表现得这么像一幅画。

「嗯。它明明想在外面自由飞舞，但却飞进了这样的地方……它看起来很无助」

「无助？你觉得一只昆虫很无助吗？」

蓝衣略显惊讶地看着我。

被美少女直勾勾地盯着总感觉挺不舒服的，我点点头。

「嗯」

看到我表示同意，蓝衣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真奇怪」

「很……奇怪吗」

「很奇怪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有人说昆虫很无助」

「这样啊」

我在心里自言自语着“那它看上去还真就是那样我有什么办法”，但蓝衣没有理会我的那副样子，瞭望着窗外。

「蝴蝶已经看不见了呢」

「嗯。它应该飞到它想去的地方了吧」

「嗯。真好呢，蝴蝶」

蓝衣眼睛眯了起来，笑容满面。

凝望着她的侧脸，我感觉自己的脸颊不停地发热。

原来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的侧脸。

水野蓝衣，关于这个女孩子的传闻，我听过不下数遍了。

过于自由让人无计可施的女人。

明明长得这么漂亮还真是可惜了。

这种话不分男女，哪怕是其他班的同学，我也从他们口中听过类似的流言。

于我而言，不过是和蓝衣在走廊上有过几次照面，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她。

几番言语之间，我亲身体会到，她真的美得不可方物，但与此同时，也是个自由自在的人。

「嗯？」

想这样的事情想得入迷了，不经意间一直凝视着她的侧脸。

蓝衣突然朝着我转过身来，眼神和我撞了个满怀。

我急忙移开视线，摇摇头。

「抱歉，直勾勾地盯着你看」

「没事的，怎么了？」

「没，什么都没有」

“看你的侧脸看到入迷了”什么的。我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

「水野同学你在干什么呢？都这种时候了」

苦于没有话题，于是我如此问道，蓝衣「啊」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我在学校里探险呢。因为这个时间段，完全没有人」

「诶？」

「人烟稀少的校园，安安静静的不是很好吗？我就喜欢这样子」

话毕，蓝衣以戏谑般的表情斜视着我。

「偶尔，还会遇上这么有趣的场面呢」

有趣的场面，大概指的是我把蝴蝶放跑的场面罢。

我红了脸，再次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你还真是和传闻那样，自由自在的呢」

听到我苦笑着这么说道，她娇躯一颤，与此同时，她那柔软的头发也随之摇动起来、

「啊……」

虽然这是我坦诚的感想，但我多嘴加的那么一句，让我很是后悔。

「我说的传闻，不是那种不好的」

听到我那明明显是画蛇添足的补充，蓝衣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摇了摇头。

「没事的，这种话我已经习惯了」

虽然蓝衣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稳，但我还是感觉到了蕴含在其中的一抹『寂寥』。

蓝衣直到刚才都还是爽朗的笑容上，多少蒙上了一层阴霾。我焦虑不已。

不停地想着“怎么办怎么办”，我灵光一闪，把心中所想，原封不动地诉诸于口。

「水野同学……你就像是蝴蝶那样呢」

听到我的话，蓝衣双目微启。

好似发自内心的惊讶一般。

「……诶？」

仅此一言。

我又慌乱起来。感觉自己说了些太过不经大脑的话。

「……啊，抱歉，我不是说你像虫子的意思！」

我眼神四处飘忽，想着要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像是自由地飞舞着，身姿绚丽的蝴蝶那样，但却绝对触不可及的……」

说到这份上，蓝衣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我。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自始至终都像是“打嘴炮”，于是再次慌乱起来。

「啊，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噗！啊哈哈！」

看着手忙脚乱的我，蓝衣的表情瞬间由阴转晴，捧腹大笑。

而看着高兴地笑着的蓝衣，我只得一个劲地狼狈着。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像蝴蝶」

笑过一阵，蓝衣用手指擦去自己自己眼角上那因为笑过头而流出的眼泪，向我露出柔和的微笑。

「谢谢你」

「不是，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很奇怪啊」

蓝衣还是微微地笑着，突然间，她把我刚才关上的窗户，用力地打开了。

干燥的风顿时从窗户外面吹了进来，蓝衣的秀发也随风飘扬着。

心旷神怡的蓝衣在风中眯起了眼睛。果然，她好美。

「你刚才说了从触不可及对吧」

「诶？」

「蝴蝶」

「啊，嗯……是的」

风吹发动，蓝衣注视着我。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神，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但是，你刚才，不是抓住了吗」

蓝衣指着我单手拿着的那个花瓶这么说道。

「……我是为了要放跑它才抓住它的」

「嗯。这也是一种选择。蝴蝶曾经被你抓住了，但是，幸好被你抓住了，它才能重获自由」

蓝衣这么说着，露出了美得不可方物的笑容。

「它一定很开心的」

蓝衣置身于窗外的夕阳照射下，头发在风中飘舞着。

她的身姿美得仿佛超脱红尘，我眯起了眼睛，一见钟情。

「……嗯……那就好」

「嗯，一定是这样的！」

蓝衣很有精神地说了下去，一下子牵起了我的手。

「呐，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嗯，你的名字」

她凝视着我，这样问道。那一刻，我的心有如小鹿乱撞一般。

「浅田……结弦」

这样回答她。

「结弦……真是个好名字」

蓝衣呢喃着，微笑着。

「结弦同学！和我交个朋友吧！」

和我交个朋友吧。

我有多久没听到如此直来直去的话语了。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缓缓点头。

「……嗯。如果……我可以的话」

这就是，我和蓝衣的相遇。

与此同时，也是恋情的开始。

※

「是结弦你找到了我」

蓝衣坐在滑滑梯的终点上说道。

「把被囚禁在教室里，走投无路的我，给放归自然了」

「这种事……我可……没有……」

我可没有把你放归自然。

我不是想把你给再次囚禁起来吗。

在我把这话说出口之前，蓝衣清晰明了地说。

「所以，我喜欢你」

这句杀伤力巨大的话，让我心生怯意。胸口一阵刺痛。

「无论飞向何方……我都会回到结弦你身边的。因为……」

蓝衣热泪盈眶，凝视着我。

我在心里高喊着“别这样”。

不要再说下去了。

「因为……我被结弦你抓到了」

听了她的话，我一阵恶寒，浑身都起了厌恶的鸡皮疙瘩。

「不行！」

当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吼了出来。

蓝衣一激灵，眼睛慢慢地张开了。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为，为什么……」

蓝衣的头上，好像浮现出了一个简单易懂的问号。

我的话让她混乱不已。

我强忍住快要流下来的眼泪，发自内心地说道。

「我曾经喜欢过你身上的自由。喜欢过你那样的地方！不加考虑的就和你在一起了……」

痛彻心扉。喉咙深处热似火燎。

我现在，想彻底结束和她的关系。

但是，不说出来的话可不行。

我很清楚，如果不这样的话，我肯定还会重蹈覆辙。

「现在，我连你的这种地方…………也变得讨厌起来了」

话毕，我就知道，蓝衣的眼神一瞬间染上了悲伤的神色。

让灿烂笑容总是不绝于脸的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我。

「蓝衣你不能待在我这种人身边。因为……！」

仿佛要将心中所痛强行宣泄出来一般，我说道。

「因为我把比起任何人都要自由的你……给束缚了起来……！」

听到我的内心想法，蓝衣哑口无言，嘴巴一张一合的。

眼泪好似要决堤，我用力地背过身去。

「我今天就……先走了」

「啊，结弦……」

「对不起，蓝衣」

我抛下最后这句话，小跑着离开公园。

确认了蓝衣没有追上来，我愈发加快了速度，像是被激情所驱使一般，从斜坡上冲下来。

我很后悔。

对于和蓝衣交往这件事。我已经后悔过无数次了。

究其原因，是我把自己喜欢的，自由的蓝衣给……。

我想要把她据为己有。

这已经是第二次，不成体统地背向蓝衣，从她身边逃离了。

而且，已经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打开窗户的教室里，已经没有了我的身影。

所以，蓝衣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一卷 第六章

「浅田。你和水野到哪一步了？」

每当班上的男生这样问我的时候，都让我很是厌烦。

朋友关系长久持续后的终点，蓝衣向我表白，而我欣然接受。

我喜欢自由的她，她那种不被其他人所认可的“自由”，世间唯有我一人给予肯定。而我把这理解为，是她委心于我的理由。

但是，和她交往以后，我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心中笼上了一层阴霾。

究其原因，是因为我和蓝衣从开始交往以后，关系性上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接吻什么的肯定做过了吧？」

班里的男生一边造谣蓝衣是麻烦的问题儿童，一边对花容月貌的她，控制不住地进行色情的妄想。

所以，他们定期就会想要从我嘴里撬出蓝衣不为人知的一面，不停地问着相同的问题。

而我每次面对这样的问题，都只能含糊其辞。

因为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所以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成为谈资。

交往前后，令人惊讶一般的，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像是朋友一般相处，像是朋友一般出去玩。

就算约好了要去约会，在当天会被临时改动也是家常便饭了。过分的时候，她到了约会当天，说着「抱歉！我有其他想做的事！」地放了我的鸽子。

在刚开始，我还是想着「这就是她的生活方式」地让自己接受，不断忍耐着。

蓝衣就是这样的人，而我则是对这样的她，给予肯定的人。

像这样地不停说服自己，把对蓝衣的不满给搪塞过去。那种没有给予我任何“特殊对待”的不满。

但是。

对于精神尚未成熟的我而言，忍耐在不经意间已经到达了限度。

※

「真期待去看电影啊」

那天，我和蓝衣约好了要一起去看电影。

在一如既往的公园，在那个大象滑滑梯上面。我们在电影开场前，打发着时间。蓝衣听到我的话，她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看向我。

「那个……关于这件事」

听到她的开场白，我「啊」地微微叹了口气。

又要被爽约了。我的内心失望非常。

「今天，在电影开始后大概三十分钟，也许能看到流星雨呢」

「这样」

「结弦你想的话，要不我们一起去看吧？」

「电影呢？」

被我这么一问，蓝衣畏畏缩缩地吓了一跳。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低沉，也许把蓝衣给吓到了。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蓝衣眼神四处飘忽，挑选着字词。

「……电影什么时候都能看不是吗？但是流星雨……」

「我说你啊！」

我一下子没忍住吼了出来。蓝衣又被我吓到了，她看着我。

「对蓝衣你来说，和我的约定……可有可无是吗？」

我低声这样问道，蓝衣惊讶地开口，接连摇头。

「不是这样的！我也很喜欢和结弦你待在一起……」

「那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爽我的约啊！」

终究还是没忍住，大声地吼了出来。

「我一直都很期待和你的约定。从前一天开始就会想着第二天的事情而心跳不已，到了约会当天，更是坐立不安的。但是……你完全不是这样」

「结弦？不是的，我也……」

「你就是！！」

我的怒吼让蓝衣哑口无言，她眼神颤抖，一脸无助地看着我。

而我像是要把平日里积攒下来的愤懑给宣泄出来一般继续着暴言。

「你是想要个朋友对吧。能理解自己的朋友。而当时恰好就有我这么一个适逢其时的家伙出现了，所以你就只是开开心心地和我待在一起对吧」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话！那你倒是证明给我看啊！我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只有你一个人开心得不行……我已经……」

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但是，这把赤裸裸的言语之刃，尖锐地刺进了蓝衣的心里。

她快要哭出来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结弦……我……」

「行了，分手吧。蓝衣」

这是我盘算已久的事情了。

分手了不是更能让彼此都过得轻松点吗。她没必要再去顾忌我，我也能落得轻松。

虽然我已经想过很多次要分手，但是我对蓝衣的喜欢，一直从中作梗。

当我明确地提出分手的那一刻，蓝衣一下子愣住了，神情呆滞地看着我。

我眼角带泪，说道。

「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的。就应该一直做朋友……」

蓝衣无力地摇着头。

「结弦，等一下啊……我真的不知道，我把你伤害到那种程度了……所以，抱歉——」

「你不用道歉的！！」

我嘶吼着打断了她的话。她“嘶”地发出高亢的声音，吸了口气。

「行了……蓝衣」

我任由眼泪流下，说道。

「你不是自由飞舞的蝴蝶吗？」

这句话，让蓝衣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我也很清楚，自己这句话，不过是在耍小孩子脾气，毫不留情地伤害着蓝衣的心。

但是，我没法停下来。

因为同样的，我也在和她的关系中，遍体鳞伤。

「不用再去顾忌我了，你随心所欲地活着就行了。……我才觉得对不起你」

「结弦，不是的……真的不是这样子的」

「再见了，蓝衣」

「结弦！！」

没有把她的话听到最后，我像是逃跑般的离开了公园。

这份恋情，也太过自私了。

明明被自由的她所深深吸引，但是一旦成为了离她最近的那个人，又对她那过分自由的一面，感到无比的厌恶。

明明我对于自己是最能理解她的那个人，是感到高兴的来着。但回过神来。要去理解她，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

其实，我不过是被那不存在于自己身上的光芒所吸引，逞强过头了而已。

和蓝衣的交往，只给了我难以填满的无力感，就落下了帷幕。

在那之后，就算在走廊上见到蓝衣，我也不和她说话，刻意地避开她。

而她也因为父母的缘故转学了。

这样就行了。忘了吧。

蓝衣在不久之后也会把我给忘掉，在崭新的地方，依旧自由地活着罢。

就这样，我无数次地想要努力去把蓝衣给忘掉。

然而……蓝衣却再次出现了。

和过往别无二致的自由，而且，还带着赤裸裸的“好意”。

※

「阿弦，这是我的座位」

我躺在活动室的沙发上，满脑子都是蓝衣。

回过神来，小田岛站在沙发前面，俯视着我。

今天也来了吗。

「这可不是你专用的沙发」

听到我的话，小田岛不耐烦地咂了下舌。

「那也不是阿弦的床。你在这躺着我不就没地方坐了吗。超级碍事的」

「我好歹也是个部长……」

「啊——真是的——婆婆妈妈的烦死了！你很碍事啊！快给我起来！」

气急败坏的小田岛强行把胳膊伸进我和沙发之间的缝隙，用力地推着我的背，把我弄起来。

小田岛弯下身子，她的胸部在我眼前若隐若现。

从她那第二颗纽扣都没系上的衬衫里，她的胸部和内衣霎时闯进了我的视野里，我尴尬地把头移开，中途也自己从沙发上起来了。

「小田岛，你起码也把第二颗纽扣给系上」

看到我眼神飘忽地这么说着，小田岛怪异地看了看我，视线随即落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然后，慌慌张张把胸口遮住。

「……真差劲」

「是你穿成这样的问题吧」

「我今天的内衣，又不怎么可爱……」

「和这个也没关系吧」

小田岛向我投来了抗议的视线，坐到了我身旁。

虽说这是三人沙发，但两个人坐，距离也比起想象中的要近，我如坐针毡。

结果我还是站了起来，移动到了平时一直坐的折叠椅上。

小田岛闷闷不乐地坐回到沙发的正中间，翘起二郎腿。

「所以呢？」

「诶？」

「你为什么无精打采的」

小田岛担心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只是有点困所以睡会而已」

「哪有人眼睛睁那么大睡觉的啊」

小田岛焦急地抖着腿，瞪着我。

「是因为水野同学的事情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虽然觉得用问题来回答问题挺不好的，但是小田岛也毫不顾忌地践踏了我的个人隐私，所以我不加多想地就那么说了。

而对于我的问题，小田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眼神四处飘忽。

怎么回事。

「……我昨天，看到你们在一起了」

「诶？」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发出了抓狂般的声音。

小田岛见状，几分慌张地在身前连忙摆手。

「就，就是，我和阿弦离家最近的车站不是一个吗」

「啊……是呢」

昨天，我和蓝衣一起走过的，正是那个「最近的车站」附近的商店街。

虽然有些记不太清了，但是在休息日里走在那种地方。会被谁看到也不算奇怪。

「我昨天，偶然看到你们在商店街里四处闲逛。」

「这样啊」

我很清楚。特别是小田岛，她休息日里是很难待在家里的。

虽然小田岛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的，但是对于被她看到了我和蓝衣在一起这件事。我没有任何值得对她生气的点。

但是，问题在于，小田岛对这件事兴趣盎然。

要是被她问长问短的话，老实说真的很烦。

「但我看你俩还高高兴兴地在约会呢？」

我绷着脸回答小田岛的那句话。

「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是不是之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连这个也要问啊」

我的语气，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冷淡得多。

小田岛有点畏缩，一时语塞。但马上又有点生气地，语气很重地说道。

「那不都是因为你一副那样的表情吗！」

「什么叫我一副那样的表情」

「你那像是世界末日一样的表情啊！！」

小田愤愤地大声说着，指着我的脸。

生什么气啊。

「明明一直都是那副稳如泰山的表情，就算我在这里再怎么胡闹，你都不曾变化过的那副表情！」

「不是，小田岛你在活动室里干什么，都无关紧要吧」

「无，无关紧要……」

小田岛嘴巴一张一合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实际上并没有发挥作用的社团活动。

如果这里能够成为某人的容身之所，那这也是一种选择，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自己也不过是因为喜欢看书所以才看书的，但如果你要问我有没有贯彻「读书部」的本分而在这里看书的话，那么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小田岛沉默了一阵子，眼神飘忽，而等到她终于开口的时候，依旧眼含怒意。

「那，那样的话！你现在挑起来的，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

被她戳中痛处，我沉默了。

昨天，我向蓝衣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明确地『拒绝』了她。所以我以为，这样就终于能从她身边，从和她的过去那里，彻底得到解放。

但是，过去了一天，到头来我还是在想着她。

「和你不同，我可不想和你这种板着一副臭脸的人共处一室！」

小田岛指着我这么说道，我气不打一处来，从椅子上起身。

「那今天我就先走了」

「不是这么一回事！」

看着怒吼着的小田岛，我困惑不已。

她为何如此的生气，我也无法理解。

「让你感到不快的话，我向你道歉。我今天大概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还是先走了吧」

听了我的话，小田岛用力地摇着头。

「不是的，我都说了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小田岛歇斯底里地看着我。

她很明显是在生什么气。但是，貌似并不是对于我「板着一副臭脸」而生气。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对她在乎到都写在脸上了，那为了好好地解决问题去努力就行了啊！」

小田岛说到这份上，我也终于开始理解了她想要传达的意思。

但与此同时，我心里也泛起了一种「为什么非得要让小田岛这么说我」的感觉。

我已经比起小田岛的想象中，还要更加痛苦了。

纠缠于无法改变的过去，好不容易才到了能将其从记忆中抹去的现在，蓝衣却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虽然刚开始我还是困惑不已的，但现在总算是明确地斩断了和她的关系了。

就连这份心痛，也一定会被时间抚平吧。

但是，小田岛却亲手触碰着我的伤口，说着「赶快把这份伤痛给想想办法处理掉」。

我露出不悦的表情，开口说道。

「……这种事情，轮不到小田岛你来插嘴吧」

被我这么呛了回去，小田岛的瞳孔惊讶地张开了。

她“啊”地发出了微小的声音。

小田岛的表情从愤怒一下变成了悲伤。

也许我现在正在伤害她。

小田岛的表情变化让人眼花缭乱。

悲从中来之时，又好似突然想起一般，愤怒卷土重来。

我伤害了她，又再一次的，激怒了她。

「啊……行！那你就一直在这磨磨蹭蹭吧。沙发也还给你」

小田岛语速很快地说着，抓起书包就站起身来。

她发出了很是不悦的脚步声，走出了活动室。

「阿弦你最近」

她站在外面，手扶着门斜眼看向我。而面对这像是怒目圆瞪一般的视线，我别过了头去。

「超————级逊的」

话毕，小田岛粗鲁地“砰”地一下把门关上，发出巨大的脚步声，走在走廊上。

我叹了口气。

虽然我确实因为小田岛的话而感到生气，但即便如此，自己也太小孩子气了。

不过是唇枪舌剑，耍泼玩赖。

明明自己平时还挺有余力去关心别人的，可是一旦牵扯到蓝衣，我就完全不行了。

简直就像是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一般。

「哈啊……」

在只剩下我一人的活动室里，我又摇摇晃晃地靠近沙发，一下躺倒在上面。

『为了好好地解决问题去努力就行了！』

小田岛的话在我的脑海中闪回。

「就算你这么说……」

我趁着四下无人，像是个小孩子那样呻吟道。

「我要怎么办才好啊……」

解决。

这个词听起来倒是挺顺耳的。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解决」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到头来还是我和蓝衣的心意问题。

昨天我说出口的话，再怎么说也应该让蓝衣对我厌恶起来了。不对，我希望她能厌恶我。

要是，蓝衣她还是像之前那样，出现在我眼前的话，我应该要用何种态度去对待她才好呢。

明明已经对于把她给“囚禁”起来的自己感到了厌恶，但是面对又一次主动闯进我怀里的她，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了。

真的是，一无所知。

「……回去吧」

我从沙发上起身，锁上活动室的门，向着办公室走去。

距离最后的放学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

夏天的这种时候，天空依旧明亮。

在楼梯口换好鞋子，心不在焉地看着在操场上勤奋练习的棒球部。

他们那热衷于竞技之中，以赢下比赛为明确目标的社团活动，在我眼中绚烂夺目。

如果我也能全神贯注地去做点什么的话，大概就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犹豫不决，烦恼不定了。

开始盘算着这些光是想也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使劲地摇头，迈步开去。

要是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突然间撞到蓝衣的话，那可就真的伤脑筋了。

放学后的校园，是她的乐园。

「…………又来了」

我唉声叹气，呢喃着。

对每每回过神来都在想着蓝衣的自己，感到无比的厌恶。

稍微加快了一点步伐，我向着校门口走去。

刚走出校门，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振动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会有人来找我挺稀奇的，我惊讶地取出手机。

屏幕上是信息app的来信通知。是小田岛发来的。

『虽然只是听说，但我们班的安藤，好像对蓝衣超级有意思的』

看完来信的内容，我从鼻子那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明明都火冒三丈到那种地步了，为什么还要特地发条这样的信息过来啊。虽然不清楚个中缘由，但这一定也是她独特的关心。

话是这么说，对于来信的内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哦』

仅此一言。

正要放回到口袋里去的手机，连续地振动起来。

『太差劲了』

『人渣笨蛋』

『我已经把这事告诉你了啊』

小田岛接连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

我发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猫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过去——虽然这个也是从小田岛那拿来的，再次把手机给放回到口袋里。

「所以都说了……」

我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和我，没关系啊……」

是的，与我无关。

有那么一瞬间，蓝衣和某人并肩走着的光景，浮现在了我脑海中，但我摇摇头将其甩掉了。

我有气无力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第一卷 第七章

「浅田，我有话跟你说」

第二天，在开始上课之前，同班的安藤壮亮出现在了我的桌子前。

而从身后的座位上“咻”地一声传来了把所剩无几的盒装果汁给吸干的声音。

安藤说是班里的中心人物也不为过，是个明亮开朗的男生。

他所属的社团是足球部，言行举止朝气蓬勃。因此他在年级之中无论男女都是相当受欢迎。

而这样的他，除了班级事务之外，基本上不会来和我搭话。

我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并非是不好，而且我和安藤的座位靠得还挺近的，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他当然会来找我搭话。不过特地跑到我座位前来跟我说话……这件事确实很罕见。

而且，他要说的事我已经心里有数。

肯定是和小田岛昨天发给我的信息有关吧。

「什么事？」

我合上了自己在看的文库本，看向安藤。

安藤有些心神不定地站在我面前。

「浅田你，是不是认识水野啊？就是，三班的那个」

听到他的问题，我心想着果然如此。

第二天就发生这样的对话虽然是有点出乎意料，但是鉴于蓝衣经常会跑到教室里来跟我聊天，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猜疑也无可奈何。

「嘛，初中倒是认识」

看到我点头，安藤「嗯——」地给出了含糊不清的回应，斜眼看着我。

「你们没有在交往吧？」

他直球地这么问了一句，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嗯，没有交往」

而就在我如此回答的同时，我的椅子被人“咣当”地踢了起来。

始作俑者很明显就是坐在后面的小田岛，于是我无视掉了她。

安藤依旧有些惴惴不安，他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水野她不是超级可爱的吗？如果她没有男朋友的话，那我想认真地去追求她」

「这样」

「我看水野好像跟你聊过好几次天。所以想着姑且来确认一下」

「嗯，我和水野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话说到一半，椅子又被“咣当”地用力踢了一脚，我也终于没忍住黑着脸看向后面。

「你干嘛」

瞪了小田岛一眼，她也不甘示弱地瞪着我。

「…………切」

她看上去虽然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她却什么也没说，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刺耳的咂舌。

我叹了口气，转回到安藤那边。

「虽然我和她之间没什么……但是，大概，你们要交往的话是很难的」

我抛下这样的一句话。

安藤的话没准有戏。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但是当我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蓝衣和安藤并肩而行的画面时，却感觉莫名的不对劲。

不过说到底，我和她走在一起这件事，在旁人看来应该也很奇怪罢。

我的话让安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简单直白的问题。

我这话很明显是有些自大的，但他对此却并不在意。

他只是对我话中的内容，表露出了兴趣。

「水野她……怎么说呢，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我是这么想的」

说着说着，我感觉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心中浮现出了“果真如此吗”的疑问。

我所熟知的蓝衣，自由自在的，总是随心而动……。

『我喜欢你，结弦』

她的话在我耳边湿湿糯糯地回响着。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错，那个随心而动的她诉诸于口的话语。

那话语的全部，不就是「她的真实」吗。

那样的话……。

「嗯，怎么了？」

在独自垂下视线的我面前，安藤挥了挥手，我才回过神来。

「啊，嗯。总之，和水野谈恋爱是很难的」

我像是想起了自己要说的话那样，如此下了判断。

安藤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一句「这样啊」，微微一笑。

「但是，让那种无心恋爱的女孩回心转意，也很让人心动很好玩的啊」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愣住了，呆呆地张着嘴。

他诉诸于口的话，过分地蕴藏着我所没有的光芒。那份强大，让我一个劲地被他所压倒。

「这，这样。嗯，你加油」

「哦，谢了！」

安藤爽朗地笑着，从我的座位前离开了。

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我能有他那种积极乐观的精神就好了。

这样的话，哪怕只是一点也好，也许就能和蓝衣走向不同的未来了。

「……你真是，笨死了」

从身后传来了小声的嘟囔，我假装没有听到。

确实，我真的是丢人丢到家了。

※

时间一下子就到了放学后。

上课的笔记虽然做得很勤快，但是内容却完全没入脑。

就算解开了写在黑板上的问题，我今天一整天，都还是心不在焉的。

安藤是说到就会做到的人。

他应该很快就会邀请蓝衣去约会，然后不断和她拉近距离吧。

那个时候，蓝衣会怎么办呢。

可这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昨天反反复复地说给自己听的话，如今沉重地压在我心里。

嗯，已经和我无关了。

我不过是以前和她交往过而已，她的今后，已经和我无关了。

在和她的过去里感到了重压，想要从中逃离的我，已经单方面地向蓝衣施以了拒绝的话语，斩断了和她的关系。

我明明以为这样就能变得轻松起来。

而现在，我却对于和她那已经断绝了的关系，感到苦恼不已。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我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到头来，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蓝衣。

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情吗。

把教科书和文库本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我站起身来。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想要在安静的活动室里，将自己置身于文字中。

虽然看书肯定也是看不进去的，但至少要比什么都不做，而一直闷闷不乐地想同一件事要好得多。

在我准备离开教室的时候，同样在往书包里塞东西的小田岛揪了一下我的袖子。

「等等我，我也要去」

我的表情不由得凝固了。

因为我心想，肯定又要被她说三道四了。

但是，小田岛看到我这副样子，她的表情稍微有些受伤地扭曲着，抿起了嘴。

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抱歉，我等你」

身为部长，可不能对想要去活动室的部员露出这样的表情。

听到我的话，小田岛也摇摇头，视线在地板上四处徘徊着。

「我，不会再像昨天那样吼你了」

「嗯，没事的。小田岛你说的话，大概是正确的」

我知道的。

比起没法客观地去看待自己的我，小田岛说的话，一定更为正确。

而我不过是没有承认的胆量罢了。

等到小田岛收拾完东西，我随着她站起身来，走出教室。小田岛也怯生生地跟在我身后。

在出到走廊外面之后，并肩而行的两个学生闯入了我的视野中。

「啊……」

而其中一人看到我，站定了脚步。

是蓝衣。

以及，她身旁的安藤。

「小田岛同学和……结弦……」

蓝衣怯生生地举起一只手，生硬地微笑着。

「……水野」

我如此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蓝衣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娇躯一震。她表情复杂地低下了头。

正如同她所要求的那样，我明明可以称呼她为「蓝衣」的，但是，我却没有这样做。

「你，你们这是要去社团活动吗？」

蓝衣一下子抬起头来，向着我和小田岛说道。

「嗯」

看到我点头，蓝衣生硬地笑着，也向我点头示意。

「这样啊，我……」

「你要和我去约会对吧」

安藤打断了蓝衣的话，插嘴进来。

约会。

这句话让我心中一阵刺痛。

蓝衣慌慌张张地摆着手。

「不是，不是约会……只是，去玩玩而已，你也说了无论什么地方都会陪我去的……」

「当然，水野你想去哪就去哪。和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的话，无论在哪一定都很开心的」

安藤爽朗地发表着自己的豪言壮语。

虽然这话很是轻佻，但是却不可思议地并不让人觉得反感。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恰如其分。

和蓝衣在一起的话，无论在哪都开心。

我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期。

如果没有滋生那些多余的感情，我和蓝衣会不会也能继续走下去呢。

「那，就先聊到这吧」

安藤举起一只手，向我使了个眼色。

然后，在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下次请你吃点什么」，穿过了走廊。

蓝衣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茫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突然，我的侧腹部被人怼了一下，她的膝盖直接顶到了我的肋骨边缘，疼得我喊了出来。

「好疼！你干嘛啊！」

「你是不是傻啊？你真的觉得这样下去行吗？」

小田岛在我身旁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看，这不还是在发火吗。

我不满地摇头。

「行不行的，已经和我没关系——」

「你这可不是没关系的表情吧！！」

小田岛的怒吼让四周的空气都震动了起来。

还在教室里谈笑着的同学们，也惊讶地看着我们。

察觉到不对劲的小田岛，尴尬地清了两下嗓子。

「去活动室吧」

仅此一言。

我皱起眉头，说着「我可不喜欢被人吼」。

「我不是说了不会吼你了吗！！」

小田岛怒吼道。

我虽然是清楚自己挺不成样子的。

但小田岛是不是也有点太急躁了。

※

「最近的阿弦让我看到就觉得非常窝火」

一到活动室，小田岛就斜视着我这么说道。

因为上课而一直关着的活动室里，被闷热的湿度所填满，不过也没有热到需要开空调的地步。

我听着小田岛的话，打开了活动室的窗户。

带着湿气的夏风吹进了活动室里，让我感觉呼吸多少轻松了一点。

小田岛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地把被风吹起的头发给别到后面。

「阿弦你」

她把视线垂到地上，开口了。虽然声音并不大，但是在狭小而又寂静的活动室里，听得一清二楚。

「阿弦你一直都很冷静，看待事物总是客观的……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她的话让我很是惊讶，但我还是摇了摇头。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小田岛会对我有这样的评价。

「没这回事」

「阿弦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小田岛的声音粗鲁得像是要把我的话给盖过一般。然后她立马像是惊到了那样，把手放在了嘴边。

「……抱歉」

这应该是对于打破了「我不会吼」的约定而进行的道歉罢。

「没事的，反正你也在生气吧」

听到我这么说，小田岛点了点头，但是马上又摇头否认了。

「……与其说是生气，应该是烦躁」

「那是因为你知道了……我其实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我又发出了冷冰冰的声音。最近，我完全没法控制住自己释放出来的感情。

小田岛一时语塞，然后马上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只是我不知道而已，现在的阿弦，一定也是阿弦吧。没事的，这也没什么的」

小田岛这么说着，再次把视线垂到了地板上。

她的眼神很不安分，不停地动来动去。貌似是在拼命地遣词造句。

「虽然，我刚才……说了『你什么都不懂』……但是，大概，我自己也是什么都不懂的」

她抬起头来，注视着我。

「所以……告诉我吧。阿弦你和水野的事情」

小田岛的眼神未免有点过于真挚，无处可逃的我变得慌乱不已。我想要把视线给移开，但是却无能为力。

迄今为止，小田岛从来没有向我『索求』过什么。

总是吊儿郎当的，偶尔会来露个脸的，像是野猫那样的少女。这就是小田岛。

但最近的小田岛，一旦牵扯到我的事情，声音就会变得大起来，她的声音、她的眼神，都在猛烈地诉说着什么。

然后，她说，想要听我讲述自己那不成体统的过去。

「为……」

我艰难地发出声音。

但是，话语中果然还是满满的想要从这逃离的味道。

「为什么。你想要……知道那些事情啊」

我这么说完，小田岛的表情依旧认真，她说。

「因为阿弦你在为此烦恼」

「但是，那种事情……」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小田岛的表情中，温度急剧地上升。

「不要说那种事情和我无关啊！」

一句明确的，表示拒绝的话语。

而这正是我想要说的话，被她抢先一步封住了。

小田岛不知为何泫然欲泣。

为什么，你会是一副这样的表情呢。

「不过那也是呢。别人的事情，基本上，都和自己无关。但是……不一样的……」

小田岛强忍住眼泪，说着拼命挤出来的话语。

「我和阿弦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不是吗……？」

她的话让我愣住了。

确实如此。

在她比起现在还要更加像『幽灵部员』的时候。

她被雨淋得浑身湿透，闯进了活动室里，嘴上说着「什么都别问」，但是，我也还是向她说了同样的话，把她的真心话给问出来了。

那也是一样的。

和我无关。

但是，我想要去了解。

如果能把浑身湿透走投无路的小田岛的悲伤，多少减轻一部分的话，也许就能把她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绝望，给稍微抚平一点。

因为我觉得绝望和她太不相衬了。

「……嗯」

我死了心，点了点头。

刚开始，我还以为小田岛只是出于兴趣才想了解我和蓝衣的事情。

但是，一定不是这样的。

似乎在不经意间，我让小田岛相当的担心。而此刻我也终于理解了她那歇斯底里的话语。

「知道了。我说……但是，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我知道的。……但是，我还是想听」

「这样。好……」

我缓缓地坐到了折叠椅上。

视线在桌子上一阵游离过后。

我慢条斯理地向着小田岛，坦白了我和蓝衣的过去。

※

「于是……我就和蓝衣分手了。然后，过了几个星期，她就因为父母的缘故转学走了」

当我把事情由始至终都说完之后，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天气也变差了。

窗外传来了滴答滴答的雨水掉落到地上的声音。

斜眼看向窗外，肉眼可见的大颗雨滴正从天而降。

「然后，之前蓝衣转学过来，我们就意想不到地重逢了」

「嗯」

「她说……她还……喜欢我」

「也是呢。那个一看就知道了」

我接连不断地说着，而小田岛以最低限度的话语给出回应。

虽然她的表情时不时会发生变化，但是却没有插嘴进来打断我的话。

「我……」

把话全都说完，我叹息般地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已经……没有资格和她在一起了」

听到我这么说，小田岛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沉默不语。

「对蓝衣来说，自由自在地活着就是她的人生哲学，她说得很清楚，我也听得很清楚。但是……我却在妨碍她的自由」

我的视线垂了下来，缓缓开口。

「对此……我无法忍受」

说到这份上，直到刚才都还是一副微妙表情听着我说的小田岛。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然后嘟囔了一句。

「……这不就是你的真心话吗」

「……诶？」

把话听到最后的小田岛终于给出来的意见，仅此一言。

「那个“无法忍受”，不就是阿弦你的真心话吗？」

「是……这样来着」

「那你刚才说的那一大串是什么东西啊？」

「诶？什么意思……」

看着困惑的我，小田岛的话里开始带上了一点温度。

「就是说！什么喜欢自由的她之类的，她的人生是自由的之类的，你扯了一大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小田岛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向着我靠近过来，认真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说到底，阿弦你就是想把水野同学据为己有对吧」

我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正是如此。

这份太过庞大的，傲慢的欲望，让我难以抗拒。

所以……。

「这有什么问题吗？」

小田岛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考。

「……诶？」

我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

「所以，我在问你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睁大眼睛看着小田岛。

她急不可耐地把话说了下去。

「水野同学她很喜欢阿弦啊。但是她也想自由地活着。事情不就是这样吗。同时有着两种想法一点都不奇怪」

「但是，就是因为我妨碍到了她自由的生活方式，她才……」

「才——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小田岛一声怒吼，用力地把我坐着的折叠椅给一脚踹倒了。她的力度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我「呜哇」一声，从椅子上摔倒了地上。

小田岛使劲地用脚把折叠椅踢开，一把抓住倒在地上的我的衣领。而从她那没有扣上第二颗纽扣的衬衫中间，小田岛的胸部再次尽情地闯入了我的视野中。

「水野同学也好！阿弦你也好！都选择了在一起的吧！」

小田岛嘶吼着。

我连呼吸都全然忘却，只能茫然地看着小田岛的眼睛。

选择在一起。

那也就是意味着，交往。

没错，我们选了。但是选择所招致的结果，却是无尽的后悔。

小田岛的眼角泛起泪光，努力地继续说着。

「你们有着各自的宇宙，有着各自的光芒！但是，如果要融合成一个宇宙，就非得迎合其中之一的光芒吗？不是这样的吧」

小田岛的眼神无比真挚。

她在生气，但我明白，这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真的想要开导我。我就像是被父母训斥的小孩子那样，默默地听着她的话。

「水野同学她，不是很任性吗！把阿弦你耍得团团转，她自以为只要自己开心了，阿弦你也会同样的开心罢了！」

「那是因为，我没能迁就着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真的是个笨蛋！」

小田岛抓着我的衣领，用力地摇晃着。

「阿弦你也应该任性一点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小孩子气一点啊」

小田岛的吼叫让我愣住了。

确实，直到忍耐达到限度那天，我都没向蓝衣抱怨过一句。

将日积月累下来的对她的不满，『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地说服自己去接受，一个人独自承受……然后，终于到了爆发的那天。

「“多关心一下我啊！多考虑一下我啊！”为什么你就不这么对她说呢！胆小鬼！」

小田岛喊道，她的气势已经势不可挡。

她的话刺痛了我的心。「胆小鬼」这个词，让我压抑着的愤怒渐渐膨胀了起来。

她说的话一定是正确的。

但是，她应该不知道，我到底有多么痛苦吧。

为什么非得要让她朝着我说这些话不可啊。

这么想着。

「不是的！」

回过神来，我也喊了出来。小田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无论再怎么喜欢都好，我也不想改变她的生活方式而和她在一起」

我的怒吼让小田岛有那么一瞬间畏缩了一下，但她马上咬紧牙关，用力地摇着头，抬高了声调。

「就像是这样，全都是你一个人自作主张的吧！」

「……！」

不是的。

我想如此呼喊。

但是却做不到。

「也许阿弦你是这样！但是水野同学呢！」

「蓝，蓝衣她……」

我希望蓝衣可以保持着她的自由，把她囚禁在我这个牢笼里，让她觉得不自由的话，我觉得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蓝衣是怎么想的呢。

这么说来，我也不清楚蓝衣是怎么想我的。

我只从她嘴里听到过，“喜欢”这样简单的话语。

「『不要对我的人生指指点点』之类的，『你就在那一直肯定着自由的我的就可以了』之类的，她有跟你说过任何一句吗！！」

「那种事情……」

「全部，全————部都只不过是你的自以为是而已啊！摆出一副为对方着想的样子，自顾自地就和对方拉开距离！甚至还和她分手了……这对水野同学来说……」

小田岛任由自己愤怒地嘶吼着，她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

而她的眼睛里，早已噙满了泪水。

「她怎么可能……会高兴啊……」

小田岛抓住我衣领的力量开始慢慢地变弱了。于是，她终于放开了手，我的头在地板上轻轻地磕了一下。

小田岛哭了。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发出了呜咽声。

看到她哭，我开始不知所措起来。自从那场大雨过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哭。

「为，为什么小田岛你要哭啊……」

「……笨蛋，别看我」

她背对着我，用毛衣的下摆不停地擦着眼泪。

听到她抽抽搭搭的，我脑袋磕在地板上，怅然若失。

我一直以为，不踏入别人的领域里，是一种『温柔』。

我父母都是放任主义，只要我把学习搞好了，他们就不会对我说三道四。而升上了初中之后，我就更加感谢父母的这种做法了。因此，我几乎没有在生活中感到过什么压力。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叛逆期。

在这种宽松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我，每当在学校里听到朋友们抱怨说「我爸妈好烦」之类的时候，都会觉得“那挺辛苦的呢”，我也知道了生活方式不会被谁开口干涉到底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所以，也许正因如此，我曾觉得，对别人的“生活哲学”说三道四，是一件很不识趣的事情。

不对，我至今也还是这么觉得的。

在阅读之中，每当我看到有人可以欣然接受他人的生活哲学时，我都会觉得「真是成熟啊」，自己也想要贯彻这样的生存方式。

但是，小田岛的话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当我和蓝衣决定要交往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

从朋友关系开始，但是，却不能用朋友一词来简单地概括，我们之间的羁绊也日益深刻。也许蓝衣就是想要和我构筑更深层的关系，才会和我表白的。

和蓝衣度过的每一天，都是非常开心的。

“一如既往的风景”中，开始染上了惊喜与新鲜感，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也许，蓝衣的眼中亦是如此。

我困于世俗所说的「恋爱」这一形式中，对于开始交往之后一成不变的蓝衣，愈发感到了不满。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喜欢蓝衣那无拘无束的自由，所以才会和她开始交往的。

我不能对她那样的生活方式说三道四。像是某种强迫观念一般，我如此地深信着。

但我和蓝衣是『恋人』。

我们之间所需要的，也许并不是忍耐，而是相互磨合价值观的对话，以及进行对话的时间不是吗。

但我却背对着她，假装向她让步，实际上落荒而逃。

我那种“参与别人的人生”的觉悟，也有点太过不足了。

像是终于想起了如何呼吸那样，我深深地呼吸着。

意识渐渐地回到了活动室里。

我缓缓地支起身子，小田岛好像注意到了，她一激灵，怯生生地朝着沙发移动。

然后，抛出一句。

「……还会再见到的」

她抽抽搭搭地，大声说道。

「所以……和她好好地聊聊吧。要是你从今往后每天都是这种表情的话……我也会受不了的」

「……嗯」

听了小田岛的话，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我和小田岛相顾无言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回过神来，活动室里早已弥漫着一股独特而又令人怀念的味道，那是雨水打湿了操场上的泥土，热量挥发时的味道。

「……阿弦」

小田岛低声呢喃着。

「……对不起，我吼了你，还对你施加暴力」

「……没事的，我也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摇头否认过后，我也朝她低下了头。

虽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田岛如此激烈的愤怒……但是我深知，这全都是为了我着想。

「我一发火，就会变成那样的」

小田岛沮丧地垂着头。

看着刚开始是生气，现在又突然间开始沮丧起来的小田岛，我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犹豫许久，我战战兢兢地指向了她的衬衫。

「总之……你先把第二颗纽扣给系上吧」

听到我这么说，小田岛有点惊讶地看向了自己的胸口。

她吸了一下鼻子。

「……今天的内衣挺可爱的，所以没事」

仅此一言。

第一卷 第八章

结束了社团活动。正准备要离开学校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倾盆大雨了。

夏天特有的，潮湿的大雨。

「啊，好大的雨」

小田岛从书包里取出一把小小的折叠伞，看着我。

「一起撑？」

她这么一问，我摇了摇头。然后用下巴指了指门口。

「算了，我们出离家最近的车站之后就是不同的方向吧。我去借把共享雨伞吧」

这间学校的楼梯口里，有一大堆长时间放置着的无主雨伞。之所以起名叫「共享雨伞箱」，就是为了在像这种突然下雨的时候可以借把伞回去用。

我从箱子里抽出一把雨伞，小田岛“哼”地嘟起了嘴。

「居然放过和我这样的美少女一起撑伞的机会，阿弦你还真是无欲无求」

小田岛浮现出恶作剧般的微笑，我也浅浅地笑着，点了点头。

「确实」

看到我点头，她皱起眉头，脸颊泛红。

「……刚才应该要吐槽的」

「这样吗？抱歉」

明明开玩笑的人的是你，你害羞个什么啊。

结束了第一次的激烈争吵，小田岛终于变得老实起来了。仔细看看，保守而言，她也确实是个美少女。

因为她那稍微有点辣妹风的打扮，以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所以我印象中她身边基本上都没有什么人，但我已经听过班里的好几名男生说「小田岛，真棒啊……」。

「小田岛，你要是加入运动部之类的话一定会很受欢迎吧」

话毕，小田岛挑起了眉头，单脚用力地在地上踏了一下。“砰”地瓷砖发出了声音。

「真是的！别拿我寻开心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呼呼。啊，这样」

我哼了一声，把伞撑开。

这时我想起了有一句应该对小田岛说的话还没有说。

「小田岛」

「嗯？」

「……谢谢你」

听到我的话，小田岛双目浑圆地睁开了，然后她一下子别过脸去。

「哈？谢什么啊」

你明明知道的。但是我也没再多说，撑开了伞。

在丝毫不减的雨势当中，我和小田岛久违地一起回家了。

※

在离家最近的车站跟小田岛分开之后，我走上了熟悉的归家路。

雨势别说减弱了，反倒是一直在增强，听着雨滴啪嗒啪嗒地打在塑料伞上的声音，我在雨中信步而行。

就算撑了伞，脚边也早已湿透，鞋子里面湿哒哒的，在深感很不好走路的同时，也让我想到「这就是夏天」。

霎时间，蓝衣在我脑海中划过。

营业时间已过，卷帘门紧闭的邮局前面。

看到这幢格外庞大的建筑物，我曾经和她一同跑进来的记忆，复苏了。

※

那天也是一个即将入夏的大热天。

我们在公园里谈笑过后，回家路上，突然遇到了一场大雨。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会一直是晴天的！好大的雨！」

即便身处大雨之中，蓝衣依旧高兴地笑着。而我也随着她嘴角上扬。雨势有如倾盆大雨，让人不由得置之一笑。

「我们去那里躲一下雨吧！」

蓝衣指着邮局，轻笑着跑了起来。我追赶着她的背影，两人一起跑进了邮局的屋檐底下。

「我有毛巾哦。不过可能上面有点我的汗」

从书包里拿出那条我妈塞给我的用来擦汗的毛巾，递给蓝衣。

「可以吗？那我用了哦？」

蓝衣从我手上接过毛巾，马上开始擦起了脸。

明明我说了上面有自己的汗，但是看着丝毫不介意这一点的她，让我多少有些欣慰。

视线不自觉地向下移，蓝衣的衬衫因为湿透了而紧紧地贴在她身上，透明的白色内衣和一直延伸到肩膀的肩带让我心跳不已，我移开了视线。

「下雨真开心啊」

蓝衣抬高了声调这么说道。

「开心？」

「嗯，突如其来的雨就更加开心了」

她感慨万分地这么回答。

抬头注视着不由分说地让雨水不停落到地上的乌云，她说。

「还真是天意难违呢」

蓝衣的话仿佛融化在了雨声里。她的话自然且本真。

「无论我们再怎么努力，也没法敌过自然呢。感觉下雨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蓝衣说着话，眯起了眼睛。

而我对于下雨并没有任何感慨，虽然也没有说特别讨厌下雨，但是被雨淋湿了的话就会很郁闷，我心中只有这样的感觉。

然而当我想着这些平平无奇的事情的时候，蓝衣就已经考虑到了格局更大的事情了，并以此为乐。

偷偷地看了一眼浑身湿透却依旧笑容不绝的蓝衣的侧脸。我觉得，我才更应该说「君意难违」呢。

「倘若只是活在太阳底下的话，是不会知道这种事情的。所以，下雨的日子很开心呢」

蓝衣话毕看了过来。突如其来的四目相接，让我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结弦你呢？你喜欢下雨的日子吗？」

被她这样问道，我犹豫了一阵如何回答过后，到头来，还是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不知道。这种事情我想都没有想过」

「这样吗？」

「嗯。我没有什么爱憎好恶的，只是觉得“啊，下雨了呢”」

「呼呼，这样啊」

蓝衣几分喜悦地晃动着肩膀，再次抬头望天。

「结弦你啊，可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地去看待和接受事物呢」

「诶？」

「世人在下雨的时候不是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吗。讨厌被雨淋湿的人就会觉得『好烦』，而像我这种喜欢下雨的人就会觉得『好耶！』」

蓝衣很是高兴地那么说着，她以温柔的眼神斜眼看向我。

「但是结弦你却只是认为『下雨了呢』不是吗？啊哈哈，就像是神明那样」

蓝衣语中带笑。

但我反倒是觉得，你才更加像是神明那样。

欣然地接受世间万物，比起我而言，她的思维要更广泛、更深远。

所以才会每天都对各种各样的事情抱有兴趣而不腻烦……因此她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我的心完全被蓝衣所俘虏，只是沐浴在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光芒而已。

而我既不能像太阳那样把她照亮，也不能像雨水那样淋湿她的心。

只是，陪在她的身边。（注：这句话是17年剃须web版的引言）

「结弦」

蓝衣突然间把肩膀向我凑了过来。

就像是黏人的猫在蹭主人脸颊时那样的动作。

「今天下雨了真是太好了」

蓝衣呢喃道。

我沉默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因为……」

她浑圆的双目把我深深地吸引住了，然后温柔地眯了起来。

「和你一起聊到了我喜欢下雨」

我感觉心中突然一紧。

这就是恋爱啊。

我喜欢蓝衣。我清楚这一点，同时也有着强烈的自觉。

我应该要怎么做，才能永远待在她身边呢。

正当思绪飞舞之时。

蓝衣如同在祈祷一般。

「希望从今往后……能一直和结弦看到这样的景色」

她如此呢喃道。

我心跳不已，稍微把自己的肩膀向着她那边靠了过去。

「我也是」

我如此回答道。

※

雨声淅淅沥沥地把我扯回到了现实中。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定在了邮局前面。

「……真是怀念啊」

我念叨着再次迈步开去。

到头来，我所处的位置，还是和过往别无二致。

只是站在她的身旁而已。我再不知悉除此以外的存在方式了，所以也在这种不明不白的状态下，逃跑了。

蓝衣她对于我的离去，究竟是以何种心情来看待的呢。

她会不会觉得，我背叛了她呢。

思索着这样的事情走在商店街里，在通往“那个公园”的坡道正中间，突然间有个人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在如此倾盆大雨的日子里，那个人站在坡道的中间，并没有撑伞，显得太过的不自然……我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她。

然后，我马上就发觉那个人是自己认识的，我的心脏突然一颤。

「水，水野……？」

尽管我小声地呼喊了那个站在坡道中间的人，但是她依旧呆呆地伫立着，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

「水……」

想着再喊一声，我咽了口唾沫。

而且，这一次，要用更加洪亮的声音来呼喊她的名字。

「蓝衣！」

她娇躯一震，回过头来看向了我。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是在看着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那样的表情。

「结弦……？为什么」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这条路是我上学放学的必经之路。

我没有说出这句理所当然的话，向着蓝衣奔去。

放眼望去，她已经浑身湿透了。现在可不是进行这种无聊问答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啊！这不是都完全淋湿了吗！」

我向她递出了伞。但是，蓝衣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现在就是想淋雨，没事的」

「这可不仅仅是淋雨啊，会感冒的」

「结弦你都淋湿了」

「啊，别管了！」

看着顽固地不肯撑伞的蓝衣，我心一横，身体猛地向她靠近。以相合伞的形式把她遮在伞下。（注：相合伞指的是两人同撑一把伞）

蓝衣深情地注视着我，脸上浮现出柔弱的微笑。

「呼呼……结弦你真是温柔呢」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啊。安藤呢」

「他老早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

我话说到一半，我和蓝衣的视线就撞了个满怀。她湿润的眼角红红的。眼袋已经哭肿了。

「……怎么了？」

蓝衣在雨中伞也不撑地哭泣着。

我不由得这么问道，她垂下眼睛，视线落到了地面上。

「安藤朝我发火了」

「发，发火……？为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蓝衣低着头小声说道。

「因为我……一个劲地……在提结弦」

她的话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什么。

这句话在我嘴里憋着，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为什么要在和帅哥的约会里提我啊。尽管我很想这么问，但是看到她无力地垂着头的样子，问出这个问题，究竟还有意义吗。

「我啊」

蓝衣呢喃着，她微弱的声音，连同猛烈的雨势，一起落在了地上。

「我觉得我非常喜欢这个镇子」

蓝衣这么说着，视线望向了邮局。那边屋檐下的雨滴啪嗒啪嗒的，发出了非常大的声音，就连这里也能听到。

「所以，得知因为我爸的工作调动，又能回到这个镇子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因为这里是凝聚着我回忆的闪闪发光的地方」

蓝衣的眼神微微晃动着。她那噙满泪水的双眼，虽然因为反射出路灯的光亮而闪耀着，但是却没有了往日的光芒。

「今天安藤君说，无论我想去哪他都会陪着我的，所以，我就和他一起走在这条商店街上。因为这里是我喜欢的地方」

蓝衣和安藤并肩行走在这条商店街上。

想象了一下他们的身影……我感受到了强烈的违和感。

可以想象得到那幅画面，但是……浮现在脑海中的那幅画面，总感觉很是模糊，让人难以接受。

蓝衣脸上浮现出了昏暗的笑容，说道。

「安藤君他很爽朗，是个很好的人。和他说话也很开心。但是……有些东西，令人惊讶般的不同」

「不同？」

蓝衣点了点头。

「嗯……和他一起走过的街道，与记忆中的完全不同，没有任何的新鲜感。反而像是迷失在了一个陌生的小镇」

蓝衣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与此同时，她的声音也在颤抖着。

「我一直都觉得……哪怕是孤身一人也无所谓的，一个人的话随心所欲也不会被人妨碍到，而且得到的东西就全都是我自己的，可以把它们变成我重要的宝物，但是……但是……！」

蓝衣说到这，一下子抬起了头。

她用那噙满泪水的双眼注视着我。

「我在这个镇子里的回忆，全都是结弦你啊……！」

听到蓝衣拼尽全力诉诸于口的话语，我的心顿时揪作一团。

我也是一样的。

蓝衣转学之后，每当我走过这条街时，和她的点点滴滴都会在脑海中复苏。

每当我斜眼看向现在站着的这条斜坡时，我都会想起位于尽头的那个公园。想起在那里和蓝衣度过的日子。

并且一直对此感到痛苦不堪。

「和结弦以外的人所走过的这条街，对我来说已经不再『光芒四射』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把那些和你的回忆给说出来了。所以……我……！我知道了……原来我喜欢的不是这个小镇，我只是喜欢结弦你而已」

蓝衣梨花带雨地说着。

「结弦你没有拒我于门外。我对于和别人的来往感到厌烦，所以喜欢独来独往的，而你认可了这样的我。你和我并肩而行，听我跟你谈天论地，而且只是『是呢』地应和着我，向我露出笑容。我。我……当我察觉到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法再孤独下去了……！」

蓝衣任由眼泪流下，并没有要去擦的意思，她红着眼睛，注视着我继续说着。

心好痛。我的视野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和结弦你分手……我好痛苦啊……！」

蓝衣喊了出来。

她的呼声夹杂在雨声中，只有我能听到。

蓝衣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衣袖。

「呐，结弦……」

她那泪如雨下却又闪闪发亮的瞳孔里，开始染上了悲痛的神色，她看着我。

「结弦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心中热切的心情和想要说的话不断盘旋，但从嘴里出来的只有微弱的吐息，根本不成话语。

「我把结弦你给弄得遍体鳞伤的呢。在和你分手的时候，我已经好好地反省过了……所以，我想着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告诉你的……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蓝衣的眼中泪水不断流下。

总是一股神秘氛围的，让人捉摸不透她心中所想的，总是高高兴兴的，以及，在我眼中，总是强而有力的。

那样的蓝衣，如今正在我的眼前哭泣着。

「但是，在公园里，又被你这么说了。『我讨厌你』这句话……我就觉得，也许是真的被你讨厌了呢。我……！」

蓝衣流着让人难以置信的泪水，说道。

「我难过到心都要碎了……！」

「蓝衣……不，不是的……」

「呐结弦……对，对不起……我，我会改的……我会让结弦你重新喜欢上我的！」

蓝衣抽抽搭搭地哭着，抓着我衬衫袖子的手猛地一用力。

然后，像是倾诉般地对我说。

「不要说你讨厌我啊……！」

这句话就像是小孩子的撒娇那样。

并不是说服，而只是在恳求对方的，笨拙而直白的话语。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清楚，这句话一定是她的真心真意。

正面接受了她诉诸于口的话语，我的视野开始摇晃了起来。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抓住了蓝衣的双肩，呐喊着。

「我没讨厌你！」

伞啪嗒一下摔在了地上。

「我，我没有讨厌你的……蓝衣，对不起……我没法，讨厌你的……」

我明明想着能讨厌她的话就好了。没错，我想过很多次了。

在即便分手之后，我也无数次地想起蓝衣的那一刻。

和她走到一起，然后对于分手而感到后悔不已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深知这一点了。

我是没法讨厌蓝衣的。

我喜欢那个笑容像是阳光一般温暖灿烂的蓝衣。

喜欢那个在波澜不惊的日常中依旧能找到些许乐趣的蓝衣。

喜欢她那神秘莫测而又天真无邪的，两面分立的侧脸。

我有着比起任何人都更加了解蓝衣的自信。

没错，我最喜欢蓝衣了。

但也正因如此。

「但是……」

我终于将心中难以抑制，无限膨胀着的这句话，给说了出来。

「我好痛苦……」

我一直都想说这句话了。想让谁来听听这句话。但是我却说不出口。

就连小田岛听我说话的时候，我也用道理把自己给武装起来，将自己的真实想法给搪塞过去。而小田岛看穿了我这样的心思，却依然温柔地开导我，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失去了直抒胸臆的机会。

其实自己真实的想法很简单，没有任何正当性可言，但正因如此，才会在心中根深蒂固，一直苦苦纠缠于心。

我很痛苦。

「和你在一起……真的，让我……很痛苦……！」

这样的话语从口中飘落而出。

我是喜欢蓝衣的。

喜欢那比起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都要更加自由的，美丽的，像是蝴蝶一般的她。

对那样的她而言，每当我想要成为特别的存在的时候，我就痛苦不已。

我希望她能更加珍惜我。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关心也好，哪怕不以言语表达出来也好，我希望她能关心一下我的感受。

「对不起，结弦……真的对不起……」

我的话让蓝衣的眼泪如同决堤一般，她像是个恳求父母原谅的小孩子那样不停道歉。我使劲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蓝衣，不是这样的……」

在听到蓝衣道歉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我所寻求的“特别”，早已在她心中以其他形式存在了。

蓝衣比起我要成熟得多，她不过是在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时间”罢了。

然而我却没有察觉到这件事，眼中只有“和自己的约定”。

「我……没能，对你说出口。说……我很痛苦……！所以……」

那个时候我没有听蓝衣解释，就从她身边逃离了。

但是，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好好地传达出来，就离她而去了。

没能在蓝衣面前坦露自己的心声，清晰地告诉她「我很痛苦」，就把一切罪过归咎于她，落荒而逃。

我可真没出息。

所以，不好好地说出来可不行。

这一次，我不能再逃避了。

「蓝衣你没有错的」

我如此说道。

和蓝衣在一起让我很痛苦。而这份痛苦，隐藏在她带给我的「快乐」和「高兴」之中，让我动弹不得。于是不经意间，我就从她身边逃离了。

而蓝衣看着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没能传达出来就离去了的我，饱受折磨。

一言以蔽之，真的是无聊至极。

这不过是初中生之间，幼稚的恋爱。

但是……对我们而言，这已经是全部了。

仅此而已罢了。

「……不」

蓝衣眼神摇摆不定地注视着我，问道。

「不讨厌我吗……？」

「嗯……不讨厌你」

「我们……还能，做好朋友吗……？」

「……嗯。我们重新开始吧……回到最初的起点」

看到我点头应允，蓝衣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

「…………太」

蓝衣的表情已经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了。

「太好————了……」

她安心地嚎啕大哭着。

「蓝，蓝衣……！」

看着当场蹲了下来的蓝衣，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因为伞掉在了地上，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也已经浑身湿透了。

急忙跑到坡道底部去把掉下去的伞给捡回来，然后回到蓝衣身边。

于是，直到蓝衣哭到停为止，我都一直给她撑着伞。

雨依旧下个不停，从坡道上流下去的水，已经像一条河流那样多了。

但是，这些雨滴仿佛可以将我们之间沉重堆积起来的关系给冲洗干净一般，让我们从零开始。

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下个不停的雨感到了「高兴」。

※

「欢迎回来～。外面好大雨呢……呜哇！？你俩怎么了！？为什么淋得这么湿啊！？」

一回到家，母亲就很是惊讶地慌慌张张向着洗手间跑去。

我姑且觉得不能让蓝衣浑身湿透地回家，于是就把她带到了我家来。

「总之快来洗个澡！结弦你等会吧。来，毛巾！好好擦擦。来，蓝衣酱过来这边。热水刚～刚好烧开呢，快进去」

「不，不好意思……这么突然……」

「没事的没事的。快去吧，小心感冒！」

母亲动作麻利地把蓝衣带到了更衣室。

我用毛巾擦着头发目送着她的背影。

母亲为人爽快，虽然总体上给人感觉有点随随便便的，但在这种时候却能什么都不问地把事情做下去让我很是感激。

「那你慢慢洗！」

把蓝衣推进了更衣室，母亲从走廊上出来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朝着我望过来。

「结弦……」

「抱歉，突然间带个人回家」

「这个倒是没啥……」

母亲貌似是在遣词造句般地沉默了几秒，但最终还是直球地问出来了。

「你们这是复合了？」

「……不是」

「啊，这样」

母亲的回答很是平淡，在这之后就再没问过我什么。

「你把身子擦干净再回房间知道吗？要是弄得乱七八糟的就麻烦了」

「嗯」

我点点头，用毛巾擦着湿透了的制服。

「但是」

「嗯？」

母亲疑惑地转过身来。

我有点脸红地说道。

「……我们和好了」

听到我的话，母亲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看向我。

然后。

「……啊，嗯」

这次则是淡淡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

「雨下个不停呢……」

蓝衣坐在我的床上，眺望着窗外这么说道。

「嗯」

我也多少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我们两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在轮流洗过澡暖过身子之后，在我的房间里打发时间直到雨停。

「如果到了晚上还没停雨的话，就让我妈开车送你回去吧」

「诶，不太好吧……」

「没事的，我妈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的」

「……这样。毕竟是结弦的妈妈呢」

蓝衣“嗯嗯”地点了点头，笑了。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蓝衣难为情地笑了，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

从一楼传来了吹风机的声音。

大概是母亲在急急忙忙地把蓝衣的衬衫和裙子给吹干吧。

待会要跟她道个谢才行呢。

想着这样的事情，我趁蓝衣不注意，偷偷看了她一眼。

蓝衣她凑合着穿着我预备的睡衣。

虽然我不是那种体型壮硕的人，但身高和肩宽也还是比蓝衣要大。

所以理所当然地，我的睡衣对蓝衣来说尺寸有点太大了，衣袖和下摆的长度都多出来一大截。

但是，即便穿着很是宽松的衣服，蓝衣的身体曲线也还是透过布料显露了出来……我感觉体温多少有点上升了，于是从蓝衣身上移开视线。

不管是以前抑或是现在也好，我都是一个身心健康的男生，对于蓝衣的身体也有过各种各样的妄想。

在交往的时候也是，蓝衣经常会毫无防备地被雨淋湿，然后再加上她选择的基本上都是热裤跟吊带背心，不管我想不想，都会不自觉地让我意识到她的身体曲线。

而且，数年之后重逢的蓝衣，看上去和我所熟知的她，已经有了非常大的成长。

长相也稍微成熟了一点，胸部和腰围也明显地发育了起来……

这么说来，被淋成那样了的话，她的内衣和内裤应该也湿了吧……当然我这里肯定没有能让她换的内衣，那她现在……？

想着这样的事情又看了蓝衣一眼，心跳得比想象中要快多了，我摇了摇头。

「？怎么了？」

「没事……」

刚才还那么一脸严肃地向着蓝衣袒露心声，一旦变成了像这样二人共处一室的情况，自己居然就泛起了邪念，连我自己都惊呆了。

因为被这种『男生』特有的部分给搅得心烦意乱，我都把重要的事情给忽略了。

「……」

回过神来，蓝衣正凝视着我。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让我吓了一跳。

难道说，被她发现我那下流的视线了吗。

「呐，结弦……」

她喊了我一声。那把声音在我小小的房间里静静地回响着，让我莫名地紧张起来。

「怎，怎么了？」

听到我的回答，蓝衣脸颊微红，扭扭捏捏地扭动着身子。

正当我想着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

「要，要来……接吻吗？」

「哈！？」

蓝衣这过于突然的提议，让我没忍住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我急忙捂住了嘴。

而一楼的吹风机声音也停了下来。在那之后过了几秒，又重新启动了。我的声音好像大到连下面都听见了。

看到我的反应，蓝衣皱起了眉，疑惑地歪着头。

「……你不想吗？」

「不是不是……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那啥……为，为什么？」

我慌得要死。感觉脸热辣辣的。

中学的时候，要是被她这样说的话那我一定会接受的，然后因为那至高无上的喜悦而浑身发抖吧，可是我现在脑子却短路了。

我真的没想到会从那样的蓝衣嘴里，说出这样的话。

蓝衣撅起了嘴，有些别扭地说着。

「毕竟……我们还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嘛……」

听到她这么说，我想着姑且冷静一下，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气息灼热得惊人。

深呼吸这东西，还真是不可思议。

缓缓地吸气吐气。仅仅是这样的行为，就能让身体和思考都恢复冷静。

「嘛，虽然是这样来着……不过……我还以为你肯定对这种事没兴趣的」

听到我如此坦诚的感想，蓝衣也有些尴尬地视线飘忽着，点了点头。

「……嘛，嗯。老实说，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还不懂这些」

我就知道是这样。

「但是，在我转学之后，大家听说我有过男朋友，都跑来问我呢」

「问什么？」

「有接吻过吗？之类的，还有……就是……做……」

「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在不得了的话差点要说出口之时，我制止了她。

现在从蓝衣口中说出了这样的话，我就很难保持着平常心了。

蓝衣红着脸继续说道。

「但，但是。结弦你，之前……也是想要做这种事情的吧？」

「诶」

我红着脸，发出了呆呆的声音。

「我听说，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了，就会想做这种事情的」

是谁给蓝衣灌输这种东西的啊。……不过确实如此。

「所以，我想着，如果不好好地去做这种事情的话，可能又会被结弦你……」

蓝衣的视线在房间里飘忽不定。

再怎么说我也懂她是什么意思了。

蓝衣很明显是在勉强自己。

「蓝衣」

被我喊了一声，她一下子挺直了身子，看向我。

「我，我在……！要，要做吗……？」

「不是」

我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摇了摇头。

然后，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我们还没有交往呢」

听到我的话，蓝衣睁圆了眼睛，“哈”地呼出一口气。

「啊！也，也是……是呢……」

貌似因为和好如初而安心过了头，蓝衣好像已经在心里把事情快进了很多了。

我也安心下来了。

因为我清晰地传达出了自己的意思，蓝衣貌似也冷静了下来。

「那，结弦。要和我在一起吗？」

「等，等，等一下！」

你这根本就不冷静啊。

我向蓝衣伸出手掌示意停止。思考跟不上了。

诚然，我和蓝衣时至今日也还是相互喜欢的。而且这件事我们两人都很清楚。

但是。

我缓缓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整理思绪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在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要说的话已经决定好了。

「那啥……蓝衣」

「嗯？」

「我现在……不想和你交往」

听到我如此坚决的宣告，蓝衣目瞪口呆。

蓝衣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仿佛身后响起了“哐”的音效一般。

看到她的眼睛开始湿润起来，我急急忙忙地说了下去。

「这绝对不是说讨厌你的意思！」

「那，那，为什么……」

蓝衣惊慌失措。

我和蓝衣曾经就因为相互之间不通过言语去交流，导致误解了对方的想法，走向了失败。

蓝衣她以为自己被我完完全全地接纳了。我可以无条件地去肯定自由的她，而她也正是喜欢这样的我。

然后，我也因为喜欢那样的她，而被束缚在“我必须要肯定她这样的地方”的这种强迫观念里。

相互之间误解着彼此的关系一直交往了下去，然后，终于破绽百出。

我不想再重复一次这样的离别了。

「如果我们现在交往的话，一定，又会重蹈覆辙」

我的话让蓝衣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

这次一定要好好地走下去，我心中有着如此断言的想法。

但是，如果能突然间就做到迄今为止都没能做到的事情的话，也许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我们之间需要时间。而且，今后的时间还非常漫长。

「作为朋友……再多一点地，度过相同的时间……相互之间，好好地去了解对方喜欢些什么，讨厌些什么」

蓝衣认真地听着我的话。

「再慢慢地，等到，关系变得亲密起来……到时候……我们」

我紧张地挤出已经在颤抖的声音。说道。

「等到我们……都认为对方是必不可少的时候，到时候再……」

脸红耳热。

我久违地想起了，原来要传达出重要的事情，是如此地令人不安，需要莫大的勇气。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再重温旧梦吧」

话毕，蓝衣表情呆滞地看着我。

然后，她的表情也一点点地变得明亮了起来。

蓝衣喜笑颜开的那一刻，她从床上跳了起来。

「嗯！」

「呜哇！」

蓝衣像是扑过来一般抱住了我。

被她用力地拥在怀里，我惊恐不已。

「你，你真的懂了吗？」

听到我的问题，蓝衣在我的耳边说道。

「我懂的！结弦你是想好好地珍惜和我的关系……我已经深刻地了解到这一点了」

耳边传来了蓝衣炽热的吐息，弄得我浑身僵硬。

蓝衣那向我奔涌而来的胸部的触感，柔软非常，我心想着“这不是果然没穿内衣吗……”

「最喜欢你了……结弦」

蓝衣的耳语让我心跳为之一颤。

「对我来说结弦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

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面红耳赤地点头。

被她如此直球地示以好意，考验的是我的自制心。

花上更多的时间，从朋友关系重头开始。虽然我刚刚才这么说过，但我心中『高中男生』的部分格外膨胀。我好想现在就把蓝衣拥进怀里，和她相吻。

总之还是先缓住蓝衣，让她冷静下来。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蓝衣身体一下子从我身上离开了。然后她注视着我的表情。

「所以，我得让结弦你也这么想！」

蓝衣这么说着。笑靥如花。

「我最喜欢你了，所以请你也喜欢上我吧？」

「……！」

蓝衣不加修饰的话语直击我心。

她各种各样的自由行动在我眼中早已不再稀奇，而我也在其中感到了几分『神秘』。

久别重逢过后，我察觉到的事情是……也许她不过是个纯真无垢的人而已。

和我不同，她能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感情，并且对每一种感情都能面面俱到。

无论如何……我都对她的这些地方，喜欢到不能自已。

「嗯」

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点头。

我很憧憬水野蓝衣。

像是蝴蝶一般自由，像是太阳一般耀眼。

而在不经意间，我就把这样的蓝衣当成了是崇拜对象来看待，而非一个女孩子来看待。

然后因为无法把这样的『神明』给据为己有而痛苦不堪。

想要看到她自由地遨游于天地间。但是，我也希望她眼中能有我。实际上，我希望她那炽热的视线中唯我一人。

欲望之火，灼伤我心。

完全是不协调的。

所以，这次，不会再搞错了。

站在蓝衣这个女孩子的身边，倾听她的话语，倾吐我的心声……。

看着相同的风景，铭刻相同的记忆。

想要和她构筑只是在一起本身就会让人觉得就很珍贵的关系。

这便是我的心意。

我像是发誓那样呢喃道。

「这次我会好好地喜欢上你的」

我的话让蓝衣的眼神剧烈动摇起来。

然后，泪水在眼角滑落，一行清泪划过她的脸颊。

「嗯……约好了」

她轻轻地点了下头，用食指擦去眼泪，微笑着。

「啊」

蓝衣身后的窗子外面。有深红色的光芒照了进来，我喊了一声。

她也转过身去。然后「啊」地一声，向着窗边奔去。

与黑色相近的深灰色的厚厚云层之中，透出了几乎要西沉的夕阳光。

蓝衣“嘎啦”地打开窗户，说道。

「雨停了呢！」

她天真无邪地笑着向我回过头来。

我也走到她身旁，看向窗外。

那真的只是从云层间透过的一丝缝隙。

天空分明已经被乌云所填满，但却有着像是只让夕阳透过一般的缝隙。

鲜红色的夕阳反射在路上薄薄的雨水中，闪闪发光。

美丽非常。

「……这是第一个呢」

身旁的蓝衣呢喃道。

「嗯？」

「我们重归于好之后，两人一起看的风景。这是第一个」

蓝衣话毕，在我身旁嫣然一笑。

我也不由得笑了，眯起眼睛注视着闪闪发亮的窗外。

这样的场景反复无数次之后，我和蓝衣就会渐渐靠近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结弦，你别动哦」

「诶？」

蓝衣突然间说了这么一句，在我的视线正准备望向她的时候。

脸颊上传来了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蓝衣的脸就在我的咫尺之间。这是肌肤紧紧贴合的感觉。

她缓缓地离开了我。

惊讶地望向她，她已经满脸通红了。

「这，这个是……『朋友之间』的亲亲」

「朋，朋友之间……」

「嗯。朋友之间的……亲亲」

这也有点太过突然了，而且也太强行了吧。

虽然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在这句话很不识趣，所以我没有说出来。

「……哈——」

蓝衣喘着气，被夕阳照得通红的脸颊又染上了一层红晕。

「这个…………感觉心脏都要跳到炸裂了呢」

「……那不做不就好了嘛」

我这么说着，蓝衣像是从紧张中解放了出来，嘻嘻地笑着。

然后，她又害羞了起来。

「那等到不是朋友之间的亲亲的时候……也许会心跳过快死掉呢」

我仔细地想了想她这话的意思，数秒过后。

于是我也红了脸，像是想要掩饰一般地笑着。

「那请你不要死掉。我也会和你……一起心跳加速的」

听到我的话，蓝衣的眼睛一下子惊讶地睁圆了。

她发自内心般地高兴着，笑了。

「嗯……！」

窗外的夕阳开始暗了下来。

云层间的缝隙也再次闭合了。

又要下雨了。

但是，大概已经没事了。

因为蓝衣一定会说「这是（和好之后的）第一场雨呢」。

我的房门突然间“咔嚓”地被打开了。

「你俩，趁着雨停了赶快走吧！伞的话拿家里的塑料伞就是了……啊，抱歉，关键时候打扰到你俩了？」

「……没事的」

我苦笑着从床上下来。

「关键时候已经结束了」

听到我这么说，母亲“噗”地一声笑喷了出来。

「啊，这样」

仅此一言。

第一卷 第九章

第二天我一上学，座位上就有一个人板着脸在等我。

「……安藤」

「……早」

「嗯，早上好」

坐在我座位上的人是安藤壮亮。

而小田岛并没有在意前方一脸不悦的安藤，摆弄着自己的智能手机。

安藤缓缓地站了起来，用下巴指了指我的座位。

意思大概是让我坐吧。

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是为什么事情而来我也已经懂了。大概就是昨天从蓝衣那听说的，关于约会的那些事吧。

我一坐下，安藤就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们真的，没在交往吗？」

他没有问是和谁交往。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回忆着昨天的事情，摇了摇头。我和蓝衣以朋友关系重新开始了。

「嗯，没有交往」

「真的假的？」

「真的。我也没必要骗你吧」

听到我明确的回答，安藤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我的双目深处，长达数秒。

「这样……」

他那不高兴的表情突然一转，然后上半身直接瘫倒在了我的桌子上。

「哇，你，你干嘛」

我按住摇摇晃晃的桌子，喊了一声，安藤光是躺在我桌子上还不够，他还在那打着滚。

「我听了你的那句话～就得意忘形了啊～」

看着安藤发出这种娇里娇气的声音苦闷不已，我惊讶得眼睛都圆了。

从身后的座位上传来了「哼」的一声。什么嘛，这不是在笑吗。

安藤猛地抬起头，向我投来了恨恨的目光。

「水野同学她……也太喜欢你了吧……！」

「……她好像，一直在提我，然后惹怒你了是吧」

「哈？？？她告诉你了吗。你俩关系也太好了吧。丢死个人了」

安藤面红耳赤，终于从我的桌子上支起上半身，站了起来。

「就是这样啊。真的是，不管走到哪里，她都两眼放光地说着『我和结弦在这里玩过游戏哦』！『结弦还对我说，“有鸟儿停在这里呢”！』，一个劲地说你的事」

安藤不满地撅起了嘴，斜眼看着我语速很快地说着。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但是啊，因此就生气了的我也超逊的……真是难以置信……心胸太狭窄了我……好想死……」

「不是的，蓝衣她也做得不对。这样对安藤你太失礼了」

「啊！你这种从容不迫的感觉也让我很不爽啊！你这不就等同于是说『我家的水野真是对不住你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哈啊。抱歉抱歉，我也不是想着来找你麻烦的」

安藤仿佛要把肺里的东西给全部吐干净一般，大声地叹了口气，蹲在了我的桌子旁边。

「那啥，你们为什么不交往呢？」

面对安藤的疑问，我视线飘忽。

简简单单地去解释清楚很困难的。

「嘛……事态复杂……」

「什么嘛。难道说你实际上在和小田岛交往？」

安藤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椅子被粗鲁拉开的声音。

「哈啊！？」

而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的人，正是小田岛。

「交往你个头啊！！」

她的嘶吼响彻在教室里，同学们的视线一下子就集中到了我们这边。

「哦。哦……别这么生气嘛……」

安藤苦笑着看着小田岛。

小田岛一脸忧郁，战战兢兢地坐回到座位上。然后，又小声地说了一遍。

「真的没在交往啊……」

「知道了」

「嘛，我倒是不讨厌他……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也是呢，嗯，就是朋友呢」

安藤不节外生枝地做出适当的回应，等到小田岛的视线再次回到手机上。

等到她安静下来之后，安藤再次看向我，压低声音说道。

「你就不喜欢水野同学吗？」

被他这样问到，我考虑了一会应该怎么回答。

但是，就算在这里回答说「不喜欢」，也是违背事实的，于是我如实作答。

「倒也不是，我喜欢她的」

「诶？」

听到我的回答，安藤发出了呆滞的声音，而后面的座位上却传来了夸张的啪嗒声。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小田岛正慌慌张张地把掉在地上的手机给捡回来。

「那你们为什么不交往啊！」

看到安藤声音又大了起来，我不想再被同学们给盯着，于是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所以都说了，我自己情况也很复杂啊」

我小声地说着，安藤斜眼看着我，发出了“哼”地一声微热的声音。

「那……我还会，继续追求水野同学的哦？」

被他这么一问，我一时语塞。

要说“可以”是很艰难的，老实说，我希望他能收手。

虽然他也断言了说蓝衣喜欢我。

但是花上漫长的时间，从朋友关系重新开始的过程中，蓝衣变心喜欢上了安藤，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眼前这位名为安藤壮亮的男生，在我眼中，温柔、爽朗、充满魅力，足以让我那么想。

但是，既然我和蓝衣只是朋友的话，那我确实没有去阻止别人追求恋爱的权利。

「……我没有权利去阻止你的」

听到我的回答，安藤爽朗地笑着，猛地站了起来。

「这样啊！那，我要拿出真本事地去追求她了！要是被我捷足先登的话你可别抱怨哦！」

「嗯」

我点点头，凝视着安藤的眼睛，说道。

「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会加油的」

后面的座位上再次传来了啪嗒的声音。

转过身去，小田岛这次是把手机掉到了桌面上。

「……你在干嘛啊」

「哈？关你屁事？我就是手滑了而已。有什么意见吗，信不信我揍你」

「心情不好？」

「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干嘛？信不信我揍你」

「别揍我啊」

「关系还真好啊，你们…………呜哇！」

正眯着眼睛看着我和小田岛的安藤，突然间发出了很大的声音看向我的身后，我也跟着他的视线而转过身去，然后发出了和他相同的“呜哇”。

蓝衣正从教室走廊边的窗户看着我们。

「你们这反应像是看到怪兽一样，好过分」

蓝衣微微地笑着，像是要靠在窗边那样，抬起了手。

「早上好，结弦！还有小田岛同学和安藤君」

蓝衣爽快地和我们打过招呼，用稍微有些拘谨的视线看向了安藤。安藤战战兢兢地视线四处打转，对他来说这还挺少见的。

「那个，安藤君……」

「啊，怎，怎么了……」

「昨天……」

「啊，等等！！」

安藤猛地伸手制止了想要说些什么的蓝衣。

「让我先说」

安藤明确地说着，摆正姿势，低下了头。

「昨天真的对不起了」

「诶……」

蓝衣惊讶地看着低头给自己道歉的安藤。

他慢慢地抬起头，表情复杂地说着。

「昨天，我发完火就走了，真的对不起。真是超逊的……」

安藤这么说着，偷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注视着蓝衣。

「我现在非常了解，对水野同学来说，和浅田的回忆到底有多么重要了。虽然我昨天对此感到很不甘心，还冲着你发火……」

他表情严肃，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会怠慢水野同学的珍贵之物的。所以……」

安藤带着有些孩子气，羞涩的笑容，看向蓝衣。

「总而言之，能和我交个朋友吗？」

蓝衣惊讶地注视着他，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旋即喜笑颜开。

「嗯，谢谢你！和我做朋友吧！安藤君！」

蓝衣笑着向安藤伸出了右手。

两人都几分羞涩地握了手。然后蓝衣也摆正姿势。

「那这次，轮到我来说对不起了」

蓝衣低下了头。

安藤见状，很是为难地摇着头。

「不用的，没事了」

「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一直在提别人的事情，真的超级失礼的。对不起」

蓝衣话毕，面露歉意地微笑着。

看着这一幕，我缓缓地呼出了因为两人的对话感到莫名紧张而闭合的气息。

我发现，原来蓝衣也能通过沟通而像这样地去改正自己的行为。

从今往后，安藤和蓝衣的关系应该不会恶化下去了。我深感安心。

两种感情在我心中柔软地混合在了一起。

「下次再一起出去玩吧！去咱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蓝衣这么说着，笑了。

安藤的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他点点头。

「嗯！约好了！」

「嗯！那下次见！」

蓝衣爽朗地微笑着，从走廊上离开。

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安藤的脸一下子朝着我转了过来。

「……感觉有戏」

「这也是一种选择呢。毕竟安藤你是个好人」

看到我笑着表示认可，他也笑容灿烂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这么说呢！」

如果他这种积极乐观，能分我一点就好了。

能把事情给谈妥真是太好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看到蓝衣又从走廊上小跑着回来，我抬起了头。

再次回到这边的蓝衣，从走廊和教室之间的窗户里探出身子。

「抱歉，有件事忘记说了！」

蓝衣望着安藤这么说道。安藤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蓝衣无忧无虑地笑着，放言道。

「要是和结弦有约在先的话，我会优先结弦哦！」

「诶？」

「因为我和结弦关系好到已经亲亲过了！」

「哈？」

「再见！」

蓝衣仅此一言，又在走廊上奔跑着。

我和安藤，以及小田岛，都哑口无言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浅田」

「……怎么了」

安藤的脸生硬地朝着我转了过来。表情很是不得了。

「你们……亲过了吗」

「…………没有」

「那刚才的是什么啊！！你们是不是亲过啊！？」

「都，都说了没有啊！！好疼！！干嘛动手啊！！」

「因为我很气啊」

我被安藤逼问着，小田岛还用力地对着我的后脑勺来了一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上课铃打响，班主任老师平和掐着点走进了教室。

「起立」

平和打着哈欠这么说着，学生们都站了起来。

安藤的视线在我和平和之间来回扫视。

「待会你可得给我好好说清楚。绝对要说！」

他抛下这句话，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行礼！」

「老师早上好」

随着班长的号令，大家都懒懒散散地行了个礼，坐下。

平和以毫无干劲的声音开始了班会。

我的肩膀突然间被戳了一下。

回过头去，小田岛愁眉苦脸地看着我。

「干嘛」

「……和她亲了吗」

「所以都说了真的没有啊」

倒是被亲了。

但那个是……『朋友之间的亲亲』。我这样告诉自己。

和那俩人想象的并不是同一样东西。

「哼」

小田岛依旧绷着脸，点了点头。

「那……你们和好了吗」

她生硬地问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没错，我正是因为听了小田岛的话，才会得到机会，再一次好好地去思考和蓝衣的未来。

如果没有和她的对话，即便之后遇到了淋着雨的蓝衣，大概也不会坦诚地交谈，重新建立起现在的关系。

而小田岛直至今日，也还是在为我费心。

「嗯……托你的福」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这么说道。小田岛哼了一声。

「这样。不挺好的吗」

话毕，她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但是，你们好像没有重新开始交往？」

「嗯。我们想从朋友关系开始」

「真的没有……亲过吧？」

「真的没有亲过啊，好烦啊你」

「哦」

小田岛淡淡地回了一句，用手指把玩着自己的发梢，嘟囔了一句。

「我大概，不会再做幽灵部员了」

「诶……」

我突然有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

「你要……退出读书部吗？」

我一问，小田岛的表情惊愕了那么一下，然后她咂了一下舌，对着我的椅子就是一脚。

「不是啊！我的意思是……」

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视线落到了桌面上，抛下一句话。

「我的意思是……以后每天都会去」

她的话让我一惊。

内脏发疼的感觉在一瞬间消失了。

「这，这样啊……！」

小田岛她只是来活动室里打发时间。

这样的她某种程度上像是野猫那样。弥漫着一种会不会有一天突然间就消失在活动室里的虚无缥缈感。

而她说以后每天都会来活动室。

对我来说，这真的是一个好消息。

「诶～那可真令人高兴呢」

听到我坦诚的感想，小田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一下子别过脸去。

「不过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就是了。我只是觉得每天都要去想在哪打发时间很麻烦而已」

「我知道，但还是很开心」

我这么一说，小田岛不知为何有些羞涩地视线飘忽着。

「哦」

仅此一言。

「浅田同——学？」

平和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

完了。

我慢慢地回头看向站在讲台上的平和。

「我在……」

「你有听到我说什么吗？」

「没有听到。对不起」

「嘛，也是呢。比起盯着我这种大叔的脸看，还是和据说是班里最可爱的时尚女生打情骂俏比较开心呢」

教室里哄堂大笑。

虽然被他在这种地方大肆戏弄让我很是羞耻，但由于我确实是很放肆地转过身去和小田岛聊天，所以也没办法。

「非常抱歉……」

「那今天的值日就拜托你了」

「好的……」

在我点头的同时，正好是今天值日的安藤「好耶」地摆出了一个夸张的胜利姿势。

教室内外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哈哈……笨——蛋」

身后传来了小田岛微小的声音。我恨恨地咬着大牙。

「就是因为你太飘了」

趁着我没有回头，小田岛在后面肆无忌惮地说着我。

我可没有飘。

虽然我想这样反驳回去。

但也许，事情还真就是像小田岛所说的那样。

我真的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和蓝衣共同欢笑。

而且，小田岛也想要好好地来参加社团活动了。

然后……我也知道了安藤对蓝衣的喜欢是真心的。

所有的事情都让我开心极了。

初中时的蓝衣，为了自己能自由地活着，她几乎完全放弃了和别人共同度过的学校生活。

她是个可爱却很奇怪的人。

被强加了这种浮于表面的评价，借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被关在了教室里』。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她和我成为了朋友。

她和安藤，从今往后也一定会成为更加亲密的朋友关系。而且看情况……有可能也会成为恋人。

虽然我很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但这件事就取决于我的努力了。

然后，小田岛感觉也能和蓝衣好好相处下去。

这样的话，一点点地在「学校」这个地方构筑与以往全然不同的关系，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在这之中，我也希望她能更加喜欢我。

在和蓝衣的校园生活中，我也一定会更加地喜欢她。

想象着这样的未来。

「……哈哈」

喉咙中漏出了淡淡的笑声。

我确实是飘了。

「浅田同学？」

平和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我还以为班会已经继续开下去了，但平和貌似还是在关注着我。

「和小田岛打情骂俏就这么开心吗？」

平和嬉皮笑脸地挖苦着我。

在继续被他说些什么之前，我点了点头。

「笔记也让我来搬吧」

话毕，班里沸腾了。

「这个就算了。总之你好好听课行不」

听到平和的话，我也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久违的，让人安心的学校的早上。

第一卷 尾声

活动室里回响着吸溜溜的嗦杯面的声音。

我用毛巾擦掉从脖子上流下来的汗。

正式进入了初夏，活动室里的空气潮湿，闷热非常。

就算开着空调，位于校舍角落到不能再角落的这个房间里，装的空调也是破旧得不得了，完全没有让室温降低。

它运转的效果就是“开了总比没开要好”。

我斜眼看着坐在沙发上嗦着杯面的小田岛，嘟囔了一句。

「亏你这么热也还吃得下杯面啊」

我的话让小田岛抬起了头，她挑起眉毛。

「你在说什么啊。就是要在这么热的时候吃，它才更加的美味不是吗」

「啊，这样……」

虽然我不是很懂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有着自己固执的哲学。对他人的生活哲学说三道四是很不识趣的。

但话是这么说，看着在酷暑之中流着豆大的汗珠吃着杯面的小田岛，感觉连我也热上一层楼了。

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我把文库本拿在手上。

买书的时候附赠的那个纸制书封，已经因为我手指上的汗液而皱巴巴的了。

「阿弦你也是啊，亏你每天看书都看不腻的吗。明明这么热」

小田岛说道。

我有些疑惑，哼了一声。

「天气热和看书，有什么关系吗？」

「啊——，也许是没有关系。但是，这么热的话，不是会提不起任何干劲吗」

话毕，她又“吸溜”地嗦了一口面，然后小声地念叨着「好热……」

我「确实」地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但是，总感觉看书就会很平静」

这么说着，我的视线落在了文库本上。

将自己置身于这个小小的四方形物体中所凝聚的故事和知识，已经成为了我日常生活中的一环。

我的生活。日常。

慢条斯理地去做这些事情。会让人感觉莫名的舒适。

「上课，上完课之后来活动室看书，小田岛你坐在沙发上……」

我婆娑着文库本的表面，说了下去。

「这样的『一如既往』，让人相当的平静」

这么说着看向小田岛。她有些呆滞地望着我。

当我们四目相接的时候，她就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

「……这样」

她生硬地回了一句，用筷子一圈圈地搅拌着杯面的汤汁。

这是她无所事事的时候经常会做的习惯。

「在阿弦的宇宙里面…………有我在呢」

「诶？」

「不，没事」

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用食指指着我。

「薰」

「嗯？」

「你要喊我叫小田岛喊到什么时候。是不是也该喊我的名字了？」

「啊，这个啊……」

这么一说，我才回想起来，和小田岛的相遇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而我还是用她的姓氏来称呼她。

虽然刚开始她也是用姓氏来称呼我的，但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略过了我的名字，用「阿弦」来称呼我了。由于太过的自然而然，以至于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虚……」

我想着喊一声来试试看，但是不知为何突然间害羞了起来。

「就算突然间要我喊你名字也……」

听到我这么说，她不满地嘟起了嘴。

「什么嘛，又不是初中生了，害什么羞啊」

「男生直呼女生的名字这件事情，是需要勇气的啊」

「那你一口一个蓝衣喊得那么欢」

「和蓝衣，那确实是从初中开始就……」

「啊——啊——，磨磨蹭蹭的烦死了！别管那么多了，喊一声我听听」

被强行地这么要求，我红着脸，视线在地板上不断徘徊。

「虚，需……」

说到一半吗，我又闭上了嘴。

既然你向我提出了那么羞耻的要求，那小田岛你是不是也应该向我让步些什么。

我首先想了一个可以蒙混过关的理由，指着她的胸口。

「要是……小田岛你能把第二颗纽扣系上的话」

「哈？」

「你，你要是把第二颗纽扣系上的话，我就用名字来喊你」

听到我的话，小田岛愣了几秒过后。

她洋洋得意地笑着。

「无所谓吗？」

「什么无所谓」

「看不到内衣了也无所谓吗？」

她的这话让我面红耳赤，声音也变大了。

「我可不是想看所以才看的啊！？」

「哼？这样啊」

小田岛不怀好意地窃笑着，把筷子给放到杯面上，双手放到了自己衬衫的纽扣上面。

然后慢慢地系上了第二颗纽扣。

感觉小田岛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原来一颗纽扣就能有如此巨大的差别吗。

看到我半张着嘴的样子，小田岛用湿润的眼睛注视着我，说道。

「喊吧，色狼」

「谁是色狼啊」

「快——点——喊——」

小田岛催促般地拍着手。

我还以为她一定不肯系上纽扣，期待着她死心才这么说的，但没想到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很爽快地就把纽扣给系上了。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

我张开了因为紧张而口干舌燥的嘴巴。

「虚……」

在自觉自己脸红得不得了的情况下，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薰……」

听到我说完，薰眼睛睁得很开，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在呼气出来的同时，她脸也红得让我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能好好地喊出来吗」

「那，那是因为，你系上了第二颗纽扣……」

「不是，嘛，也是……」

「明明是你让我喊的，你能不能别害羞啊！」」

「吵死了——！」

薰像是动物在恐吓天敌那样举起双手，厉声说道。她的开衫今天也非常的空荡。

「呼——……嘛，算了」

话毕，薰就啪叽一声把第二颗纽扣给解开了。

我愣住了。

「诶」

「干嘛」

「不是，纽扣」

「你又没说让我一直系上」

「你这很狡猾啊！」

听到我抬高音量，薰不怀好意地嘻嘻笑着，再次拿起了筷子。

然后得意洋洋地说道。

「确认规则，可是游戏的基本」

「我不像薰你那样，我不怎么玩游戏……」

听到我这么说，薰拿着筷子，眼睛睁得圆圆地，注视着我。

我正想着“怎么回事”地望过去，她突然间笑喷了出来。

「啊哈哈！」

「干，干嘛啊……」

「不——是，没事，哈哈……」

薰不知为何很是高兴，用筷子搅拌了一会面汤之后，夹起了面条。

「阿弦你的这种地方，我觉得也很狡猾哦」

「所以到底什么意思嘛！」

「都说了没事了。笨蛋」

薰高兴地笑着。再次嗦起了杯面。

「什么嘛，真是的……」

在刚才的对话中，让我感到很是害羞。

叹了口气，斜眼看向薰，她刚说完话，就开始把精力集中在嗦面上了。

我也想着再次回到阅读中而拿起了文库本。

「啊」

此时，宣布最后的放学时间到来的铃声打响了。

「已经这个点了啊……」

虽然今天沉迷看书过了很长的时间，但是感觉和薰说话的时候，时间的流逝就变得很快。

如同那天的宣言那样，只要是上学的日子，在放学之后她就一定会到活动室里来。

虽然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看漫画而已，但即便如此，她每天都会出现这件事，让我非常高兴。

「要锁门了哦。快点吃」

「嗯，吃完了」

薰正倾斜着杯子，喝着里面的汤。

虽然我一直都认为「把面汤全部喝完对身体不好罢」，但考虑到她是躲在这样的活动室里吃，也没有地方给她把汤倒掉。

咕咕地把面汤全部喝完，薰把面杯扔进便利店的塑料袋里，用力地把口扎紧。

「收工——」

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我也同意地锁上了窗，离开活动室。

用钥匙锁上活动室的门。

「…………我不想回家」

薰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对着我说的，但是我知道对于这件事自己是无能为力的，所以我故意装作没听见。

「我去把钥匙还了，要一起回家吗？」

我这样问道，薰像是在考虑些什么那样，视线飘忽了一瞬，但她马上就摇了摇头。

「……算了，今天我一个人回去」

「这样？虽然太阳还没下山天还亮着，但还是注意安全哦」

我这么说道。薰有些寂寞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结弦……明天见」

听到薰的这句话，我有些惊讶。

平时她总是什么都不说，或者就是说一句「拜」之类的，打声漫不经心的招呼就回去了。

感觉被她这么正儿八经地打招呼，我还有些发愣。

但是，仔细想想，也许只是她的想法稍微转变了一点而已，表现出太过夸张的惊讶也许不太好。我转念这么想到。

「嗯，明天见」

我回答完，薰点了点头，向着门口走去。

而我也向着办公室走去，走向楼梯口。

「阿弦！」

突然被她叫住，我惊讶地回过头来。

薰站在走廊的正中间，注视着我。

「怎么了？」

「再喊一声来听听！」

薰如此说道。

「诶？」

「喊我的名字！」

「啊，嗯……」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虽然我这么想。

「薰，明天见」

由于我不想被她唠唠叨叨，跟她拌起嘴来就没完没了了，于是我坦诚地呼喊了她的名字，挥了挥手。

薰的脸上浮现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仅此一瞬。

「嗯，明天见」

她也微笑着朝着我挥了挥手。

然后，她终于慢悠悠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她怎么了？」

凝视了一会样子有些奇怪的薰的背影，我重新打起精神，向着办公室走去。

一如既往地还了钥匙，在楼梯口换好鞋子。

虽然马上就要到晚上七点了，但是在即将迎来夏天的这个时节，傍晚依旧明亮。

而在我差不多到家附近的车站的时候。天色应该就会一下子暗下来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潮湿的泥土和小草的味道。

操场上传来了运动部开始撤退的声音。

这是我最喜欢的时间段。

看向校门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薰的身影。

她虽然身形娇小，但是脚步却意外地快。她应该早就走出了校门，走上了回家的路罢。

「……我也，回去吧」

小声地念叨了一句，迈步开去。

我回想起了在活动室里跟薰说过的话。

我的日常。

来学校上课，上完课去活动室看书。而薰坐在沙发上，等到离校铃打响就离开活动室，在运动部的声音中，感受着即将结束的今天……走上回家的道路。

平凡的、单调的、惬意的，生活节奏。

春天微风吹拂，夏天湿气缠身。秋天风声萧瑟。冬天自知冷暖。

虽然这一切，我一直都以为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如果不去细心感受，不去侧耳倾听，是不会听到节奏的。

倘若在不经意间喜欢上了日常生活中的这些细微节奏，那一定是因为……。

「结——弦——！」

我的后背被“砰”地拍了一下。

我一激灵，转过身去。

蓝衣正笑容满面地站在我身后。

「蓝衣」

「正准备回家吗？」

「当然……已经是最后的离校时间了呢」

「也是呢。一起回去吧！」

蓝衣理所当然般地开始走在我身旁。

刚刚还在脑海中描绘的那个人，现在就出现在了眼前，我独自苦笑了一声。

也许就像这样，她总能在恰好的时机出现，也是我喜欢上她的其中一个理由吧。

通过水野蓝衣这位少女，我终于能看清生活中所蕴含的光芒了。

但是，她却目光闪闪地接受着这个世界，将其一点一点地传递给我。

而我则回应着她，一点一点地开拓着自己的世界。

「结弦，社团活动开心吗？」

蓝衣像是在窥视我的表情那样倾斜着身体问道。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嗯。不过就算这么说，也只是在看书而已」

「但是，小薰也和你在一起吧」

「她就是来玩手机，吃泡面的」

「啊哈哈，还真是一如既往呢」

正如我所想的那样，蓝衣和薰关系融洽。

有时她会心血来潮地走进活动室里，和薰漫无边际地谈笑风生。

虽然刚开始薰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但意外地，这也是一种选择，最近她俩看起来关系已经很亲密了。

蓝衣像是小鸟那样歪着头，看着我的书包说道。

「你今天看了什么书？」

她的视线投向了我的书包，大概是想要看看放在里面的文库本吧。

我从书包里取出文库本，拆下皱巴巴的书封，将封面展示给蓝衣看。

「一本叫做《宇宙是如何诞生的》的书」

「又是很晦涩难懂的书呢」

「我稍微有点兴趣」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有些惊讶，这次把头歪到了另一边。

「为什么？为什么会对宇宙有兴趣呢？」

面对她的问题，我不由得笑了出来。她简直就像是个小孩子那样。

对于父母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去问「为什么？」，一点一点地培养自己的智力。她就是一副这样的模样。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哦」

我如此回答道。

之所以会对宇宙产生了兴趣，是因为和薰的对话。

她偶尔会在对话中使用『宇宙』这样的词语。

虽然有时会觉得很夸张，但有时又会觉得莫名的恰当，我感觉很是不可思议。

宇宙。

说出口会觉得离谱，就连它的大小也没法正确掌握。

正因如此，薰口中的『宇宙』的分量，也会经常变化，每一次都会给我不同的印象。

于是，我就不知不觉地想要去了解宇宙了。

我在脑海中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蓝衣不满地鼓起了脸。

「有不有趣是由我来决定的！」

蓝衣这么说着，双手叉腰。

「而且，就算很无聊，只要是结弦的话无论什么我都想听」

看着说出这些话的蓝衣的表情，我再次在心里反省了一下。

的确如此。

这也是，我和蓝衣缓慢构筑的生活节奏之一。

在我眼中无聊至极的事情，也许对她来说，完全不是这样。

而且，哪怕真的是无聊至极的事情，要是能有相互欢笑着说「那还真是无聊呢」的那一天就好了。

用言语表达心意，传达给对方……在不断的重复之间，构筑两人之间的『关系』。

「也是呢，抱歉」

我姑且道了个歉，视线看向了校门的远方。

在脑海中回想起薰。

「薰她啊，不是经常会在对话中说『宇宙』吗」

「啊！确实，我好像也听过几次了」

「对吧。所以……」

我慢条斯理地向着蓝衣讲述了对宇宙开始抱有兴趣的经历。

难道拥有不同光芒的宇宙，合二为一之时，就一定要变成同样的光芒吗？

薰那天在活动室里这么说了。

如果要说我身上散发着光芒的话，那一定是从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道路，和我所感兴趣的事情上面散发出来的。

而且，蓝衣身上的光芒，亦是如此。

将这些光芒。

一点点地，共同分享。

一点点地，相互理解。

这样一来，有朝一日，我们也能拥有同一片宇宙的话就好了呢。

※

蓝衣是我的后悔。

但是，那份冻结起来的“后悔”，也正是蓝衣一心一意地用温暖去融化的。

蓝衣坦率的呼喊，也终于将我心中的呼喊给带了出来。

所以，这次，这一次。

我们一点点地积累着哪怕不用大声呼喊也无妨的平稳的交流方式。去想象在平凡、独特的节奏中，因为愉悦而相互欢笑的关系。

我和蓝衣之间的“后悔”，在黄昏中已经渐渐地变为了“未来”。

听着两人乐福鞋的脚后跟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蓝衣回应我话语的声音，就如同皮球弹跳一般，和脚步声重合在了一起。

将这份沁人心脾的节奏给不断铭刻于心。

将这份幸福到让人热泪盈眶，却又平平无奇的节奏给铭刻于心。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 小宇宙

咕～！

我听到一声冗长而又高分贝的声音，视线不由得从文库本中抬了起来。

活动室的角落，在安置在窗边的沙发上，薰瘫坐在上面，与我尽情地四目相接。她的脸红得不得了。

「……你饿了吗？」

我这样问道，薰瞪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不饿，只是不知道为啥肚子叫了一下而已」

「会有人不饿的时候肚子也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吗？」

「有的啊！你烦死个人了，别那么多废话看你的书去！」

薰不耐烦地挥动着右手「去去去」。

虽然我是觉得你饿了的话老老实实承认不就好了，但既然她自己都这么强硬地否定，那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正当要把注意力放回到文库本上的时候。

咕～～～！！

我一激灵。

肚子响起来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大得多。

当然并不是我，而是薰。

我战战兢兢地朝她望去，薰脸红得不知道是不是在冒气，身体不停地发着抖。

我慎重地选择着话语。

「……毕竟今天没有吃杯面呢」

这样说道。

薰恨恨地盯了我几秒，不一会，她就死了心，唉声叹气地点了点头。

「……嗯。今天真是倒霉。不仅忘了带当成零食吃的杯面，也没来得及去买午饭吃」

「啊……是呢，话说你午休的时候，被平和使唤了吧」

薰平时对于『校内禁止使用手机』这条校规，总是自我安慰着说「不会暴露的」，毫不在乎地违反着校规。然后今天她玩手机被班主任小笠原平和逮了个正着，作为惩罚，她就被塞了一堆的杂务事。

而我自己中午也是被蓝衣给牵着鼻子走，所以不知道薰原来没能吃到午饭。

再次合上文库本，我在自己的书包里摸索着。

然后从里面摸出来一个黄色的小口袋，往里看了一眼，果然和我记忆中的那样，还留在里面。

「这个，给你」

从小口袋里取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递给薰。

她惊讶地在我和饭团之间来回扫视。

「……这什么？」

「饭团」

「我不是这意思！这不是结弦你的吗？」

「是我的，但是我没来得及吃掉」

我妈总是把两个饭团跟装有小菜的便当盒放进一个黄色的小口袋里，作为便当让我带着上学。

平时的话我在午休就会心怀感激地全部吃完，但是今天也就随便对付了两口，午休到了后半段我就陪着蓝衣去疯了。所以饭团只吃了一个。

而我到现在也还不怎么饿，大概到我回家之前，也没机会把这饭团给吃掉。

这样的话，就让现在正好肚子饿的薰把它给吃掉，这个饭团的价值也会更高罢。

当然，虽说这个饭团是我妈做给我的……但是比起没吃完带回家，还是让给肚子饿的朋友吃吧，这样说的话感觉我妈也会更高兴。

「不是。但是……不太好吧」

「没事的。我现在又不饿」

看着很明显有所顾虑的薰，我毫无顾忌地向她走去，把饭团塞给她。

她又一次来回扫视着我和我手上的饭团，片刻过后，她终于微微地点了点头，接过了饭团。

「……谢谢」

「嗯」

斜眼看着撕啦撕啦地解开保鲜膜的薰，我坐回到自己的折叠椅上。

重新坐好，在我把书拿在手上的时候，薰已经剥掉了一半的保鲜膜，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

她小口地咀嚼着饭团。

偷偷地瞥了她两眼，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明亮了起来。

「……好吃」

「这样，那就好」

「盐昆布和……这个是啥，坚果……？」

「啊，大概是腰果吧。我妈最近沉迷于把盐昆布跟腰果混在一起」

基本上每天，两个饭团中的一个，都会放了有盐昆布跟切碎了的腰果。而我也对于这样的搭配感到美味非常，还挺喜欢的。

「……结弦你妈妈，还真是擅长做饭呢」

「啊，嗯。她好像挺喜欢做菜的，总是会整出点新花样来」

「嗯……真好呢」

薰发表了简洁的感想，再次乐滋滋地吃着饭团。

我突然想起了她的口癖。

「……这个饭团，在薰你眼里像是什么？」

我这么问道，薰有些不解。

「诶，什么意思？」

被她反问回来，我才注意到自己提出的问题多少有些含糊不清了。

「啊，就是……你不是一直都说『杯面是宇宙吗？所以……』」

我说道这份上，薰也心领神会地“啊”了一声，用手托着下巴，歪头疑惑着。

「嗯——……」

薰凝视着那个可以明显地看出来已经吃掉一半的饭团的横切面，想了好一会。

然后，她终于像是灵机一动那样抬起了头，用相当认真的表情说道。

「应该是…………小宇宙吧」

我一时语塞……然后笑喷了出来。

薰看到我这副样子，眼角不悦地抬起。

「明明是你问的你笑什么啊！」

「不是，啊哈哈，抱歉抱歉……」

我把快要笑出来的眼泪给硬生生地憋回去，摇了摇头。

杯面是宇宙，饭团就是小宇宙。

「我一想到这个也是宇宙就觉得很好笑」

听到我的话，薰的嘴角弯曲成了一个“へ”字，闹着别扭地说道。

「因为，这个也是在无限之中选出独一无二的有限嘛」

「确实，说的是呢。这也是宇宙呢。小宇宙」

「你在耍我呢是吧」

「没有啊」

我笑嘻嘻地摇了摇头。

虽然对于薰无论说什么都能扯上宇宙觉得挺好笑的，但是我也觉得她能将眼前的世间万物，都以一种广阔的思维方式去捕捉，这一点还挺棒的。

「这样啊……原来我每天都在吃我妈亲手制作的小宇宙啊……」

「你就是在耍我！！」

不过话是这么说，「真棒啊」这样的话面对面地说出来也太过羞耻了，于是我用开玩笑的口吻搪塞过去了。

薰一边张牙舞爪地怼着我，一边继续吃着饭团。

看着这样的她，我也悄咪咪地想到，像这样地只有我们两人在嬉戏打闹的活动室，大概也是一个小宇宙罢。

第一卷 特典 天空的小窗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夏川和奏

ps:从时间节点上看，这个特典短篇应该发生在小田岛那个特典短篇前面。

天空的小窗

「结弦！」

午休时的教室。

我正在自己的座位上享用着便当，蓝衣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于是我一不留神，就把嘴里还没怎么咀嚼过的饭团给一口吞了下去。

团状的白米饭咯吱咯吱地强行从喉咙里通过，我的食道一阵疼痛。

然后，刚感受到白米饭一下子掉进了胃里，我就咳嗽了起来。

「咳……咳，蓝衣……你干嘛啊……！」

「啊，抱歉，我吓到你了？」

「那可不，你突然间从走廊里冲进来了啊」

扭开水杯的盖子，慢悠悠地喝上一口里面的麦茶，食道里的违和感终于消失了。

蓝衣看着我咳嗽的样子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完全没打算开始讲自己冲进来是为什么事。

「所以，怎么了？」

被我这么一问，蓝衣才猛吸了一口气，大声地说道。

「对了！我在学校里找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地方。一起去吧！」

「现，现在就去？」

「嗯！现在就去！」

蓝衣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说着。

我点点头，把剩下的那个饭团放回到小口袋里。我妈总是把装着两个饭团和小菜的保鲜盒给放进一个黄色的小口袋里让我带去学校。

幸运的是，今天午休时分的食欲并没有以往那样旺盛。我也正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吃完两个饭团，所以午餐时间被打断了也没啥。

和蓝衣在倾盆大雨之中和好如初之后，蓝衣在午休时间到我教室来的次数也增加了。虽然平时都是和安藤还有薰四个人一起吃午饭的，但今天安藤要参加社团会议，而薰则是违反校规被逮到而被生活指导老师抓去当苦力了。

因此在我独自享用着午餐的时候，蓝衣就这样地冲了进来，这应该也是她自己漫步校园的一种方式罢。

「好了，快走吧！」

蓝衣看着我把小口袋给系上，天真烂漫地笑着说道。

「嗯」

我也脚步轻快地跟上蓝衣，向着走廊走去。

有蓝衣在的学校，有蓝衣在的日常。

而对于蓝衣再一次扎根在了我的生活中这件事，总感觉很是高兴。

在楼梯口换成室外鞋，两人一起向着学校的深处进发。

操场上都是三下五除二就吃完午饭开始踢足球的球技少年们。

在我们拐进校舍背面之后，就连学生们那喧闹的声音，也被建筑物给阻挡了下来。四周悄然无声。

校舍的背后是连接着体育馆的走廊，以及教师用的停车场。而除此之外的空间则是小片的草坪和林立着的长势恰到好处的树木。

虽然这里姑且也能算是学生们想来就来的好地方，但是在关键的正午时分，这里和校舍的影子绝妙地重叠在了一起，日照很是糟糕，所以很少有学生在这里打发时间。

蓝衣脚步轻快地在昏暗的树林间穿行。不一会，她就站在了一片曲径通幽、小巧玲珑的草坪上，向着我回过头来。

她的表情上浮现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

「结弦，你在这里躺下试试看？」

蓝衣指着草坪这么说道，而我则照着她说的，躺在了草坪上。

「啊……」

在树林阴翳之中，一片「正方形」的蓝天蔚然绽放开来。四条树木的枝杈自然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了正方形的边。

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小窗一般，「边缘」被树叶的翠绿给装点了起来，和蓝天的对比鲜明地映照在眼中。

如果要问这是不是「绝景」的话，那确实还算不上。没有什么气势磅礴，而且四周还是一片昏暗。分解出来看的话，那不过是「树木」和「天空」罢了。

但是，不知为何，还是让我有些雀跃。

我的视线中突然间窜出了蓝衣的脸，她俯视着我。

「怎么样？厉害吗？」

蓝衣歪着头，像是在等待我的感想。

「嗯……就像是窗户一样」

「对吧！就像是天空的小窗那样！我刚才发现的时候可兴奋了」

蓝衣天真地说着话，也躺倒在了我的旁边。她的肩膀突然间向我凑了过来。

亲密接触的肩膀上传来了蓝衣的体温，让我有些心跳加速。

「所以我就想马上让结弦看看」

蓝衣在我的耳边说着这样的话。我偷偷地窥视着她的侧脸。

她的瞳孔中，反射着「天空的小窗」的蔚蓝，美丽非凡。

「嗯……能和你一起看真是太好了」

话毕，我也和蓝衣一样凝望着天空。

「谢谢你告诉我有这样的地方」

当我这么说完，我就感受到了，蓝衣向着我投来了视线。

于是，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嗯，我也是，能和结弦你一起看真是太好了」

蓝衣仅此一言。沉默地凝望了一阵天空。而我亦是如此。

果然蓝衣是个很厉害的人。

像这样地，在日常之中，她不断地带我领略着那些只有她知道的光芒。而这对我来说，这是还做不到的事情。

而且，她会把这些事情第一个分享给我，也让我非常的开心。

我由衷地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够偷偷地告诉她「世上有着如此绝妙非凡的事情哦」。我想要活成这个样子。

第二卷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小村雏

倘若要提及我有什么后悔的话，那就是，你。

母亲总是对我说，「当第二是不行的」。

对于她这如口头禅一般不断重复的话，我早已不厌其烦。

「你要当第一。不然的话，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这些话除了徒增我的苦闷以外，再无任何裨益。我只能捂住耳朵，等待这些伤心的话语随风而逝。

根本就没有必要去当第一。就算我想，我也当不上。

我心里有数的。

我有着仅我一人的宇宙。

我是如此期盼的。

那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入侵、能让我无忧无虑度日的宇宙。

只要不与他人深交，便不会被背叛，也不会感到失望。

明明只要是这样就好了。

漂浮在宇宙中的我，一言不发，与世隔绝……生活在天真的孤独里。

尽管如此，我那未曾诉诸于口的、藏于心底的SOS，却被你自作主张地接收到了。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对吧？」

面对如此甜美、充满诱惑力的话语，我早已沦陷其中。

我不想知道。

原来世上存在着自己未知的宇宙。

我不想知道。

原来和其他的宇宙交汇之后，在前方等待着我的，是难以言喻的“孰轻孰重”。

你轻而易举地就触碰了我的宇宙。

可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然启程去往了另一个宇宙。

「你要当第一」

我不想知道。

原来自己也有着，想要成为第一的愚蠢想法。

倘若要提及我有什么后悔的话，那就是，你。

以及……紧紧握住了你那温柔双手的，我自己。

第二卷 第一话

在放学后的喧嚣中，活动室里湿气笼罩。

关上那扇微微半开的窗户，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与此同时，夏天的味道也在急剧消散。

不知为何，我又把窗户给大大地敞开了。

轻轻吹来的风里，携着夏日空气的潮湿、泥土以及太阳的味道。

将这股味道深深地吸进肺里之后，我关上了窗户。

我突然想到。为什么气味这种东西，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呢。

虽然有些依依不舍，但是敞开窗户的话会热得汗流浃背，也没法集中精力去看书了。我只得死心把窗户给锁上……坐回到已然成为我固定座位的折叠椅上。

活动室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以及老旧的空调在拼命制冷的噪音。

那些置身于故事里的一分一秒，于我而言，都是有着特别意义的时间。

沉默地阅读着，在刚好看完一章的时候，我的意识回到了活动室里。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距离最后的放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夏已深，昼更长。尽管已经非常接近离校时间了，但是看向窗外，天色依旧明亮。

……她今天，会不会已经不来了呢。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活动室的门仿佛算好时间一般，咔嚓一声打开了。

我两眼放光地望向了门口，然而站在那里的，却是我意料之外的人。

「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向我投来了恶作剧般的视线。

为了不让她发觉我心中的沮丧，我努力地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缓缓摇头。

「没事……我表情不是挺正常的吗。话说你来干嘛？」

「想着回家之前来看你一眼」

蓝衣步履轻快地走进了活动室里。

水野蓝衣。

既是我的初恋，也是我的失恋。

不对，说是失恋好像多少有点词不达意……但总而言之，我和她之间曾经因为『缺乏沟通』而一度走向分离。

但是，我们现在又像这样地，上着同一所高中，回到了以往那种可以随心所欲聊天的关系。

经历过奇妙的缘分之后，我和她再次相见。

「又在探索学校吗？」

我这样问道。

我知道蓝衣喜欢放学之后的学校。然而就是因为她对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太过于有兴趣，所以才会连社团活动都不参加，一放学就在学校里瞎晃悠到这个点。

虽然在我看来，每天都高强度地探索学校到底有没有这么新鲜和好玩是需要打上一个问号的，但她自己也有着乐在其中的方法，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嗯，因为黄昏时分的学校很有趣」

「这样」

看到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的蓝衣，我也笑着回应了她。

蓝衣从我身旁缓缓穿过，坐到了平时是另一个人坐的位置上。

「今天小薰也不在吗」

听此，我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没错。今天读书部的成员『小田岛薰』也没有来。

平时的话，她会坐在蓝衣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要么嗦杯面，要么就是在手机上玩拼图游戏。

「所以，你是在等她过来吗？」

蓝衣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我。

虽然实际上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被她这么直球地给戳穿也太丢人了。我含糊其辞地问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看见我之后满脸失望的」

「我没有失望啊」

「但是你脸上写着『什么嘛，是你啊』」

蓝衣说着，摆出了一个很是刻意的生气表情。

「抱，抱歉……」

我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蓝衣却笑了出来。

「开个玩笑而已啦。毕竟自己等的人没有来是会很寂寞呢？」

我无言以对。

这几天，薰都没有出现在活动室里。

虽然她不来活动室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但至少，这也只是以前的事情了。

说到底，读书部本身就是一个全是幽灵社员的社团，有在正儿八经地活动的社员除了我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唯独小田岛薰这个同班的女生，是会『偶尔来活动室露个脸』的。

但是，在蓝衣转学过来之后，我的人际关系发生剧变，以此为契机，薰的心境好像也有了些许变化，她告诉我说「要不以后每天都来活动室好了」。

然后，直到上周为止，她都如同自己宣称的一般，每天都会到活动室里来。

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包含今天在内，她已经连续三天，毫无征兆地就不来了。

虽然她在教室里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但我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我今天问她「要来活动室吗？」，她也只是回了一句「没准」，但是依旧没有来。

「你们是吵架了吗？」

蓝衣这么问道，我摇头以示否认。

她侧目看着我，呢喃道。

「嘛，不过你们吵架也是家常便饭了……」

虽然蓝衣的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是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正如她所言，我和薰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吵架确实是家常便饭，但是到了第二天，我们就会恢复到往常那样。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互承认『思考方式有所不同』的。

所以正因如此，我才更加的担心。

如果她有什么没法来活动室的理由的话，那会是什么呢。

第一次交到了并非幽灵社员的朋友，可是这位朋友却莫名其妙地又变回了幽灵社员，我很是难过。

「下次见到她，我去问问好了」

听到蓝衣这么说，我小声地回了一句「嗯，拜托你了」。

蓝衣在不经意间打开了我刚才关上的窗户，轻柔的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她的长发也在风中微微地摇摆着。

「已经完全是夏天了呢」

我沉默地听着蓝衣的喃喃细语。

「这里真的很好呢。虽然有点安静，但季节的气息还是很浓厚的」

蓝衣一副安稳的表情眺望着窗外。

窗外是运动社团的成员们的声音，还有风儿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绝于耳的蝉鸣。

夏天的旋律奏响于我耳畔。

但是，这旋律里却没有薰的气息，我的不安难以言喻……。

就在我黯然神伤之际，活动室的门又一次“咔嚓”地被打开了。

我惊讶地转过身去，薰正一脸不高兴地皱着眉头站在那里。

「薰……！」

我不由得喊了出来，而薰瞥了我一眼，就转头朝着窗边的蓝衣说道。

「蓝衣，把窗户关上啊。我可是来享受空调的」

「诶？但是风也很舒服哦？」

「关上啊，现在的室温已经高到让我不觉得这里开了空调了」

薰嘟囔着走进了活动室里。

「诶——要关上吗？」

「有意见的话就出去。你又不是这里的成员」

「真是的——别这么说嘛」

面对薰的威逼利诱，蓝衣虽然不太高兴，但也还是乖乖地坐到了沙发的边缘。把关上窗户的权利让给了薰。

而薰毫不犹豫地从沙发上探出身子，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然后她用手往胸口扇着风，抬头看着那发出噪音的空调。

「热死了。这玩意真的有在制冷吗」

「没准空调也被热坏了呢」

「要是空调也被热坏了那我还要它干嘛」

随意地搪塞过蓝衣那不知是真心还是玩笑的话，薰深深地瘫倒在了沙发上。

看到她的这副模样，不知为何，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干嘛？」

忽然，薰抬起头来，和我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她凝视般地眯起了眼睛，我慌慌张张地别过了脸去。

「没啥」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微微地哼了一声。

随即，蓝衣看向了我，她的眼神变成了像是说着「真拿你没办法」的监护人一般。

「因为小薰你不在所以他很寂寞哦」

「不是，别乱说啊，我可没有这么说」

「你是没说，但你的脸上就是这么写的」

虽然蓝衣的声音温柔到了极致，但与之相反，她一点都不想放过我。

用寂寞这种如此直白的词来表达，虽然多少有些难为情，但是如果要简洁地去概括我的心境，没准还真的只能这么说。

薰来回扫视着我和蓝衣，哼了一声。

「你太夸张了。我不就是两天没来嘛」

薰没有丝毫觉得自己不对的样子。

其实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说辞，如果是平时的话，我大概是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生气的……但是，今天我却莫名地有些焦躁。

「你不是说了以后每天都会来吗？」

我本来是想着稍微说她两句而已，但是一开口，我的声音却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凶，连我自己都有点疑惑。

而这种疑惑仿佛传染了开来，蓝衣有些惊讶地半张着口，而薰则难掩尴尬地摆弄着自己的刘海。

「就是，嘛……我自己也有各种情况的」

她摆弄着头发，吞吞吐吐的。

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心中的『不安』又再次膨胀了起来。

她的『各种情况』，我是有所耳闻的。

不然的话，我也不至于她两天没来就这么担心。

「薰」

被我叫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也注视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薰的瞳孔出现了动摇。

「你是不是在烦恼些什么？」

我只问了这么一句。

蓝衣她一定不清楚薰『在学校以外的事情』。而且，那些事情还相当的敏感，我想在蓝衣面前问这些事，就只能这样简单地去问了。

蓝衣刚才还一直盯着我看，但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马上就把视线移向了窗外。她的这种地方，真的让我觉得非常的成熟。

薰以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凝视了我一会，冷冷地哼了一声。

随即，她缓缓摇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

薰注视着我的眼睛，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我也深深地注视着她，可是却没法从她的瞳孔深处读出些什么感情来。

我只得叹了口气。

「……这样。那就好」

「我就是有些事情在忙而已。没和你说是我不好」

「就是啊。你要是事先和我打个招呼，我也不会这么担心」

「阿弦你是我爸吗？而且正常来说，一个幽灵社员不就是有几天没来活动室而已，至于那么担心吗」

面对薰的抱怨，我耸了耸肩。

「可你已经不是幽灵社员了吧？」

不知为何，薰被我的问题问住了，她一言不发，难为情地别开了脸。

「嘛，勉强……算是吧……」

「……？」

为什么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会是这样的表情呢？我注视着薰的侧脸陷入了沉思，这时蓝衣的视线移向了我。

「只要小薰在活动室里，结弦你真的就会很开心呢」

听到蓝衣哼哼似的说那种话，她身旁的薰一下子转过脸去，用手拍她的膝盖。

「怎么可能啊！阿弦不管我在不在都只是一个劲地看书而已啊」

看到薰气势汹汹的，蓝衣也只能“嗯，你冷静点”地附和着她。等到薰说完，蓝衣有些不解地说道。

「但是，虽然你俩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情，但是你们都能怡然自得的，这不就是关系很好的证据吗？」

「不是…………那个……」

薰嘴巴一张一合，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此时活动室里只有蓝衣在微笑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

我“咳咳”地清了清嗓子。

在经历过和蓝衣的『擦身而过』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比起窝在心里，还是把自己的想法明确地说出来会比较好。这话说起来倒是简单，但为什么做起来却这么难呢?

即便是现在也好，坦诚地倾诉心中所想，我也还是非常的难为情。

「有薰在活动室里，我会很安心」

听到我的话，薰一脸惊讶地看向我。

而蓝衣依旧保持着满脸的微笑。她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来回看着我和薰，一副兴趣满满的样子。

「最近……比起我自己在这里的时候，有你在我会安心很多」

这便是我的真实想法。

薰瘫坐在沙发上，吃着杯面，玩着手机的身姿，早已融进了我的日常生活之中，成为了『本应在此的风景』。

在薰变得经常来活动室之前，我放学之后的时间，仅仅是『独自看书的时间』，可是现在，这种时间已经难以让我得到满足了。

薰眨巴了好几下眼睛，非常夸张地咂了一下舌。

「你能不能别一脸正经地说这种羞耻的话」

她这句话很明显是在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不过我确实也说了些羞耻的话，呼出一口气之后，我也不再说些什么了。

一直骨碌碌地看着我和薰聊天的蓝衣，有些不安地站起身来，向着我缓缓靠近。

然后，用小心翼翼的音量问道。

「那，我在这里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呢……？」

被她这么一问，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管是她心急火燎地靠过来，用如此可爱的方式发问也好。

还是她身上那股莫名清爽和香甜的味道也好。

抑或是她用那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我也好。所有的一切。

「…………不是，那个……」

我心跳加速得很快。这句话是没法讲出口的。

看到我支支吾吾的，蓝衣那好奇的眼神便更加不容分说地凝视着我，而从沙发那边，也传来了无奈的叹息。

「我去装水」

听到薰这么说，我的意识从遣词造句的困难中得到了解放。

「啊，我已经给你装好了」

话毕，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的薰有些诧异地看向我，然后，她的视线转向了被藏在活动室角落里的电热水壶。

水壶里面已经装满了将近五百毫升刻度的水。那是我提前装进去的。

薰又一次看向了我，她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就是……我想着你来的话，没准会……用到热水什么的，所以……」

听我说完，薰把嘴唇抿成了一个“へ”字，露出了我未曾见过的表情。让人难以捉摸是在生气还是高兴。

「啊，小薰很高兴呢」

蓝衣天真地说着，薰瞪了她一眼，抛下一句「就你多嘴」。

随后，她快步走到电热水壶旁边，啪嗒地按下了加热的按钮。

「……谢了」

「不客气」

看着别过脸去道谢的薰，不知为何，我很是爽快地就回应了。

「……我好像，有点嫉妒呢」

蓝衣小声地嘟囔着，她眯起双眼凝视着我。

看到我“唔”地一声说不出话来，蓝衣哧哧地笑了。

「看来在我来之前，你们就已经在这个地方共同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呢」

蓝衣坐回到沙发上，薰也坐在了她旁边。

「没那么夸张」

就算薰这样回答，蓝衣也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一起享有同一个地方，就是这么一回事。虽然你们相互之间并不这么想，但你们也是在同一个地方，孕育着共同度过的时间。所以，在你们心里，一定是有些什么至关紧要的东西在生根发芽的」

薰侧目看着蓝衣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话，嘴角有些上扬。

「我总感觉……蓝衣你一直注视着比我们还要深远的地方呢」

「诶？没有这回事的！」

「有的。和我这样的小屁孩一起玩开心吗？」

这么说完之后，蓝衣的表情顿时僵住了。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啊，不是”地开口打算说些什么之前，蓝衣又笑了起来，用手肘怼了一下薰的胳膊。

「这不是肯定的吗！不然的话我就不会特地跑来和你聊天的！」

「你不是为了和结弦聊天才来的吗……」

「不是哦」

蓝衣打断了薰的话，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是来和你俩聊天的」

听到蓝衣真诚地这样说道，薰“呜”地呻吟了一声。

随即，她低下了头。

「抱歉，我好像说了些不经大脑的话」

「没事的，小薰你也很温柔呢」

蓝衣摸了摸薰的肩膀，薰也回以淡淡的微笑。

两人以平稳的眼神进行着交流。

想来她俩应该没话可说了，我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文库本，慢慢地翻开。

这时，“啪嗒”一声，热水烧开了。

薰动作麻利地从塑料袋里取出了杯面，把热水壶从底座上拿了下来。

「你不是说很热吗，为什么还要吃泡面？」

蓝衣这么问道。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原来就连蓝衣都有着和我同样的疑问，总感觉非常的有趣。

「热归热，那肚子饿了没办法嘛」

「那也不一定非要吃杯面嘛」

「在这里吃杯面是我的『一贯传统』」

「哼」

视线的角落里，是直勾勾地看着薰倒热水的蓝衣。

无论对什么事情都兴趣颇深的蓝衣，真的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然而，她心中却有着一种，无论如何都不让人觉得是高中生会有的，坚定的人生哲学……。

越是深入了解，便越是觉得她不可思议。

然后，在她身旁盖上杯面盖子的薰，也是一个不可思议程度完全不输蓝衣的女生。

虽然薰身上总是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但是一旦靠近她，却又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

薰明明有着比我更能揣摩他人心思的洞察力，但就像是在唱反调一样，她看起来似乎总是在拒绝别人。

而这样的她，选择了这间活动室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处，让我有种不知名的自豪感。

有蓝衣在的日常生活，以及，有薰在的活动室。

这两样都是我最近才寻获的，来之不易的珍贵之物。

几分钟之后，薰揭开了杯面的盖子，用筷子搅拌着杯面。

「这不是还没到三分钟吗？」

蓝衣像是小鸟一样歪着头问道，薰哼了一声。

「就是这样才好吃。而且在吃的时候面也会慢慢泡软的」

薰的回答让蓝衣直勾勾地盯着杯面。

然后，天真无邪地说道。

「呐，能让我尝一口吗？」

「这可是违反校规的哦？」

「我可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哦？」

面对薰的嘲讽，蓝衣满不在乎地回答着。

薰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蓝衣。

「原来你也会乘这种方便的啊」

「什么嘛，你这说法好讨厌！」

「嘿嘿，开个玩笑」

薰微笑着，把筷子连同杯面一起递给了蓝衣。她的表情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谢谢！」

蓝衣接过薰手中的杯面，用筷子夹起了少量的面条。“呼呼”地吹凉之后，吸进了嘴里。

随即，她吧唧吧唧地咀嚼着，看向薰。

「嗯……」

「干嘛？」

「面条果然还是有点硬」

「硬的才好吃」

「这样吗」

「有意见的话就还给我」

「啊——！我还想再吃一口的」

「你自己说就要一口的」

两人吵吵嚷嚷着。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了书本上，一旦集中精力，她俩的声音就像是小鸟的叽喳声一般，变为了背景音乐。

光是听到她俩友好地交谈着，我就感到无比的心安。

在这个充满着小确幸的空间里看书。一定是无可比拟的珍贵时光。

这实在是太过的温馨，所以我不忍心去想。

去想失去这个空间的可能性。

去想那些潜藏在『小田岛薰』内心深处的愤怒、悲伤和孤独。

以及……她心中所怀抱的，后悔。

第二卷 第二话

结束了上午的课程，时间进入午休之后，一股独特的放松氛围弥漫在教室里。

今天终于过半了……诸如此类安心的叹息。

终于能吃午饭了……诸如此类喜悦的声音。

在这种气氛之下，由于上课而无意识地紧张起来的身心，也放松了下来。

坐在我后面的薰，缓缓地拉起了椅子。

听到声响，我马上转过身去。

「去小卖部吗？」

我这样问道。薰的视线一阵飘忽之后，点了点头。

「嗯。阿弦你是吃便当的吧」

「嗯，不过……」

我吞吞吐吐过后，下定决心再次说道。

「今天要不要一起吃？」

听到我这么说，薰的嘴巴微微地张着，她吸了口气。

果然还是难以言喻的表情。

最近，薰一到午休时间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而且，她还不来活动室了，弄得我很是担心。

昨天她倒是来了……但是，我的担心也并非就此全部消除了。

我昨天问她「你是不是在烦恼些什么」的时候，我能看得出来，她非常努力地在维持着自己的面无表情。

盯着薰的脸看了一阵，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了，今天就算了」

「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就是想自己吃」

「…………这样」

既然她都说了想自己吃了，那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了。

我死了心，打开自己的便当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薰的声音。

「对了。我今天……不去活动室了」

「……诶？」

我惊讶不已地转过身去，只能看到她脸上那像是在掩饰些什么的笑容。

随后她拿上钱包，离开了教室。

我一直凝视着她的背影。

薰总是突然间出现在活动室里。她从来都不会说要不要去，只要心血来潮了就会露头。

但是，这样的她却说了「以后我每天都去」，可是，突然间又不去了……甚至，今天她还非常明确地告诉我说「不去了」。

一连串的新变故让我很是混乱。

没准我昨天的疑问，在她眼中也不过是「瞎操心」罢了。然后，她可能就是为了打消我这种担忧，才提前告诉我说不去活动室了。

但是……。

一种躁动不安的心情在我心中不断扩散开来。

这几天，我总感觉薰在有意无意地躲着我。

就昨天她在活动室里的样子看来，应该不是因为我做了些什么事情而招致了她的厌恶。不过，这也只是我出于直觉的推测，这种推测本身很有可能就是错误的……但是，如果相信直觉的话，那我确实没有被她所厌恶。

既然如此，那她还是躲着我的理由，那就是……。

「怎么了，小夫妻拌嘴？」

就在我聚精会神地思考着的时候，这次又从座位前面传来了声音，我连忙把向着走廊的身子给转回来。

面前是叼着盒装草莓牛奶吸管的壮亮。

看到壮亮无精打采地看着我，我也莫名地放松了下来。

「我和她又不是夫妻」

听到我的回答，壮亮松开了叼着的吸管，露出了苦笑。

「你首先关心的是这个啊……我是想问你们真的吵架了？」

「没」

「哼。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在乎小田岛，还以为你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壮亮的话让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平时都是反过来的」

壮亮说这话时的语气非常的理所当然。

虽然我也知道薰平时确实是有注视着我，但是应该也不至于说一直都很在乎我吧。

「没有这么一回事吧」

「你说是那就是吧……」

面对我的回答，壮亮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尴尬地笑了笑。

他这反应让我莫名不爽，壮亮若无其事地坐到了我前面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小田岛她，好像最近午休都会跑到屋顶上去哦？」

虽然我的脑海中有那么一瞬间划过了“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的疑问，但是想了一下壮亮那比我多得多的其他班朋友，他一定有着很广的信息网罢。

「这样。一个人在屋顶上吃午饭吗。没准她有些什么心事吧」

听到我这么说，壮亮脸上是一副微妙的表情。

「屋顶的话……我倒觉得她不会是一个人」

「诶？」

壮亮压低了声音，他像是说悄悄话一般地凑过来说道。

「你不知道吗？『屋顶的原住民』」

「谁啊那是」

我表示不解，壮亮很是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孤陋寡闻啊。李咲前辈啊。不管是午休也好，还是放学也好，甚至有时连上课她都在屋顶上面的。很出名的」

我隐约感觉这个名字我有听过。

「李咲前辈……是指名越李咲吗？」

听到我说出这个预想之中的名字之后，壮亮一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个前足球部的经理」

「现在她是读书部的」

「啊！？什么时候的事！？」

壮亮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

我有些疑惑，至于这么吃惊吗。

「嘛，我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名字了」

「幽灵社员？」

「幽灵中的幽灵。她一次活动室都没来过」

「诶……」

壮亮的视线有些悠扬地望向了远方。

看着沉默不语的他，我也回想起了大概几个月前的事情。

其实我是认识名越前辈的。

我的班主任，同时也兼任读书部顾问的小笠原平和告诉我说「名越她加入了读书部」，因此我和她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她一头醒目的金发，耳朵上还戴着多得惊人的耳环。体格纤细，表情沉稳，但是却让人全然捉摸不透她的心中所想。

「你是部长啊？高一就当上部长了还真了不起啊。嘛请多关照。虽然我大概是不会去活动室的」

「啊，请多关照……」

如此简短的寒暄，就是我和名越前辈最初也是最后的对话了。

关于名越前辈，我曾听过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什么抽烟、滥用药物之类的。

认识一大堆社会青年之类的。

再加上她本人并没有予以否定，于是传闻就这样流传了开来。

虽然我不相信其中的任何一个版本，但与此同时，我也确实没有足以正面否定它们的证据。

虽说名越前辈是读书部的社员，但实际上，说她是局外人也许更加的合适。

「那个……名越前辈，她在屋顶上都干些什么呢？」

我这样问道，壮亮才回过神来，他愣了一下。

随即，歪着头以示不解。

「我也不清楚……虽然有传闻说她抽烟，但我从来没在她身上闻到过有烟味」

「闻到过？」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壮亮的表情顿时尴尬了起来。

「我，我是说擦肩而过之类的」

「……壮亮，你和名越前辈，是不是有过什么？」

「你这什么意思」

「就是问你和她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比如经常聊天之类的？」

壮亮的视线僵硬地飘忽着，他很是不悦地摇了摇头。

「她还是足球部经理的时候，那会我确实经常和她聊天。她那会是个好前辈。但是，她离开之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壮亮这么说着，眼神里涌动着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但我却看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

「她不是最近才离开的吗？这才开学不够半年呢。」

「大概两个月前吧。五月初那会」

「那就是说，你和她认识了大概两个月吗」

「嗯。虽然是这样来着……」

壮亮说到这里，沉默了。

「虽然？」

我疑惑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而壮亮表情苦涩地摇了摇头。

「没啥」

我清楚他应该是不愿再提及，于是我缓缓地合上了便当包。

「嗯？你要去哪？」

「屋顶」

「你去了又想干嘛」

「什么都不干，只是看看薰是不是在那里而已」

「啊，这样……」

壮亮的回答含糊不清，他注视着我。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也没意思，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壮亮叫住了我。

「那个……如果李咲前辈也在的话…………麻烦你也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在抽烟」

壮亮说着，表情十分复杂。

不过，唯独这份殷切，已然传达于我。

「知道了」

我点点头，离开了教室。

随即，向着位于校舍角落的，连接着屋顶的楼梯走去。

第二卷 第三话

我知道，学校的屋顶对学生也是开放的。

刚入学的时候，在参观校舍时我曾经进去过一次。屋顶被高高的围栏包围了起来，学校大概是认为，即便让学生在这里自由地行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虽然知道屋顶的存在，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已经从我的意识中消失殆尽。我对屋顶完全没有『值得一去』的感觉。

不过，想要独处的时候，没准确实是个好地方。我不由得这么想到。

我咽了一口唾沫，手紧张地放在了屋顶的门把手上，稍稍开了一道门缝之后，外面传来了两个女生的声音。

「你听过一首叫『朝に降りる』的歌吗？（注：此处neta的是YOASOBI的《夜に駆ける》，本质为无实义歌名，故不作翻译）」

「没听过」

「那个挺棒的。虽然旋律平平无奇，但是歌词有种莫名颓废的感觉」

「这样啊」

「你对音乐好像没什么兴趣？」

「一般」

「诶——，那不听歌的人在空闲时间会做些什么啊？」

「玩游戏之类的」

「诶——？」

就算不把门打开都好，我也马上就听出了对话的两人到底是谁。

那是因为，这两把声音，我都是有印象的。

「小田岛，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呢」

「没」

「我是不是把嘴闭上比较好？」

「随你」

「还真是冷淡啊」

名越前辈慢悠悠地说着话，薰也只是十分平淡地附和着。

总而言之，我确定了屋顶上只有她俩。并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剩下的，就是去确认壮亮拜托我的事情了。

于是，我缓缓地把门推开，准备去看看她俩的样子。

「哈啊！」

「呜哇！？」

名越前辈突然间出现在了我眼前，我被吓得喊了一声。

名越前辈迎合着我的声音，戏谑地“呜哇”一声举起了双手。

「我还想着是谁在偷窥呢，原来是浅田啊」

名越前辈嘻嘻地笑着，大胆地把门拉开了。

「找我有事吗？啊，不是找我的，是来找小田岛的对吧」

名越前辈说着，朝着薰的方向转过身去。

薰背靠着屋顶的围栏，一副难以捉摸个中感情的表情凝视着我。然而，她的眼神却渐渐染上了恶意。

「你来干嘛？」

薰满脸不悦地问道。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狼狈不堪。

一阵犹豫过后，我姑且回答道。

「你，你说想一个人吃饭……」

我说到这里，薰好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叹了口气。

「和一个人差不多。就算不管李咲前辈，她也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的」

「喂喂，我本人可是在这里的啊？」

「我有时候会觉得，和那些需要好好说话的人一起吃饭很麻烦」

「你意思是和我不用好好说话是吗——？」

薰完全无视了名越前辈的吐槽。

而前辈一直都在爽朗地笑着。

「嘛，反正机会难得，咱仨一起吃吧。读书部的友好午餐！也不错呢」

「你不是幽灵社员吗……」

「别在意这些细节嘛。啊，浅田，你没带午饭来吗？」

名越前辈看到我两手空空，有些疑惑。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而已」

「诶——。我就说嘛小田岛，他很担心你哦」

「多管闲事」

名越前辈看向了薰，可是薰皱起眉头把脸别了过去。

前辈看着我，耸了耸肩。

「这种是不是叫传统傲娇来着？」

「那个，我先回去了」

既然已经遭到了拒绝，继续呆在这里也是无益。

我转身准备离去，然而，名越前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别急着走嘛——你没带午饭我分你一点就是了」

前辈这么说着，把右手拿着的正方形CalorieMate盒子递给了我。（注：日本的一个营养食品品牌，生产代餐能量棒、饼干等食品）

「我顶多就吃一根，剩下的给你好了」

正如前辈所言，盒子里面还有两小盒，其中一小盒被拆开了，盒子里的四根好像只吃掉了一根。

「不是，这样名越前辈你的午饭就……」

「我已经吃饱了」

名越前辈若无其事地说着，把盒子硬塞给我。

只吃一根CalorieMate就饱了……。她饭量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前辈看了一眼思绪慌乱的我，大步流星地走向薰。

我重新打量着前辈，果然还是觉得她太过苗条了。裸露在裙子外的腿由于运动不足显得格外纤细。

明明现在还是夏天，名越前辈却依旧穿着长袖。衬衫下面的胳膊和手腕也纤细得很不健康。

她平时是不是也不怎么吃东西啊。

思考着这样的事情，我脚步蹒跚地踏上了屋顶。

深深地吸入一口气，感受着周围的味道。貌似并没有残存的烟味。与此同时，由于走在前辈的身后，我反而闻到了些许香甜的气息。

这是香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呢。总而言之，就是女孩子的味道。

看来暂时是不用把这个遗憾的消息告诉壮亮了，我很是安心。虽然不知道他和名越前辈有什么样的关系，但至少，我也能看得出来，他在为前辈担心。

我在离薰有些远的地方坐下之后，她很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屋顶最近也很热闹呢」

名越前辈靠在围栏上，喃喃细语道。

「明明一直都是我一个人来着」

「平时没有人会来的吗？」

我这样问道，前辈付之一笑，用手指缓缓地比出了一个V字。

「毕竟有个品行不端的女人在这里抽烟呢」

「……可是你没有抽烟吧？」

「嗯——，你觉得呢？」

前辈调皮地歪着头。

我有些不解，只能苦笑。

「香烟很贵的……我可不想买」

名越前辈这么说着，哼了一声。

这时，薰小声地吐槽道。

「你那堆耳环不是更贵吗」

「就是因为买了那堆耳环，所以我才没钱买烟的」

前辈轻而易举地就把薰的挖苦给搪塞了过去。

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在几番犹豫之后，我问道。

「戴耳环不疼吗？」

前辈微微地笑着，用手指轻轻抚着耳环，回答说。

「靠近耳软骨的地方是挺疼的。不过」

名越前辈说到这里作了个停顿，她深深地靠在围栏上，抬头仰望着天空。

然后，心灰意冷般地说道。

「不过疼也挺好的。能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对于她的话，我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她的话语间究竟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假是难以捉摸的。而且，当你越是怀疑，就越是隐隐感觉，也许这就是她的真心。

“嘎吱嘎吱”地，我听到了塑料袋被捏成一团的声音。

我看向薰，她手里正握着吃完的面包袋子。

「我吃完了。回去了」

简短地说了一句之后，薰和名越前辈道了别。

「哦——再见」

前辈也轻轻地挥了挥手。

薰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离开了屋顶。

我能明显地感受到她的瞳孔中栖息着寒意。那是一道叮嘱我说“别跟过来”的视线。

但是，就算她这样瞪我，我也还是在意得不得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站起身来，准备跟上去。

「不管是谁」

身后传来了名越前辈的声音。

「都会有不想让他人踏足其中的领域的」

前辈这么说着，凝视着我的眼睛。

那是难以捉摸个中感情的眼神。我有种自己的内心世界被看穿了的感觉，后背冷汗直冒。

「你们也没有在交往吧？」

「嗯，但是……」

「那你放着她别管不就是了」

名越前辈如此断言道，再次深深地靠在了围栏上。围栏“嘎吱”地弯曲了起来。

「屋顶这地方啊，就是那些想要独处，或者想要过二人世界的家伙才会来的」

这句话携着莫名的压迫感向我袭来。

「……名越前辈你，想要独处吗？」

我这样问道，名越前辈淡淡地微笑着。

「我什么都不想。因为我是个笨蛋，所以只是喜欢高点的地方而已」

给出这番回答的前辈，身上弥漫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独』气息。

想到最后，不知为何，我手中的CalorieMate盒子的存在感变得异常强烈。

我走向前辈，把CalorieMate盒子用力地塞回给她。

「这个，还给你」

「所以我都说我吃饱了」

「饱了也请你继续吃」

听罢，名越前辈有些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我对一脸茫然的她说道。

「前辈，你太瘦了」

听我这样说完，前辈愣了几秒钟，随即笑喷了出来。

「你这可是性骚扰啊」

「那我就先走了」

「喂——浅田」

正要离开屋顶的我，被前辈给叫住了。

然后，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说道。

「下次别再来了」

几分犹豫过后，我回答道。

「等我想独处的时候我会来的」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耸了耸肩。

「所以都说了我在这里啊」

仅此一言。

这时，下午的上课铃也打响了。

第二卷 第四话

放学之后，我听到薰在收拾东西的声音，动作迅速地转过身去。

「你今天为什么不去活动室啊？」

被我这么问到，薰愣了一会，但马上就继续收拾着东西。

「有事」

「什么事？」

我不厌其烦地追问着，薰郁闷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我什么事都非得向你报告不可呢」

「因为……你最近都不怎么去活动室」

「我本来就是个幽灵社员」

「但是，你之前说过以后每天都去的……！」

听到我确切的话语之后，薰的表情划过了一丝悲伤。但是，她马上又板起了脸，摇了摇头。

「我能去的时候就会去的」

「明天你会去吗？」

「如果能去的话」

薰随便地回了我一句，把装完东西的书包背在肩上。随后，她轻轻地摆了摆手，离开了教室。

虽然我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但却没能追上去，只是呆立在原地。

她很明显，是在掩饰自己不来活动室的理由。

但是，我对个中缘由却一无所知。既然她不愿开口提及，我也无从得知。

「又是小夫妻拌嘴啊」

「没拌嘴」

「这次倒是不否定夫妻了」

回过头去瞪了壮亮一眼，他有些呆滞地看着我。

他除了书包，身上还背着一个装有队服的运动包。

很明显就是一副准备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样子。

「你不是去社团活动吗。倒是快去啊」

「不是，那个……」

壮亮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

然后，耳语一般地向我说道。

「前辈她，怎么样？」

「哦哦……」

这么说来，我回到教室之后午休已经结束了，确实还什么都没跟壮亮汇报。

「她应该没抽烟。大概就是在屋顶上打发时间而已」

「这样啊……啊，太好了……」

壮亮很是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怀疑地打量着他。

「你和前辈之间……果然是有过什么的吧？」

「没，没有啊，真的……」

「不对，肯定是有什么的」

被我死缠烂打地这么一问，壮亮吞吞吐吐地辩解着。

随即，他挺直腰板，重新把运动包给背回到肩膀上。

「我去社团活动了」

壮亮逃之夭夭般地离开了教室。看着他的背影，我有些感叹。

显然，壮亮和名越前辈之间绝对是有过什么的，但是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再继续追问下去。

我想起了前辈说的那句「无论是谁，都会有不想让他人踏足其中的领域的」。

不想让他人踏足其中的领域。

莫非对薰来说，现在我就是那个将要踏足其中的人吗。

但是……。

我心中的焦躁愈发膨胀。

和薰初次见面时的对话在我脑海中重现。

『什么都别问』

她被淋得像只落汤鸡一样，颤抖着身子这样说。

“什么都别问”。她瑟缩着身子，不停地颤抖着。

「要是我不问，你大概……什么都不想说吧」

我呢喃着。

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让他人踏足其中的领域。

但是，薰从来……都不会主动诉诸于口。

出于对她的担心，我主动去靠近，难道是错误的吗。

思绪万千之中，我脚步沉重地走向活动室。

在活动室里看了一会书，窗外已然雷声轰鸣。

合上书本，我怯怯地打开窗户。

厚重的云层间肉眼可见闪烁的雷电。但是，雨水尚未落下。

「是下雨的味道……」

在高湿度下开始湿润起来的泥土散发出了独特的香味。

当蓝衣说「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的时候，四周一定都弥漫着这样的味道。

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之后，我重新回到了阅读中。

可是，却总是静不下心来。

视线在文字之上徘徊了几分钟之后，我终于听到了窗外传来的沙沙雨声。顺带一提还有运动社团成员们的呼喊声。

「……下雨了」

再次靠近窗边，抬头望天。

厚重的乌云完全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大雨“啪嗒啪嗒”地，冷酷无情地砸在昏暗的操场上。

唉声叹气之间，我缓缓地关上了窗户。

瘫坐在沙发上，我看向了活动室角落里那扇总是不开的门。

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分说地回想起了那天。

没错，薰第一次闯进活动室里，正好就是这样的一个雷雨天。

※

对于已经习惯了独自阅读的我来说，活动室的门被打开，基本上都只是意味着平和来扔些琐碎事给我做。

所以，那天门被打开的时候，我还记得，我头都没有抬，只是问了一句「老师，又有什么事」。

但是，久久都没有回答，感觉有些奇怪的我便抬起头来，结果站在门口的，是被淋成了落汤鸡的同班同学。

「…………小田岛？」

薰一言不发，她关上门，蜷缩着打横移动了几步之后，靠在门边蹲了下来。

而她那折得很短的裙内风光，则被我一览无遗。

我拼命地别过脸去，向她说道。

「怎么了？还是头一次见你来活动室……」

薰没有对我的话语做出任何回应，依旧沉默地低着头。水滴从她那弯曲的发梢滴落下来。

我连忙从包里取出毛巾，走到薰旁边递给她。

「会感冒的」

「不用了」

薰终于开口给出了回应，面对她那简短的低声细语，我摇了摇头。

「会感冒的」

「别管我……」

薰总是冷冷淡淡的，在班级里也没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即便像这样地单独聊过天，我对她的印象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

但是，继续放着被淋成这个样子的薰不管也不是个办法。

「起码把头发擦一下」

我拿起毛巾，正准备给她擦头发。

「别碰我！」

薰的反应非常激烈。她的手一下子打到了我的胳膊上，吓得我松开了手。看到毛巾掉在地板上，她的眼神里满是动摇。

「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薰狼狈不堪，口齿不清。

「……嗯，抱歉。你应该也不想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生碰吧」

我努力地维持着平静的声音，捡起了毛巾。

然后，再次把它递给薰。

「会感冒的」

「…………」

薰沉默地打量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心。过了几秒钟之后，她死心般地点了点头，从我手上接过了毛巾。

她安静地擦拭着自己的头发。

我也暂且放下心来，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原来坐着的折叠椅上。

沉默的时间仍在继续。

既然她自己都说别管她了，那么果然还是互不干预会比较好吧。

我下定决心，重新翻开书本，可是却怎么样都看不进去。

薰这副非同寻常的样子，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朝着我走来。我合上书本看向她，只见她朝我低下了头。

薰的眼眶周围还是红红的。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抱歉。谢谢你的毛巾」

「啊，那个……没关系的」

「我明天洗好了还给你」

「不用麻烦了」

「我明天洗好了还给你」

薰又重复了一遍之后，脚步蹒跚地走向门外。

她捡起书包，无力地背起来的身影，实在是太过的软弱无助……。

「小田岛！」

我鼓起勇气，叫住了她。

薰吓了一跳。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这种时候还会到活动室来」

我这样问道，薰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回答说。

「我姑且也算是读书部的社员。社员来活动室有什么不对吗？」

她的话里潜藏着不满。

但是不知为何，我能隐隐约约地听出来，这并不是她的真心话。

「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的。不过，你以前都没来过对吧。所以，我就在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因为下雨了想找个地方避雨而已，这个房间刚好又位于一楼的最边缘。只不过我没想到真的有人会蠢到在这里看书而已」

她在说谎。

「如果你真的想避雨，是不会淋得那么湿的吧？」

我指着薰的制服戳穿了她，随后我就听到了她恼羞成怒地咬紧牙关的声音。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感觉，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别再问下去了”。

她的话语里明确地包含着对我的抗拒。

但是，看到她那副如此柔弱的样子，我还是没有就此退缩。

「有关系的」

我站起身来，向着薰缓缓走去。

薰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终于，我站定在她面前，说道。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薰的眼睛不可思议般地缓缓睁大了。

然后，她双眼泛红，流出了大颗的眼泪。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我只不过是个幽灵社员……」

「但你是第一个到活动室里来的幽灵社员」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东西啊……呜呜……为什么……」

我知道，这后半句话，是对于那流个不停的眼泪说的。

薰又一次当场蹲下了，她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呜……呜…………呜呜……」

薰死死地咬紧牙关，像是想把哭声给抑制住一般。

我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蹲下，缓缓地抚摸着她的后背。而这一次，她没有再说「别碰我」了。

「那个……我对你的事情，是一无所知的……」

以尽可能温柔的声音。

「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都好，我都不会对你有什么异样的看法……所以……」

我轻抚着她的后背，说道。

「直到这场雨停为止，给我说说吧」

闯进活动室里来的薰，表情里很明显透露着一种激动，而这种激动，既不能说是悲怆，也不能说是愤怒。只是散发出一种非同寻常的氛围。

如果说出来会稍微好受一点的话，那么我愿意倾听。

「我不是说了跟你没关系吗……」

「就算没关系也好，我也愿意听」

听到我的回答，薰缓缓地抬起了头。她脸上薄薄的一层妆容，被眼泪尽数摧毁。

「为什么……？」

被这么问到，我也一下子答不上来，我的视线在活动室里四处飘忽，为了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因为，我是读书部的社员……」

「……所以呢？」

「所以……我……很喜欢，听故事」

听到我迫不得已的回答，薰愣了一会，随后，她笑了。

「……这算什么，傻不傻啊」

薰终于笑了。

头一次看到她的笑颜，不知为何，我很是安心。

※

薰坐到了迄今为止从未有人坐过的三人沙发上。

这张莫名高级的沙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放到这里来。虽然我自己也试着坐过挺多次的，但是身子会完全陷在里面，让我怎么样都安不下心来。

到头来我发现还是坐折叠椅最适合看书，所以就一直坐下去了。

「……在家里，没有我的栖身之处」

「诶？」

薰突然间开口说道。

她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不是你说想听的吗」

「啊……对！当然，洗耳恭听」

薰哭过一阵之后，一直沉默不语。

我本来还以为她到最后还是不打算说，但没想到她突然间就开口了。

我连同椅子一起，转向了薰。

「我家是单亲家庭……我和我妈一起住。但是我妈她……怎么说呢，她离不开男人」

「男，男人……」

「嗯。情人」

「情，情人……」

看到只得鹦鹉学舌的我，薰莞尔一笑。

虽然从概念上我是知道意思的，但这词和我实在是太过的生疏，我不知所措。

「然后呢，我妈平时换男人就跟换衣服一样……结果，我家就经常会有些陌生的男人在」

「……这样，啊」

真是一幅难以想象的光景。

回到家里发现有个陌生人。

而且，还是自己母亲的情人……。

「我今天回到家」

薰说到这里，垂下了头。

然后，用蚊子一般微弱的声音说道。

「就看到我妈和某个男人在玄关那里做」

「做，指的是什么」

「你非要让我说出口吗」

我察觉到了薰的言外之意。

「我妈……她…………真的……」

薰拼命地忍住自己差点又要流出来的眼泪。

「在房间里听到那些声音就已经够讨厌的了，在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那种场面，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所以……你才回到学校里来吗？」

「……嗯。光是散步我也没法冷静下来。更何况还在下雨。我很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待着……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的」

「…………抱歉」

看到我道歉，薰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随后，她像是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一般，别开了脸。过了一阵子，薰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自作主张才想来这里的」

「但是，确实没能给你一个独处的地方」

「虽然是这样，但你也没什么好道歉的」

薰说完之后，又垂下了头。

「我妈她……自从离了婚之后，就真的变成了废人，不管是家务还是别的事情，她什么都不做的……我不在的话她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必须要每天都回家去才行……但是……」

薰声泪俱下。

我从来没有对家感到过有疏离感。就算我去想象那种场景，也是没有任何的实感。

在我迷茫着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薰泪如雨下。

「……我真的不想回家」

就连迟钝的我也能听出来，她的这句话，绝对是发自真心的。

我突然感觉心脏里涌起了一股热流。

我肯定是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小田岛薰的家事的，而且，我也不想去插手别人的家事。

但是，薰她是读书部的成员，而这里，是读书部的活动室。

「那就别回去了吧」

「…………诶？」

薰抬起头来，浮现出了疑惑的神情。

「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

听到我的提议，薰很是慌乱地睁大了眼。她的视线四处飘忽。

「你，你在说什么啊？」

「没事的，只要把门锁好，然后像往常一样地把钥匙还回去，关好灯，呆着不动的话是不会被发现的」

「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薰很是困惑地看着我。

确实，这个提议有点太过突然了，没准应该找个借口。

我叹了口气，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两本书，递给薰。

「这本书分成上下册，但是真的很有趣……我今天，也刚好很想把它给看完」

「哈……？」

「在活动室里看书是最放松的。所以我今晚会在这里过夜的」

「你认真的？」

「嗯。其实我以前也这么干过」

这倒是假的。

但是，不知为何，我心中涌现出了一种“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薰就这样回家去”的不可思议的使命感。我没法抑制这种犹如热水烧开一般，温度急剧上涨的心情，

「所以，你也……在这里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待着吧。要是困了的话就睡在沙发上吧」

我说到这里之后，薰沉默了，她凝视着我的眼睛。

她的表情犹如胆怯的小动物一般，柔软到了极致。

「……为什么？」

「诶？」

薰脱口而出的是疑问。

「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份上？」

「不是，我都说了是我只是想看书而已……」

「这种借口就别说了！」

薰激动地喊了一声，着实给我吓了一跳。

直到刚才为止还存在的那副胆怯表情已然消失无踪，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愤怒。

「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的吧！你没理由要帮我帮到这份上的！」

被她这么吼了一句之后，我沉默了好几秒。

确实，她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和薰之间的关系，除了“同属于读书部”之外，真的就再也什么都没有了。本身就是如此虚无缥缈的、薄如细丝一般的关系。

但是，刚才听到她的话之后，我扪心自问。

「我想象了一下」

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父亲以外的人做那种事情。

不对，就算是和父亲也好。

当场目击到自己的母亲做那种事，是没法保持冷静的。

如果你要问我，看到那种事之后当天还能不能心情愉快地回家去，我想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光是想想那种痛苦，我就没法对薰置之不顾。

「哪怕换做是我也好，那种家我也不想回去的……」

听到我这么说，薰的眼睛缓缓地睁大了。

「而且」

我再次说道。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话毕，薰很是慌乱地视线飘忽着。

随后，是尴尬的笑容。

「就算你说社团……但是，我也只是个幽灵社员……」

「不要紧的」

「社团里大概有多少人？」

「十个左右吧」

「那幽灵社员之外的呢？」

「就只有我而已」

「你这不是犯傻吗。那要是下次有其他的幽灵社员跑进来，你是不是也要去多管闲事啊」

被这么问到，我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陷入了沉思。

然后，我难为情地笑着，说道。

「……如果那个人也需要帮助的话，那我会的」

听到我的回答，薰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即低声呢喃道。

「…………你还真是个笨蛋」

然后，薰背上书包，站了起来。

「……你要回家吗？」

看着走向门口的薰，我不由得问道。而她转过身来，嘟起了嘴。

「笨蛋。……我去是买晚饭而已」

就这样，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违反了校规。

※

雨势越来越大。

被落雷的声音所惊醒，我恍惚的意识回到了活动室里。

我细细回想着那天的事情。

薰那瘦小的背影，以及泪光闪闪的瞳孔。

在那之后，除了那天因为蓝衣的事情而和我生气之外，我再没见过薰流泪。

我因为蓝衣而心灰意冷时，薰的眼泪,一定是因为沉重的感情难以抑制才流出来的。她发自内心地为我着想,最终潸然泪下。

但是，这和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是不一样的。

她是因为自己的家事而释放出了难以承受的愤怒和悲伤。

如果，她又因为家事而烦恼的话，一定是不会再对我倾诉那些事的。

无论是谁，都会有不想让他人踏足其中的领域。

我知道的。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默默地看着自己不可或缺的重要社员因为悲伤而落泪。

这时，活动室的门突然间被打开了。

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去，蓝衣正站在我身后。

「结弦，回去吧」

蓝衣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

「可现在还是社团活动的时间」

「雨待会可能会越下越大哦。打雷也是。所以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

「但是……」

但是，薰还没有来……。

看到支支吾吾的我，蓝衣遗憾地缓缓摇头。

「小薰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诶？」

「一放学，我就看到她在楼梯口换鞋，好像走得很急的样子」

蓝衣说完，像是劝诫一般地歪着头。

「结弦？我们回去吧？」

在下这场倾盆大雨之前，她就离开了学校。

那这样的话，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好吧。我去还钥匙」

「嗯。我在楼梯口等你」

蓝衣静静地站在活动室门口，等着我锁门。

把书放回到包里，我们离开了活动室。

落雷又一次于耳畔炸响。声音大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近在咫尺。

「好响的雷声。天公是在生气吗」

蓝衣凝视着走廊的窗户，喃喃细语道。

第二卷 第五话

雨势大得惊人，哪怕撑着伞，膝盖以下也早已湿成一片。

鞋子里面的水让袜子也变得黏糊糊的，很是恶心。

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传出那种令人不悦的水声，我走得甚是艰难。可是与此同时，身旁的蓝衣却和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情一片大好。

「啊，好大的雨呀。要是没拿东西的话就能淋个痛快了」

蓝衣透过塑料伞抬头仰望着天空，一脸舒畅地说着这样的话。

「这可不兴淋。会感冒的」

「回家了马上洗澡就没事了」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特地去淋雨吧」

蓝衣丝毫没有在意我的苦笑，依旧笑靥如花。

「这么大的雨可不多见的呀！有种天公震怒的感觉！我可兴奋了。要是在这种雨里面淋个痛快的话没准能觉醒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哦？」

「你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虽然后半句纯属扯淡，但蓝衣是真的很想淋雨这件事情，我还是知道的。

从初中那会开始，蓝衣就丝毫不介意被雨淋湿。

但是，背着书包跑去淋雨的话，里面的书本和笔记之类的就会惨不忍睹了。

蓝衣也不是那种做事不顾后果的人，所以她嘴上虽然说着很想淋雨，但也还是好好地撑着伞。

「大腿凉飕飕的也很舒服」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视线就自然地垂到了她的腿上。

雨水每每打在地面上的时候，都会毫不留情地把水滴溅在她的大腿和小腿肚上，我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连忙别过脸去。

「裙子就是这点好啊。裤子要是淋湿了的话要弄干可太麻烦了，但穿裙子的话只要擦一下腿就完事了」

「可是你裙子也湿了啊」

「诶——？啊，还真是。难不成内裤也湿了……？」

听到蓝衣一脸单纯地说着这样的话，我不由得喷了出来，看了她一眼。

「不是，你别在男生面前说这种话啊」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你也别说什么内裤之类的啊！」

「为什么？因为会让你很兴奋？」

蓝衣眨巴着大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我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别过脸去，叹了口气。

「确实……」

听到我的坦白，蓝衣一下子笑了起来。

「这也是一种选择！能让结弦你心跳加速我也很开心的哦？」

「我很害臊的啊……」

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居然还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意，我反而更加害臊了。

没准她的这种地方，才是最让我心跳加速的。

我思绪飘散之时，天空闪过一道惨白。

随后，“轰隆”一声地，雷声炸裂在我的耳边。

一种像是小腹被打了一拳的振动感传遍全身。

落雷就炸落在我们不远处。

我和蓝衣都吓了一跳。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天公果然是在发怒呢——！！」

蓝衣笑得更灿烂了，而我却只能无奈地挤出一丝苦笑。

她的这种感想是先于恐惧一步的。我由衷地佩服。

我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至于这是因为雷声还是因为她，就不得而知了。

「天公是因为什么事情在生气呢。会不会是神仙们在打架呢」

「我还是希望神仙打架就别祸及凡人了」

「啊，没准他们是在比谁能吓到更多的凡人呢！」

「还真有闲情雅致啊」

我们走到了商店街的正中央。再往前一点就是我和蓝衣分道扬镳的地方了。

「对了结弦，这个你拿着」

「嗯？什么？」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蓝衣就把自己的书包递了过来。

在我因为她的举动而困惑不已的时候，蓝衣动作流利地把伞给收了起来。

「啊！蓝衣……你干嘛啊！？」

「哇——！果然好舒服！！」

蓝衣在雨中伸开双手，感受着大雨的洗礼。她的头发顿时吸满了雨水，变得湿漉漉的。

「真的会感冒的啊！」

我大声地呼喊着，但蓝衣依旧乐不可支。

「没事的！比起感冒，还是沐浴在天公的大雨底下比较舒服！不然就太可惜了！」

「所以说真的没有什么天公啊！」

「如果他们真的在比谁能吓到更多的凡人，那可气死个人了！所以要是看到我这么开心的话，没准天公也会大吃一惊的！」

真的是，天真无邪到了极致。

蓝衣在大雨中欢腾着。

不一会儿，不仅仅是头发，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透过薄薄的衬衫，她的内衣线条也清晰可见。

「啊……真是的……就是不让人省心……」

大雨滂沱的日子里，人的心情总是会变得忧郁。

湿气会堵在喉头，呼吸会变得不顺畅，就连大脑，都会觉得有些沉重。

但是，看到在如此倾盆大雨中依旧欢腾的蓝衣，不知为何，那种忧郁的心情也有些好转了。

如果真的有天公的话，没准还真会被蓝衣这样的人吓到。

※

「所以……我就把她给带回来了……」

母亲眯起了眼睛，来回打量着我和淋成落汤鸡的蓝衣。

我为了表示自己的愧疚，不停地低头道歉。

母亲叹了口气，像是默许般地点了点头。

「怕了你了，热水已经放好了。来，毛巾拿好。蓝衣你也是的，可不能在男人面前淋成这个样子的啊」

「谢谢阿姨！不过，结弦他说看到我淋湿会很兴奋哦？」

「啊？」

母亲看我的眼神里瞬间带上了鄙夷。

「不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看到我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的，母亲哼了一声，把蓝衣带进了浴室里。

随即，把蓝衣推进去之后，母亲马上就回来了。

「你倒是制止她一下」

母亲双手叉腰，长吁短叹。

「我制止了，真的制止了……」

我说完之后，也跟着叹起了气。

「哈——，她还真是有够离谱的。嘛，没准结弦你就好这口吧」

「不是，这什么意思？」

母亲无视了我的问题，随手扔了一条毛巾给我。

「要是把走廊弄湿了你就自己擦干净！」

「……好的」

话毕，母亲慢悠悠地走回到了客厅里。

我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动作僵硬地擦拭着自己的裤子和腿。

到头来，淋成落汤鸡的蓝衣非但没有回家，还跑到我家来了。

不过这也有距离上的原因，在那个分叉点，蓝衣要走差不多二十分钟才能到家。

虽然现在还是夏天，但是由于下雨，温度也不见得会有多高。要是让她淋成那个样子还走这么长的路，搞不好还真的会感冒。

「天公的雨……」

我嘟哝了一句，走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脱下湿了的制服挂在衣架上，换上睡衣。我走到窗边，注视着窗外。

雨势比起刚才有增无减。

就算窗户已经关上了，在房间里也还是能听到雨滴打在屋顶和地面上的声音。

……我不由分说地想起了薰。

她现在身在何方，在做些什么呢。

如果，她依然在家里找不到栖身之处的话，那么在这滂沱大雨中，她到底会待在哪呢。

我坐在床上，呆呆地凝望着窗外的雨，思绪万千。

「结弦，我洗好了」

回过神来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了。一头湿发的蓝衣走进了房间。

她的肌肤微微泛着红晕，莫名的诱人。

「啊，好的！嗯，那我也去洗澡了」

「结弦你也去暖和一下吧。啊，话说我先洗了不好意思啊」

「也不是，怎么想都应该是你先……」

要是让一个淋成落汤鸡的人等这么久，那好像也没必要带回家里来了。

我苦笑着从床上下来。

正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我突然间想到了一件事。

「……你洗过澡了对吧？」

「嗯？是洗过了」

蓝衣疑惑地眨巴着眼睛。

「那泡澡水呢？」

「诶？就那样放着呗……结弦你不是还要泡吗？」

「啊，嗯，嘛……那个，嗯……（注：日本家庭共用一缸泡澡水是常态，这里结弦是在害羞）」

看到我一副微妙的表情欲言又止，蓝衣领悟般地“啊”了一声。

「没事的！我没有把脚上的污垢弄进去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担心那个」

「……那」

蓝衣脸上是一副想要捉弄我的表情。

「你是不是在想一些色色的事情」

「……我用花洒冲澡好了」

我红着脸连忙逃出了房间，身后则传来了蓝衣的笑声。

对这种地方悟性也这么强的蓝衣，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可小觑的强敌。

※

用花洒简单地冲过澡之后，身子还是冷得受不了，最后我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脑，在浴缸里泡了大概一分钟。回到房间里，蓝衣正躺在我的床上。

她的脸朝着窗户，胸腔很有规律地一上一下起伏着。

我心想着她是不是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当我来到她身边时，蓝衣突然间翻了个身，用手缠住了我。我的心脏都差点被她吓得跳出来。

「抓住你了」

「……你吓死我了」

「我就是想着要吓你的」

蓝衣在离我非常近的距离嬉笑着，她的气息让我的脸一阵发痒。

蓝衣松开手之后，慢慢地挪到了靠近窗户的一边。

然后，她拍了拍还空着的另半边床。

「结弦你也睡嘛」

「……可别又像刚才那样扑过来啊」

「为什么？因为你会很兴奋吗？」

「对」

「诶。我知道了」

蓝衣又拍了拍床。

我叹了口气，躺在了蓝衣身旁。

窗外依旧大雨如注。

「雨一直在下呢」

蓝衣语调平稳地说着。

她的声音里有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韵味。我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能是神仙们还没分出个高下来吧」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高兴地笑着。

「没准是因为有个在雨里欢腾的人吧？」

「是啊。闹腾完了就跑到别人家里霸占着浴室。神仙也受不了啊」

「啊哈哈。我好像做了件坏事呢」

蓝衣的笑容中没有一丝反省的神色。

每当她翻身头发随之晃动时，就有一股浓郁的洗发水的味道闯进我的鼻腔里，让我心跳不已。明明她和我用的是同一款洗发水，但为什么这股味道从自己喜欢的女生身上散发出来，就会变得截然不同呢。

我和蓝衣静静地躺在床上，眺望着窗外。

「结弦？」

蓝衣突然间翻了个身转向了我。距离又被拉近到了气息可以相互交融的地步。

虽然我很想说“能不能放过我……”，但是蓝衣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我的玩笑话也被堵在了喉咙头。

蓝衣注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是不是在担心小薰？」

突然间冒出了薰的名字，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蓝衣看到我的这番反应，垂下了视线。

「……果然，是呢」

蓝衣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

「其实，我刚才在楼梯口和小薰稍微聊了一下」

「嗯？」

「不过真的就是聊了一下下而已」

「你们说了什么？」

蓝衣有些顾虑地看着我，说道。

「我告诉她说“结弦在担心你”。然后……」

她的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然后她说“我没有做任何会让他担心的事情，比起这个，你转告他，还是多关心一下你吧”」

蓝衣说完之后，失落地叹了口气。

「小薰她真的很细腻。她用我们的事情，掩盖着自己的烦恼」

蓝衣的视线再次投向了窗外。我想，此刻她眼中，一定也是薰吧。

这么说来。薰非常明显地想和我保持距离，就是在我和蓝衣重归于好后的几个星期。

「小薰她一定是通过不让任何人踏足自己的内心世界从而来保护自己的。但是没有人能踏足自己的内心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很痛苦了」

蓝衣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所以……结弦，你帮帮她吧」

「……我吗？」

「嗯，只有结弦你能帮她了。我是不行的。我人蠢，也不懂得怎么说话，肯定只会给小薰徒增烦闷」

她的话让我很是疑惑。

就连我自己，也不过是在给她徒增烦闷而已。这一点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我也是……一样的啊」

「不是的」

蓝衣轻轻地摇着头，她注视着我。

被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神所俘获，我也没法别过脸去了。

「结弦你有着能打动人心的力量」

「打动人心的……力量……？」

「嗯，我也是被此所拯救的」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拯救过蓝衣。倒不如说，我总是因为有蓝衣在，才能领悟到一些重要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既然蓝衣这么说了，那就说明她心里面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蓝衣是不会说违心话的。

「虽然我对小薰的状况一无所知……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没办法独自承受的问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薰那种歇斯底里硬撑着的表情」

蓝衣像是想起了什么挥之不去的光景，眯起了眼睛。

随后，她突然间向我凑了过来。

「结弦，你过来一点」

「诶，干嘛」

「你过来就是了」

虽然完全不清楚她有什么打算，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身子凑了过去。

蓝衣双手捧住了我的脸。然后，像是要将其包裹住一般，贴了上去。

「结弦你能做到的。也只有结弦你能做到了」

「……真的吗」

「嗯，真的」

蓝衣深情地注视着我，我从她的眼中读不出半分虚伪。

「你去帮帮她吧。帮帮我和你不能失去的朋友」

我屏住了呼吸。

不能失去的朋友。

对我来说，薰确实是只能这样去表述的人。我很想解决她的烦恼，和她一如既往地携手同行。

但是，我还以为，只有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蓦然回首，在蓝衣心里，薰也早已成为了“不能失去的朋友”。

活动室里两人欢快地聊着天的样子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视之为日常的那些光景，对蓝衣来说，以及对薰来说，一定都是无可比拟的珍贵日常。

所以，蓝衣才会这样拜托我的。

我感觉自己唇干舌燥。

「我」

终于，我缓缓地开口说道。

「我会尽我所能……去……」

去试试看的。

话还没说出口，房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

「我待会开车送蓝衣回家，你俩做好准……」

我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去，母亲看我们的表情突然间僵硬了起来。

「啊………………要不还是过两个小时再送她回去吧」

「不用了！马上就送她回去！蓝衣你也赶快起来，该走了」

我动作迅速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三步两步地冲到走廊外面去。

然后，为了让蓝衣有空间换衣服，我关上了房门。

母亲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然后，为了不让蓝衣听到，她压低了声音。

「你还真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啊，我真的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你们不是正打算亲嘴吗？」

「我们是在聊很重要的事情！」

「聊重要的事情也不至于贴得这么近吧？？」

「至于啊！话说你要是这么关心的话进来之前倒是先敲个门啊！！」

「哎呀，那还真是对不住了，你娘我一直都这样」

真的，放过我吧。

幕间

「这次我是认真的。和他的话我觉得可以过下去」

母亲每次说这种话，我都是皱起眉头听的。

「他工作很认真，工作经验也很丰富。他还会去认真地考虑我们的未来……」

我一言不发地听着母亲像是找借口一般地列举着新男人的优点。

老实说，我觉得她很悲哀。

与此同时，非得这样去想自己亲妈的我，也很悲哀。

「他还说过一定会很疼爱你的。所以……」

「我说」

我打断了她的话，问道。

「那个人，他真的爱你吗？」

被我这么一问，母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我知道她生气了，但是，这个问题我真的忍不住。

「这不是废话吗！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啊！！」

「还问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有哪次不是说着“这次我是认真的”，然后把那些来路不明的男人带回家里，炮火连天大半个月，结果回过神来人家早就已经把你给抛弃掉了啊！！你到底要重复多少次才懂啊！！」

「炮火连天……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

「我说得再好听，你干的那些事情也是一样的。真的，很恶心啊……」

继续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我走上楼梯，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我还没说完呢！你给我回来！」

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去，冷冷地看着抬头怒视着我的母亲。

「你如果只是想说那些一厢情愿的废话，那大可不必了。反正你到头来也是会被抛弃掉的，你开心就好。家务我会一如既往地帮你做的」

我不屑地说完之后，母亲失落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伤害了她。因为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走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楼下传来了母亲悲伤的啜泣声。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都会变成这样呢。

我关上房门，像是为了要拼命地忍住满溢出来的泪水一般，死死地紧咬着牙关。

在父亲过世之后，我就反反复复地听到母亲说『不是第一的话就没有意义』这句话。但是无论是祈祷也好，还是诅咒也好，时刻念叨着这句话的她，却从来没有成为过谁的“第一”。

被男人随心所欲地玩弄，当成是发泄性欲的工具……都已经落得如此田地了，却还是不长记性，重复着那些没有意义的恋爱。

我真的不想再去注视着如此不堪的母亲。

就算没有男人也好，明明也能和我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的。但是母亲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明明我的亲人就只有母亲了……但是，在母亲心里，我似乎，并不是她的“第一”，而这，是让我最为难过的。

※

这次母亲带回来的男人，确实和之前那些轻浮的家伙不太一样。他身穿西装，是个笑容温柔、干净整洁的人。

在我能看见的范围里，也没有纹身。

「我在和你妈妈认真地交往哦。请多关照」

他向我伸出了手，企图和我握手，我拼命地忍住不让自己皱起眉头。母亲就躲在他身后，一脸不安地看着我。

握手还是算了。即便我想摆出一副好脸色，也是难于登天。

我心里只有不想给母亲丢脸的想法……而这种心情，驱使着我勉勉强强地做出了反应。

「……我是她女儿小田岛薰。请多关照」

简洁地打过招呼之后，我向他低下了头。

看到我这毕恭毕敬的样子，男人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不用那么拘谨的嘛……像家里人一样随便聊聊就好了」

“像家里人一样”。这句话让我恶心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什么家里人。我今天才和你第一次见，你要我怎么把你当成家里人。

「你们不用介意我的」

扔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和这个男人的初次会面就结束了。

确实，这人比之前那些男的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他这种试图拉拢我的温柔微笑，和其他男人没什么区别。而且一上来就套近乎，也是没打算和我深入沟通的表现。

一个个的，都烦死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拿起了放在橱柜上的新书。

《宇宙是如何诞生的》

这是我从读书部的部长那里借来的书。

婆娑着书的封皮，我像是要把书给抱起来一般蜷缩着身子。

我只活在自己的宇宙里。谁都别想踏足其中。

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对任何人感到失望。在照顾母亲的同时，过着相对安定的人生，等到母亲寿终正寝，日后我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了。

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也不对任何人心存依赖。活成人下人也无所谓了。

所以。

我唯独不想失去那种凭着自己的力量，脚踏实地的自信。

我想去相信，我的宇宙只由我自己去塑造。

我明明是这样想的，但是一个不小心，却告诉了别人。

「…………阿弦」

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眼眶发红，潸然泪下。

我缩紧了身子，不住地颤抖。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已经不知道在我脑海中重复了多少遍的温柔声音，再次复苏。

「不要啊……」

他向我递出毛巾的手。

他那温柔至极的表情。

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我脑海中。

『直到这场雨停为止，给我说说吧』

在那之后，我的心雨就未曾停过。

在大雨滂沱的这段时间里，稍微软弱一下，也没关系的。正是这句甘甜的耳语，让我沦陷其中。

其实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

多管闲事的部长，将我的宇宙尽数摧毁。

而且，罪魁祸首现在正在触碰着更广阔的宇宙，把我的心搅成一团。

可是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权利留存在他的宇宙里。

「我该怎么办啊……」

我每天晚上都在反复思考同样的事情。

要怎么办才好。

我反复追问着自己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我知道，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为了隔绝楼下传来的声音，我戴上了耳塞，蜷缩在床上。在不知不觉间我进入了梦乡，昼夜悄然交替。

家里有母亲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学校里有阿弦在，他那甜蜜的温柔让我心痛不已，难以呼吸。

大千世界，却已然没有了我的栖身之处。

※

我对那个男人产生怀疑，是出于一次意外。

在男人开始频繁出入我家的几天后。我正准备出门去买今晚的菜，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男人正好到我家来了。

「小薰，晚上好啊」

「……你好」

「你妈在吗？」

「你觉得她有可能不在吗？」

「哈哈，也是呢」

面对我毫不客气的回答，男人的表情始终保持着柔和。

「我去买东西了」

「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没事」

就在我换完鞋，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和男人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有一股甘甜芳香的味道。

那是一股甜得发腻的，直冲鼻腔深处的香水的味道。

我不由得回过了头去。

「嗯？」

男人疑惑地看着我。

「……没事」

我迅速离开了家。

这人毕竟挺干净整洁的。会用香水没准也不奇怪。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那种香味，是「男人会用的香水」。

我愈发焦躁起来。

看来母亲这一次，又会被抛弃掉吧。对此，我明明早就心知肚明了，但一旦意识到破绽是由我自己发现的，便深深地不安起来。

※

又是一个睡得不太好的夜晚。

我在深夜里突然醒来。

想着闭上眼睛重新睡去，但是小腹总是有些不舒服。一番辗转反侧后，我意识到是尿意。

「……哈，好累」

人毕竟没法和生理现象作对。我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来到一楼往厕所去的途中。我的耳朵捕捉到了从母亲房间里传来的声响。

「…………恶心死了」

床铺咯吱咯吱的声音，以及淫荡的喘息。

偏偏我今天忘记戴着耳塞下来了。

一刻也不想多留地上完厕所，我赶紧往自己的房间走。

然而，我马上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巴巴的。在这个湿度浓重的季节，喉咙干渴也是无奈之事。

我砸了下舌，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客厅。

在和客厅一体的厨房里装了杯水，大口喝下。

就在我喝完水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把杯子放进水槽里的时候，母亲的房门突然间打开了。

我的身体顿时僵住了。虽然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在客厅也无处可藏。想要马上逃回自己的房间，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僵住了。

很快，只穿着一条内裤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诶，你起来了啊」

男人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抱歉」

「啊，没事的……你又没做错什么。难不成，是我们吵到你了？」

听到这个问题，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明明知道自己做这种事情会被我听到，却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

我愈发觉得自己和这个男人的价值观是完全不合的。

「我上去了」

把杯子放回水槽里，从男人身旁穿过。

然而，我才刚上了几级楼梯，就停下了脚步。

「那个……」

「诶？」

同样来倒水喝的男人，重新取出一个杯子往里面装水。

他转头看着我，露出了一副呆滞的表情。

「我能问你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吗」

听到我这么说，男人微笑了起来。

「当然，问什么都可以」

我在脑海里膈应着，别摆出一副这么高兴的表情。

他是不是以为，我已经完全取信于他了？他脸上一副对于我主动示好非常高兴的表情，可是，我却非常的不高兴。

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

「那个……你有没有在用香水之类的」

听到我的问题。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腋下。

「啊，哈哈……我不怎么用香水的。你是想了解我对味道的喜好之类吗？还是说我身上有点难闻的味道呢？毕竟有老人味的男人确实很惹人厌呢」

「没事了。我就是这么一问而已。不好意思，晚安」

快速地说完，我回到了房间。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既然他不用香水的话。那么，那股味道果然是……。

我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随后无力地靠着房门。缓缓坐了下来。

「我就知道……」

一想到现在正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的母亲，我就难受得不得了。

「好恶心…………好恶心………………！」

我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这不又是被人玩弄了而已吗。

在认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我的心中就生出了一股深切的悲伤……以及难以平息的愤怒。

这时，一个想法在我脑海中划过。

那天下午，那人带着一身女人味回来了。

虽然母亲说那个人「工作很认真，工作经验也很丰富」，但既然他都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到了沾上一身香水味的程度，那么很显然，他不像是『刚下班回来』。

那要是，他有工作这件事本身，也是假的呢？

那这样的话，他对母亲，就真的是从头欺骗到尾了。

不可原谅。

「…………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怀着小小的决心，我钻进了被窝里。

第二卷 第六话

「小田岛。…………小田岛——？嗯？不在吗。也没打电话请假，迟到啊」

早上的班会。

听着平和那毫无生气的点名，我感觉自己的胃一阵抽搐。

毫无预兆的缺席，或者是迟到。

虽然薰平日里就是很随心所欲地在违反校规，但是毫无征兆地缺席还是第一次。

我的担心愈发严重。

她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一想到这，我就心神不宁的。

在不安中撑过了班会，距离上第一节课还有一点时间，我跑到厕所里给薰发去了消息。

「你怎么了？没事吧？」

但是等了好一会，依旧没有显示已读。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在烦恼的话，跟我说说吧。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吧」

发去最后一条信息，我回到了教室。

就算再怎么心急如焚都好，我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这点了。

难以平复下来的不安持续了整个上午。

虽然能够机械性把老师的板书给做好笔记，但是一到做题的时候，我就怎么样都没法集中注意力。

雪上加霜的是，我还被老师点到了，听到我起身回答说「我不会」，老师的神情也有些惊讶。

「身体不舒服？」

面对老师的疑问，我也只能含糊不清地苦笑着。

比起身体不舒服，我现在要难受得多。

那是一种自己无能为力的焦躁感。

等到上午的课全部结束，薰也还是没有来。

到了午休时分，我再一次打开了LINE。

依旧没有显示已读。

这时我突然想到，如果她下午想来上学的话，没准这会已经在屋顶上面了。

于是，我连午饭都没有吃，就向着屋顶走去。

爬上楼梯，干净利落地打开屋顶的大门之后。

名越前辈果然在这，她倚着围栏，手上还拿着把美工刀。

前辈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她手上的刀刃还是完全伸出来的状态。

我愣了几秒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名越前辈马上就浮现出了一如既往的柔和微笑，她“咔嚓咔嚓”地把美工刀的刀刃给收了回去。

「你现在已经想一个人待着了吗？」

前辈说这话的时候，是一副唉声叹气的口吻。

我刚从楼梯上爬上来，呼吸还有些紊乱，过了一会，我说道。

「那个……前辈……小田岛她」

「没有来哦」

「诶」

「我一上午都在这里，没有人来过哦」

我还没问完，名越前辈就已经抢先一步回答了。

不过话说，“一上午都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你是……翘课了吗」

「嗯——。算是吧，心情不太好」

「……这样啊」

前辈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捉摸。既然想翘课的话，那干嘛还要来上学呢。

不过，我也没有心思把这个问题给问出来。我那一瞬间的疑惑，早已被薰的事情给冲刷干净了。

「那个，你最近每天都在这里和薰聊天对吗」

前辈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过，怎么说呢。与其说是聊天，倒不如说是我单方面地在说话而已」

「薰她没有说过些什么？比方说有什么烦恼之类的」

听到这里，前辈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还想继续问下去啊」

名越前辈动作麻利地把美工刀给放进了胸前衬衫的口袋里。

然后，缓缓地向我靠近。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的举止有些压迫感，差点没忍住向后退了几步。

「你为什么要关心到这份上？你喜欢小田岛吗？」

「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

名越前辈缓缓地走到我跟前来，停下了脚步。

虽然前辈的脸上是带着微笑的，但她的眼神里却栖息着寒意。身高比我略高一点的前辈，毫不客气地俯视着我。

她以压迫感满满的视线，催促着我的回答。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

但即便如此，我要说的话，也不会有所改变。

「我们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回答道。而名越前辈听罢笑了出来。

「哈哈，社团。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活人吗？」

「和这没关系」

「诶——。那要是我也有什么烦恼的话，我哭着跑去找你求助，你会帮我吗？」

名越前辈眯起了眼睛，像是要洞穿我的瞳孔一般前倾着身子。

她的头发在微风吹拂下翩翩起舞，柑橘味的香甜气息侵入了我的鼻腔。

我知道，这是她的试探。

「如果我力所能及的话，我会试试的」

「哦」

我为了不让自己发怵，双腿用力地支撑着地面。而前辈看我的眼神依旧难辨感情。

随后，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美工刀，递给了我。

我疑惑地来回看着刀和她。

前辈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你拿这把刀，割我一下」

「…………诶？」

「割哪都行，麻溜的」

前辈的口吻越是愉悦，我就越是迷惑。

我真的完全搞不懂，前辈在想些什么。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因为我很烦恼哦。你做不到吗？」

「做，做不到。」

「为什么？这可是你社员的请求哦？」

「但是，再怎么说……」

「你可别跟我说什么『这对名越前辈你不好』」

前辈的声音冷漠到了极致。可是，她脸上却依旧挂着淡然的微笑。

「你这种呢，就叫做自以为是。嘴上说着想帮别人，人家亲口说的话你又听不进去」

「…………」

我沉默了。

我感觉名越前辈其实是在强词夺理。但是，我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小田岛她啊，不是浑身上下都已经散发着一种“别来管我”的气氛了吗。这不就是她的请求吗。你这么锲而不舍的，到底是想要干嘛？」

前辈说的前半句话，我心里其实也有数。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薰是真的想让别人弃她而不顾。正因如此我才不断地努力着的。

而且，面前的名越前辈，也是一样的。

「……我在想」

「嗯？」

前辈不解地歪着头。

「我在想，你那些难以启齿的想法」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这样说道。

果然，有那么一瞬间，前辈慌了。我继续说道。

「为什么名越前辈你要随身带着美工刀呢」

「……这和我们现在聊的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求我用它来割你一下的吗」

直到上一秒为止，我都有种被单方面地训斥的感觉，这使我莫名的焦虑。

但是，不知为何，现在心情却平静了许多。

而接下来应该要做的事，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明明是夏天，你却还穿着长袖」

我话音刚落，前辈的视线就不自觉地望向了自己的左手手臂。

果然。

虽然有些对不住她，但我还是用力地握住了她的左手。

「好疼……」

前辈疼得表情都有点扭曲了。

我的手掌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衬衫下包裹着的“绷带”的触感。

我抬起头，凝视着前辈的眼睛。

她的视线不停地飘忽着。

「……你说过你喜欢疼对吧。因为可以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浅田」

「请你告诉我，自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如果这种感受真的能拯救你的话，那用美工刀割你也无所谓。但是，我真的不觉得这会有什么帮助，所以我才说做不到的」

听完我的话，名越前辈轻轻地咂了下舌，扬起了一边嘴角。

我可以肯定，她的这种表情，是她的拿手好戏。因为这样可以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你还真是有够自以为是的」

「无论是谁，都会有难以启齿的想法。我也是这样的。而那个让我正视了这种想法的人……」

说着说着，薰的脸庞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那个时候的她，为了我而潸然泪下。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小孩子气一点啊！』

……说这话的你，不也是没有小孩子气过吗。

「那个让我正视了这种想法的人……就是薰，她是我不可失去的朋友。所以……」

我凝望着前辈的眼神里更加增添了力量。

前辈半张着嘴，有些唏嘘地看着我。

随后，她垂下了头，叹了口气。

在一阵失落的摇头过后，她把手里的美工刀给放回了胸前。

「你真的…………很爱多管闲事」

名越前辈说完之后，脚步蹒跚地回到了原来站着的地方。然后，她轻轻地倚在了围墙上。

「被你这种人惦记着，小田岛也够难受的」

「我知道她很抗拒我，但是」

「行了行了。你开心就好」

前辈郁闷地苦笑着，朝着摆了摆手。

「我本以为是对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说教呢，没想到……反而被你说教了。名越前辈现在很不开心」

玩笑话说过之后，她瞥了我一眼。

然后，低声细语地说道。

「她说她家里不是很太平」

「诶？」

「那天她看起来很不开心，我就问她“要不和我聊聊”，然后她就只回了我这么一句而已，之后就再没说过话了」

前辈歪着头，向我使了个眼色。

「有帮到你吗？盖世英雄？」

前辈的话里满是戏弄我的意味。但是，她也清楚这个信息对我到底有多么重要，所以才会故意这么说的。

「……！谢谢你！」

我朝着前辈深深地鞠了个躬，她很是嫌弃地摆着手。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我今天可没有午饭给你」

「啊，对了……」

虽然我很想马上就走，但我想起了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于是便向着名越前辈跑去。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从因为搞不清状况而僵住的前辈胸前的口袋里，将美工刀一把拔了出来。

然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前辈罕见地手忙脚乱着，视线在我和美工刀之间不断徘徊。

「……这个，归我了」

听到我的要求，前辈有些愣住了。

「诶？」

「有机会还你，再见」

我说完之后便过转身去，而身后传来了前辈无奈的叹息，以及透露着苦笑的声音。

「喂！浅田」

就在我即将离开屋顶的时候，前辈大声地喊道。

我回过头去，前辈扬起了一边的嘴角，摆着手说。

「你明天要是不还给我，我就去买新的了」

前辈面带着浮夸的笑意。

但是，她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那等你买了新的……我再来借走就好了」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愣住了。

「啊哈哈」

然后笑喷了出来。

「你真的…………很爱多管闲事」

这么说着、笑着的名越前辈，在看上有些高兴的同时……也又些莫名的寂寞。

※

直到下午，薰也还是没有来。

下课之后，我马上就去了办公室。

「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坐在我面前的是班主任老师小笠原平和。

他有些惊讶地瞥了我一眼，把手中的咖啡杯给放到了桌子上。

「那个…………小田岛她有没有打电话来请过假之类的？」

听到我的问题之后，平和领悟般地应和了一句，随后摇了摇头。

「没有。话说回来，这种事情不是你们学生之间去问更方便吗？你没发条短信去问她？」

我看着平和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莫名地有些恼火。

「她要是肯回我的话我也至于特地来找你了」

听到我丝毫不掩盖自己心中的焦躁，平和嘟囔了一句「还来气了是吧」，耸了耸肩。

「嘛，你说得也是。不过，不就是无故缺勤而已嘛，对你们这个年纪的小鬼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吗？」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老师应该说的话……」

「我觉得是哦，而且只有老师才会这么说的。你反过来想想，如果只是想休息一天，班主任却喋喋不休地打电话来烦着，你也很不爽的吧？」

虽然我也不是说不能理解平和的这番话，但我现在不是来听他讲废话的。

我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

不过，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么会说这种话也不奇怪。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撒谎。

「总之如果她跟你联络了的话就告诉我一声」

听到我这么说，平和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为什么我一定要告诉你呢」

「因为我很担心」

我的回答让平和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这句话，直接点燃了我的满腔怒火。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这么一吼，整个办公室都静了下来。

所有老师和来交东西的学生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我和平和身上。

平和不快地压低了声音。

「不是，你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啊」

「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说废话」

「你个混账，我可是一直在很认真地说话」

你认真你妈呢。看到我的一副臭脸，平和也终于死了心，朝着我挥了挥手。

「好好好。要是她联络我了我就告诉你。你先回去冷静一下」

「……抱歉」

我姑且道了个歉，离开了办公室。

快步地走向活动室，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开LINE。果然，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复，就连已读都没有。

她是没看到呢，还是故意无视掉了呢。

不管真实情况如何，我的心情都很是沉重。

瘫倒在活动室的沙发上，我反反复复地想着。

配合上名越前辈提供的信息，她家里果然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我只知道薰她家和我家是在同一个车站附近的，但是我并不知道她家的具体位置……想要直接上门也无路可循……

如果她明天来上学了的话，那就算是逼着她说都好，也要让她把问题给讲出来。

我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然而……

后面的日子里。

薰都没有再来过学校。

第二卷 第七话

薰已经有三天没有来过学校了。

在早上的班会课开始之前，我动作呆滞地转向了身后的座位。

今天，那里也是空无一人。

「那个，小田岛她今天也请假了，……我已经联系了她的家长，大家不用担心」

平和说罢，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坐在教室前面的壮亮，也回过了头来。

沐浴在他们的视线中，我垂下头，叹了口气。

虽然班会课还在继续，但平和说的任何一句话，于我而言都已经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短暂的班会课结束之后，今天上午的课也如往常一般开始上了。

原来仅仅是因为薰不在此处，我眼中的学校便像是褪色了一般。

倒也不是说我没有其他可以聊天的朋友了。从客观上看，哪怕薰不在，我也能普普通通地度过学校生活。

然而，正是因为这种“普普通通”，反而更加凸显了出失去了些什么的寂寞，就像是心里穿了一个孔一样。

她常常因为一些琐事而踢我的椅子，当我转过身去，她就在那里。她就在我的身后。

和她闲聊的稀松日常，在我心里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

上午的课程在心不在焉中结束了。

一到午休时间，壮亮就来到了我的座位前。

「小田岛她……没事吧。虽然那家伙看着有点吊儿郎当，但应该还是会好好地来上学的」

平日里脸上总是笑容不绝的壮亮，这一次，神色也显得有些微妙了。

「嗯……我也很担心」

看到我静静地点头，壮亮也沉默了，他在我身旁唉声叹气。

在一阵不算长的沉默过后，他突然喊了一声。

「对了，你和小田岛是不是在同一个车站下车来着？」

他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疑惑。

「嗯……」

我一副“这又怎么了？”的表情歪着头，壮亮朝着我探出身子，说道。

「那你找个借口说要给她捎请假这段时间里的资料，然后顺道去看看她呗？」

面对壮亮的提议，我也只得无奈地眨着眼睛。

我家和她家确实离得很近……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但壮亮的这个想法我也确实是没想到。

「但是，我……不知道她家具体位置在哪……」

然后，壮亮疑惑地“啊？”了一声，非常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你去问平和不就好了吗？你说要去送资料的话，他肯定会告诉你的吧」

我感觉一道霹雳在我脑海中炸响。

我居然没想到这一招。

「…………是啊。是啊！」

我不停地点着头，然后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向壮亮道过谢之后，我正准备飞奔出教室，可是壮亮一把拉住了我。

「不是你等会儿」

「干嘛啊」

「班会课上你没听吗？平和说他下午有事要出去，要找他的就等到放学后再找」

「啊，这样啊……」

出师不利的我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座位上。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今天早上平和确实是有这么说过，只是我没放在心上而已。

壮亮看我失魂落魄了好一会，露出了苦笑。

「你不是喜欢水野的吗？」

「这是两码事。薰……是我不能失去的朋友」

听到我的回答，壮亮摆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

「朋友啊……」

他频频点头。

「嘛，等到放学，你就去问问平和吧」

说完，壮亮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没错，薰是我不能失去的朋友。

她不在的这几天里，我愈发强烈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不在我的身后，是一件会让我寂寞难耐的事情。

等放学之后，就去找平和，要到薰家的地址。然后去薰家里，和她好好聊聊。

我下定了决心。

※

放学的时间来得异常之快。

我连书包都没拿，就离开了教室。

得马上去找平和要地址才行。

我快步走在走廊上，漫不经心地看向了窗外。

天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积雨云，从窗内窥见的一角天空，是下雨前特有的昏暗。

在朝着办公室走去的路上，突然间有个女生站在了我面前。

我还以为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薰」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薰神色凝重地用大拇指指向了楼梯。

「跟我过来」

为什么她会在这种时候来学校呢。

这几天没来上学都在干什么。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她，但我姑且还是先点了点头，跟在了她的身后。

薰的目的地是，屋顶。

我们沉默地爬上楼梯，走上了屋顶。

我环顾四周，看来今天名越前辈不在。

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在前面的薰，终于向着我转过身来。

而我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薰，我给你发信息了你为什么没有回。你这几天没来上学，到底在干……」

「这个」

薰打断了我连珠炮般的问题，向我递过来一个信封。

「你帮我转交给平和老师」

我不由得看向了递到自己面前的那个信封。

信封上……用圆圆的字体写着『退部申请』。

我的心脏都差点跳出来了。

「…………为什么」

我无力地呢喃了一声，薰的脸上瞬时划过了一抹悲伤。但是，她马上又恢复成那副严肃的表情。

「不为什么。我累了而已」

「你骗我」

「没骗你，我回家了有一大堆家务要做」

家务这个词，让我有些在意。

「你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薰的表情非常明显地僵硬了起来。

此刻，我终于确定，我的猜想是对的。

「如果你有什么烦恼的话，和我说说吧」

「没什么烦恼」

「那为什么你不来活动室，甚至连学都不上了啊！亲口说以后每天都来的人是你，然后突然间又完全不来的人也是你，如果不是有什么隐情的话那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我的语气冲得连我自己惊讶了，薰强忍着闭上了自己的嘴，等到我说完之后，她冷冷地说道。

「心血来潮而已。不对，应该说是那个时候的我心血来潮而已。我看到你俩那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有点上头了。仅此而已」

这句怎么听都像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让我气愤不已。

「别骗人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大声地喊了出来。薰被我吓了一跳，瑟缩着身子。

被欺骗的愤怒和悲伤，在我心里卷起了滔天巨浪。

「不要用这么悲伤的表情……撒谎啊」

天上雷声轰鸣。

薰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痛苦了起来。

「总之信我给你了，帮我转交给平和老师」

薰低下头，打算从我身旁穿过，离开屋顶，我拽住了她的胳膊。

「别走」

「放开」

「不放」

「你放开我！」

薰歇斯底里地甩开了我的手，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都说了让你别来管我了，你怎么就不懂啊！？」

「我懂的啊。但是你压根就不是一副能让人放任不管的表情。所以我才这么担心的」

「我让你担心我了吗！？你现在不是满脑子都是蓝衣吗？我求求你别管我了，管好你自己吧」

「和蓝衣没有关系。你是……」

「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对吗？但我现在已经不是了，我已经退出社团了」

「你还没退出。我不同意」

「你别在这强词夺理了。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再去的了」

我的心一阵剧痛。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话，那你为什么会是一副如此痛苦的表情呢。

我沮丧到了极致。

「为什么啊…………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呢」

我的声音在颤抖。

薰的眼睛也在颤抖。她不安地来回扫视着我，随后，摆出了一副拼命死撑的表情。

就是这种表情。

「我想……帮你」

「所以我都说了我不需要……」

「你只是说不出口而已吧！」

我吼了一声，薰顿时默不作声。

我斩钉截铁地继续说着，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只是因为说了就会摧毁自己的『宇宙』，所以你才一直沉默着逃避着的吧！」

终于，薰的眼睛睁大了。

可是，她的瞳孔里却逐渐染上了怒意。

「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她颤抖着嘴唇，说道。

「我的宇宙…………早就已经被你给尽数摧毁了啊！！！」

在薰怒吼的同时，不远处的落雷炸裂。雷声轰鸣起来。

随后，天上开始下起了雨。

我睁开了因为打雷而闭上的眼睛，然后，我看到了薰，看到了现在也依旧在落泪的薰。

薰朝着我大步冲了过来，她放任着自己的怒火，揪住了我的衣领。在气势的驱使下，她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就是你……就是你把我的宇宙给尽数摧毁的啊！！！」

薰死死地盯着我，怒吼着。

「我，我……」

「你不是很想听吗，那你听好了！又有一个男的跑到我家里来了！然后我妈又说『这次我是认真的』，打算和那个男的结婚！但是，那个男的又是个渣男，外面是有女人的，他是肯定给不了我妈幸福的，所以我在想办法把他从我家里赶出去啊！！」

薰使劲地摇晃着我的身体，声泪俱下。

「我说了啊！我说了……你又能帮到我什么！？」

薰声嘶力竭的喊叫，直击我的灵魂，让我的身体忍不住发抖。

雨势越来越大了，每一滴雨都奋力地敲打着屋顶。

我的脑袋也开始发冷。而且，不知为什么，比起身体上的冷，我的心冷得要更快。

「我说了你能帮我解决我家里的事情吗！？你能让我妈幸福吗！？你能吗！？」

薰继续摇晃着我，继续哭着。

可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当薰终于放开手之后，她的眼眶已经是通红的了。但是，我分辨不出来，从她脸上流下的水滴，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什么都做不到的话……就别摆出一副这么温柔的表情啊！！」

薰任由自己的情绪发泄着。

又有落雷炸响于耳畔。

「不要再向我伸出援手了……不要再……破坏我的宇宙了……」

有气无力地说完最后一句，薰瞪着我的眼神也颤抖了起来。

最后，她如释重负般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心心念念的人此刻从我身旁飞奔而过。

她粗鲁地打开了屋顶的大门，小跑着离开了。

而我，没有去追，或者说，我没法去追。

我呆呆地站在屋顶上。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我本来以为，如果说出来会让她稍微好受一点的话，那么我希望她能对我倾诉……可是到头来，我却什么都无能为力。

对于急切地需要解决困难问题的薰而言，徒有温柔外表的话语没有任何的意义。

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雨滴重重地打在脸上。

落雷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饱尝着自己的软弱无力，伫立在原地，任由倾盆大雨淋湿全身。

※

走下楼梯，我拼命地忍着不让自己再哭出来。

我知道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十有八九都是气话。

但是，我真没法把这些话给窝在心里。

因为我对于结弦他完全看穿了我心中的小宇宙这件事情，感到羞愧不已。

听到结弦温柔动人的话语时，我的心都是暖洋洋的。

结弦虽然没法为我分担忧愁，可他却温柔地陪伴着我，消解了我强加给自己的孤独，填补了我那满溢出来的寂寞。

但是，从结果上看，这也不过是把别人给纳入了自己的宇宙。

到头来，我也还是没能守住自己的宇宙。

而且还因此而痛苦不已。

如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子，从一开始就拒绝他就好了。

如果非要说那么难听的话去伤害结弦的话，从一开始就不和他扯上关系就好了。

我的心中满是后悔。

从屋顶下到四楼的时候。

「小薰？」

为什么偏偏会遇上她。

蓝衣惊讶地站在我的面前。

「……蓝衣」

「你不是和结弦在一起吗？」

蓝衣像是小鸟一般歪着头，她那随之摇动起来的黑发，犹如超脱于凡尘俗世中，实在是太过的耀眼，我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四楼看到你们在屋顶上，就想着和你们一起回家……」

蓝衣的话让我没忍住冷哼了一声。我知道这是很不友好的态度，但我还是没忍住。

「啊，这样。那你和他回去好了。我和你们不是一路的」

「……这样啊」

蓝衣有些寂寞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

蓝衣她什么都没有问。

虽然我也不希望她问，但是对于自己居然因为人家没问就觉得她很温柔这件事，我感到无比的悲凉。

落雷的炸裂声响彻在走廊里。也许是落得很近罢，我感觉教学楼都为之摇晃了起来。

「好响的雷啊」

听到蓝衣的低吟，我叹了口气。

结弦他没有带伞。

这么大雨的话，肯定会被淋成落汤鸡吧。

「蓝衣，这个你拿着」

我从包里掏出折叠伞，递给了蓝衣。

她愣住了。

「诶？我带了伞哦？」

「给结弦的，你帮我给他」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呆呆地看了一会伞，随后缓缓摇头。

「你自己给他」

蓝衣的这句话虽然音量不大，但是却莫名地有着压迫感，我不免有些退缩。

但是……都事到如今了，我还哪有脸去给他送伞。

我又一次用力地把伞给硬塞到蓝衣胸前。

「我赶时间」

然后，我像是逃跑一般，快步从她身旁穿过。

就在我要下楼梯的时候，蓝衣叫住了我。

「小薰」

我有点犹豫要不要不理她的，但最后，我还是停住了脚步。

「干嘛？」

我回过头，看到蓝衣眼神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她给抓住了一样。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严厉的光芒。

她的嘴角也不像往常那般，总是画着柔和的弧形。

蓝衣以异常认真的表情说道。

「人的心意是不会凭空消失的。不好好诉诸于口的话，会很痛苦的」

「……」

面对这句将我完全看穿的话语，不知是因为悔恨，还是因为悲伤，我的泪腺急剧崩坏。

拼命地忍住马上就要流出来的眼泪，我背向蓝衣，走下了楼梯。

而这一次。她也终于，没有再叫住我。

※

在大雨的冲刷下，我已然忘却时间的流逝。

淋再多的雨都好，我的身子还是像火燎一般，热乎乎的。可是，我的胃却很冷，冷得隐隐作痛。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在心中卷起了滔天巨浪。

但是，我能从中打捞到的，却只有『无力感』。

到头来，我踏足薰的世界，也只是给她徒增痛苦而已。

这让我悔恨不已、悲伤不已、气愤不已。

「结弦」

在瓢泼大雨中，我听到了屋顶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有气无力地回过头去，蓝衣正站在我的身后。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带着那副淡然平稳的微笑。

我轻声叹息。

唯独此刻，我真的不想见到她。

「…………蓝衣」

「你淋成落汤鸡了哦？明明平时还老是这么说我」

「…………无所谓了」

「会感冒的」

蓝衣撑着伞来到了我的身边。

头上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声音，打在我脸上的雨滴已然消逝。

「你哭了吗？」

蓝衣以温柔的声音问道。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没哭」

「……你哭了哦」

蓝衣这么说着，用手指拂去了我眼角的泪水，水滴顺着她的指尖滴了下去。

「雨水可没有这么温暖」

「对不起，蓝衣，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不」

蓝衣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眼睛深处顿时一热。

她一定什么都不会问我，但还是会温柔地安慰着我。

可是，唯独现在，我不想被她温柔地抚慰。

「蓝衣，求你了」

「不要。不给你打伞的话，你会淋湿的」

「淋湿了也无所谓了」

听到我丢人地一边哭一边说这些话，蓝衣淡淡地笑了。

「我懂了」

她说道。

下一秒，雨滴又一次打在了我的脸上。

「诶……？」

我抬起头来，只见把伞给扔掉的蓝衣，如此说道。

「既然结弦你想淋雨的话，那我陪你」

「会感冒的」

「那就一起感冒吧」

蓝衣说罢，笑靥如花。

「别，你别这样，蓝衣……」

我为了把伞给捡起来而慌慌张张地往前走去。

可是，与此同时，蓝衣却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朝着自己拉过去。

顷刻之间，我就埋进了她的怀里。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包裹在某种温暖之中。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睁大眼睛。

蓝衣的脑袋和我的头亲密接触着。我看向脚边，她正踮起脚尖，努力地让自己高一点。

我正在被她抱着。

「结弦，我的身体，很暖和吧」

蓝衣抱着我，轻声呢喃道。

「…………嗯」

我以微弱的声音回答道。

蓝衣更加用力地抱着我

有些难受，可是，她的体温，真的好温暖。

「被人紧紧抱住的话……会觉得很安心对吧？」

「…………大概吧」

蓝衣炽热的吐息划过我的耳边。

她温柔地向我耳语。

「我也一样哦」

蓝衣平稳的声音径直流入了我的体内。

「紧紧地抱住你之后，我也好暖。紧紧地抱住你之后……我也好安心。因为我知道，此时此刻，你就在我身边」

话毕，蓝衣缓缓地松开了我。

她以柔情似水的眼神凝视着我，爱抚着我的脸颊。

「但是……一旦分开了，就有些冷呢」

她轻轻地笑了。

「结弦你一定是……把自己做的事、以及别人为你做的事……把所有的事情都窝在自己心里，想了很多很多……所以才会痛苦不堪的。」

蓝衣注视着我的眼睛，声色温柔地说了下去。

「结弦你的话总是能直击他人的内心，温柔地抚慰他人的创伤……我最喜欢听结弦你说话了」

蓝衣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她的手好暖。

被蓝衣触碰到的部分都携着温热，不久后我意识到那是自己身体在发烫。心脏输送着血液，循环在我的全身。

胃里的寒意也逐渐退去了。可是，现在我的心好痛。

在蓝衣温柔的话语中平静下来的心，和难以原谅自己的心，相互冲突、碰撞着。

「她也是一样的。她也因为你的话语而温暖不已，痛苦不堪。而且……她也一样很恐惧，失去你温柔的话语」

「…………你说的是」

蓝衣说到这份上，我终于领悟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说……薰。

「可她不像结弦你那样，可以原原本本地倾诉出自己的内心所想。我也是一样的。所以……只要接受就好了，不要再哭泣了哦？」

话毕。蓝衣又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我。

随后，我听到了像是叹息般的轻吟。

「……好温暖」

她的话让我的泪腺完全崩溃。

一种按照她说的去做的感觉，游走在我的全身。

真的，好温暖。

「…………嗯，我也好温暖」

听到我坦诚的回答，蓝衣高兴地摇晃着身体。

「诶嘿嘿。我就说嘛」

「嗯」

「要好好地记住哦……紧紧相拥会让两个人都温暖起来」

「……嗯」

「要好好地记住……你的话语，无论何时都能暖彻人的心扉」

「…………嗯」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轻轻地挣脱了蓝衣的怀抱。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蓝衣高兴地微笑着。

「看来……已经没事了呢」

我点头表示认可。

蓝衣又一次浮现出了温柔的笑容，随后，她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并递给了我。

「拿着。某个人给你的」

我看着那把伞，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至于是谁给的，已经没有去问的必要了。

「我去了」

「嗯」

我快步走向前去，捡起了蓝衣的塑料伞，递回给她。

「你也赶快回家去，回到家了就马上去洗澡」

「嗯嗯。毕竟感冒了的话结弦你就要生气了嘛」

看到蓝衣的笑容，我也终于可以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离开了屋顶。

我已经，不会再迷茫了。

※

「诶你干嘛。淋得这么湿别走进办公室里来啊。先把运动裤换上啊」

看到我淋成了落汤鸡，平和很是迷惑地皱起了眉头。

「没时间了。那个，能告诉我薰住在哪里吗？」

「啊？你要干嘛？跟踪狂？」

「不是的，资料，堆得挺多了。我和她家在同一个车站。我给她送过去」

「你找这么多借口，不就是想知道人家住哪吗」

平和狐疑地打量着我。

我认真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是的」

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回答，平和叹了口气。

「算了。下不为例，你也算帮到我了。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不通的」

平和说完，从柜子里拿出了花名册，把薰的家庭地址抄在了便签纸上递给了我。

「如果发生了什么就联络我」

「嗯。谢谢老师」

我接过便签纸，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

在就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听到了平和在身后感叹说「青春真好啊」的声音。

第二卷 第八话

撑着小小的折叠伞，我走在自家附近的道路上。

不过今天并不是要回家。

上一次不去活动室就直接回家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此刻天色尚且明亮。

尽管如此，积雨云还是厚厚地堆满了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压抑的气氛。

以前但凡下雨，我就会想起蓝衣。因为她是我的后悔。

但是，在今天的滂沱大雨中，我想起的却是薰。想起她闯进活动室的那天。

如果现在没能向她伸出援手的话，和她的那些美好回忆，大概都会化作后悔。

把从平和那里要到的地址给输进手机里的导航，我循着路线一直走。

从车站出发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之后，我到了薰的家。

西式风格的独栋。

我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按下了门铃。

等了一会，没有人应答。

我又按了一下。

可是依旧没人应答。

家里是不是没人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掠过。但不管怎么说，如果薰不在家的话，我也确实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了。

我不死心地又按了几下门铃。

在按了四五下之后，虽然没有人应门，但是，玄关的门却“咔嚓”一声地开了。

我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长相给我一种温厚善良的感觉。

「……你有什么事？」

男人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突然出现的这个陌生男人让我很是紧张。但事已至此，我岂能退缩。

我鼓起勇气，说道。

「那个，我是小田岛薰的同班同学……她，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所以我来给她送学校的资料……」

听到我的解释，男人转过身去，朝着门后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怎么回事？」。

我马上反应过来，薰肯定就在门口。

我动作敏捷地打开了高度及胸的铁门，走到了玄关前。

「喂，你干嘛……！」

我无视掉惊慌失措的男人，往门缝里望去。

薰正一脸惊讶地站在里面。

而且，屋内还有另外一位同样惊讶地望着我的女性。应该是薰的母亲吧。

「薰。我给你送资料来了。还有，伞，也一并还你」

听到我的话，薰低声地呢喃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从平和那里问到了你的地址」

「喂，我说你啊」

我正说着话的时候，男人在后面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他力气还挺大，推得我一个踉跄。

「偷窥别人的家，未经允许就和别人家的女儿说话，你懂不懂礼貌啊」

男人刚才那副温厚模样已经不知所踪了，他明显地不耐烦了起来。

「不，不好意思。但是……」

「别但是了。我们现在在聊很重要的事情。你要送什么来着？资料和伞是吧，拿来」

男人很是冷淡地向我伸出了手。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快滚」的威压。

如果我现在屈服了的话，那么特地跑到这里来也没有意义了。

「那个，我想直接转交给她本人」

「你给我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

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回答，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着屋里的薰。

「拿完就赶紧回来」

薰很是疑惑，许久都没有动作。“别磨磨蹭蹭的”男人又催促了一句，她才终于动作僵硬地穿上鞋，从玄关里走了出来。

我从书包里取出资料，递给薰。

「你好久没来上学了，资料都快堆成山了。你要是再不上学的话，我又要再跑一趟了」

听到我的话，薰很明显是一副慌乱的样子，她不安地看着我。

「阿弦…………你」

「对了，还有你的伞」

现在可不是一问一答的时候。我能感受到男人那锐利的视线在来回打量着我和薰。

我把伞给塞到薰的怀里。

「谢谢你的关心」

「…………」

薰好像还是一副踌躇不定的样子，视线在伞和我之间来回飘忽。

「能不能快点？」

男人很不耐烦地说道。

薰终于回过神来，从我手上接过了伞。

而我眯起眼睛，望向了男人。

通过这短短几分钟的对话，我完全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的，对薰压根就没有半点的尊重。

而从这一点来看，我也能推想得到，他对薰的母亲，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如果是真心爱着薰的母亲，想要和她共同构筑家庭的话……那么他肯定也会同样疼爱薰才对。

「那个」

最终我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您是薰母亲的恋人吗？」

男人眯起了眼睛，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戒心。

「对，你又是谁？小薰的男朋友?」

「不是，我只是她同学……也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诶……小薰原来还有参加社团的啊」

「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谁让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呢」

男人责备般的视线投向了薰。薰像是为了要逃避他的视线一般，背过脸去。

我感到莫名的愤懑。

他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在用言语责备和压制薰一样。

我的语气变得冲了起来。

「那您觉得薰为什么不肯向您敞开心扉呢？」

「哈？」

男人目露凶光。他锐利的眼神让我瞬间有些畏惧。但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回头了。

「那是因为您自己也没有敞开心扉」

听到我的话，男人的表情非常露骨地表现出了厌恶，他恶狠狠地说道。

「你算老几？一个才上高中的小鬼敢这样和我说话」

「我是觉得，既然您自己都对薰有所隐瞒，那薰又怎么可能会信任你呢」

「……你几个意思？」

男人的表情愈发凶恶了起来。我可以确定，他已经发怒了。

我咽了口唾沫，说道。

「除了薰的母亲，你在外面也有别的女人吧？」

听到我这致命一击般的话语，男人和薰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阿弦，别…………」

在薰握住我手的同时，男人发出了焦躁的声音。

「没想到啊，小薰，明明对着我就什么都不肯说，对这个小鬼就什么耳边风都吹是吧」

「…………」

薰紧张到什么话都答不上来。

「你扯这种鬼谎，是不是就是因为你看我不顺眼啊，哈！？你不会跟她也说过这种话吧！」

男人很是来劲，滔滔不绝地说着。后半句的“她”，指的应该就是薰的母亲吧。

男人以像是要吃人一样的目光盯着沉默的薰，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算是懂了，刚才你在家里说有重要的事情，就是想当着你妈的面说这种鬼话是吧。你看我不顺眼就算了，居然还打算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赶我走」

男人越说越起劲。

这时薰的母亲也从玄关里出来了。她轻轻地拉着男人的胳膊，说道

「你们别那么大声嘛，有话进屋里说……」

「你给我闭嘴！」

男人粗鲁地甩开了薰的母亲。

看到这一幕之后，我发现，薰的身体开始颤抖了起来。

就在我以为她要说“你别这样”的时候。

「……你又算老几？」

薰低声地呢喃着。而男人的耳朵非常灵光。

「你说什么？」

薰抬起了头，怒视着男人。虽然我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可是她的愤怒就连我也能感受得到。

像是把满腔怒火给强行压住一般，薰的声音冷淡到了极致，她说道。

「你不就是个小白脸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男人听完这句话，脸上青筋暴露。他身体都开始发起抖来，眼神里带着要吃人一般的怒火。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我也敢说。你个小白脸！！每天都在不同的时间和各种女人见面，靠吸她们的血来过活的小白脸！！」

薰嘶吼般地说出这些话之后，男人身子一抖，气势汹汹地走到了薰面前。

我马上意识到，要出事了。

「区区一个小鬼！！」

男人握紧拳头，用力地抬起了右手。

薰被吓得愣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上前一把推开了薰，闯进了两人之间。

在下一瞬间，我两眼一黑，视野一下子变得模糊了起来。低沉的声音在我的大脑里回荡着。

我感觉自己的脑浆都摇晃起来了。紧接着，右脸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男人的拳头招呼到了我的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我挡住了男人原本要打向薰的拳头。其实我本来是想用手去接住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而这种暴力，原本是要施加在薰身上的。一想到如此强有力的拳头要打到薰的脸上，我就一阵毛骨悚然。

为了唤醒自己昏昏沉沉的大脑，我摇了摇头，盯着男人。

「居然会对自己恋人的女儿动手……」

「谁让她敢多嘴的……」

「别打了！求你了，别打了……！」

薰的母亲哀求般地抓住男人的手。

如此同时，薰也拉起了我的手。

「阿弦，我们走」

「诶？但是……」

「别管那么多了！」

薰强行把我拉走了，我们冲出大门，飞奔了起来。

「薰！？」

身后传来了薰母亲的呼喊，但是，薰并没有停下脚步。

※

时间正从黄昏走向夜晚。

大雨已经完全停了。

我们走在车站附近的商店街里，薰担忧地看着我。

「你脸都肿了……得买点冰敷一下才行」

「没事的」

「什么没事。不马上冰敷会留疤的」

「我真的没事，又不是什么美男子的脸」

听到我的话，薰突然间停下了脚步，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而她故作坚强的眼中，却早已噙满了泪水。

「……你为什么要过来」

「……来给你送资料的」

「别说这种傻话了！」

薰激动地喊着，随后，她的声音又变得很是低沉，像是在拼命地忍住呜咽一般。

「我不是，都跟你说过那样的话了吗…………」

我不知道，应该要如何回答才好。

蓝衣她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原原本本地倾诉出自己的内心所想”。

而薰所选择的『拒绝』，对她来说，一定就是最优解，为此，她才会对我说出那些话的。

那一定都是因为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知道，是因为薰你很温柔……你不想把我也给卷进这些事情里，所以你才会说那些话的」

薰听罢用力地皱起了眉头，强忍着泪水。

「你这……只是自我意识过剩而已……」

「我知道」

「我明明都已经退部了」

「你的退部申请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了。所以已经没法交了」

「…………为什么，你还要管我呢」

薰问道。

她的话里已然没有了责备和不满的情绪。只剩下了求得解答的意味。

我叹了口气，反问道。

「那为什么……在我因为蓝衣的事情而烦恼不已的时候，你会对我勃然大怒呢？」

薰倒吸了一口气。

「不管我和蓝衣怎么样，都和你没有关系不是吗？但是，你却一边哭一边对我生着气。而我……就是被你的这种温柔，所拯救了啊……」

薰一边听着，一边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

「我把这样的行为，理解成是想要帮助自己重要的朋友……不行吗？」

「…………笨蛋」

「抱歉」

「我都说了让你别来管我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你还要闯进我的宇宙里啊……！」

薰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的回答非常理所当然，而我也没有除此以外的第二个回答了。

「因为，弃你于不顾的话……我会后悔」

听到我的真心话，薰的眼睛剧烈地颤抖着。

「我已经不想……再有任何后悔了」

薰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我的话，泪如雨落。

过了一会，薰用衣袖擦掉了自己脸上的眼泪，说道。

「阿弦」

「我在」

「……我不想回家」

「嗯」

「…………我想去海边」

「走吧」

简单的对话过后，我们共同迈步开去。

而在乘电车到达海边之前，一路上，我们都相顾无言。

第二卷 第九话

乘着电车来到某个靠海的站时，暮色已然降临。

夜晚的沙滩上，还零零散散地有些许人影，年轻人们在海边放着烟花。

我和薰向着人烟稀少的区域慢步走去。

虽然雨早就已经停了，但海边果然还是残存着雨后的气息。沙子吸满了雨水变得潮湿而坚硬，穿着鞋子走在上面也不觉得辛苦了。

我们一路走到了沙滩的尽头，但果然还是找不到没人的地方，大家都在海边静静地坐着。

薰走到一处海浪勉强冲不上来的地方，坐了下来。

虽然我想了一下坐在湿了的沙滩上会把裤子弄湿，但是都千里迢迢地来到海边了，还说这种话就太煞风景了。

我也坐到了薰的身旁。

海风吹拂的声音。

海浪翻涌的声音。

远处的年轻人们欢腾着的声音。

沿着海岸边行驶的电动车的发动机声。

万籁俱寂之时，各种各样的声音便更为突出。

海风轻抚着我依旧有些刺痛的脸颊。我有些在意地在嘴里翻动着舌头，顶了顶挨打的地方，果然还是很疼。

海风中夹杂着的咸味和脸颊上的刺痛，让我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的悲伤。

此时此刻，在我身旁默默地注视着大海的薰，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时间在思绪万千中悄然流逝，薰终于开口了，她呢喃道。

「我每次看海，都会想」

薰眺望着一望无际的远方。那是在夜空中若隐若现的水平线。

在云层的缝隙间所能窥见的点点星光，一定就是水平线所在之处吧。

「大海虽然广袤无垠，一望无际……但是，我能感受到它就在眼前。和宇宙不同，大海它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这让我觉得安心的同时，也空虚到了极致」

薰的声音非常平静。但是，在这平静中，却是孤独和寂寞。

「我想成为宇宙。忘却渺小的自己，忘却悲伤，忘却所有……成为一种只剩“存在”本身的东西。但是……」

说到这里，薰自嘲地笑了。

「每当我俯瞰大海、仰望星空之时，就算再不情愿都好，我也会察觉到，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我是个人、是个女人、是个孩子……我软弱无力、渺小无助……我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罢了」

我静静地听着薰的话。

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倾诉自己的心事。

「所以我就决定，哪怕仅此一分一毫也好，我也想守护自己的心中的宇宙。不让任何人侵入其中，守护仅我一人的栖身之处……。我觉得，这是唯一能让我自立起来的方法」

薰说完，侧目看向了我。

我们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很好笑吧。这些话也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

看着薰自嘲地微笑着，我缓缓摇头。

「这些话不是一直在拯救着你吗。所以，又何须旁人来嚼口舌呢」

我抬头仰望着天空。

「你心里一定是存在着一个宇宙的，而那个宇宙之广阔，也只有你知道。不过……薰的宇宙，一定很漂亮吧」

薰也和我一样，抬头仰望着星空。

「阿弦你会说这种话……对我来说，还挺意外的」

「意外？」

「嗯，意外」

薰点了点头，向后躺倒在了沙滩上。

她的眼中，此时应是满天星河。

浮于天空的云层，在晚风的吹拂下肉眼可见地飘动着。上空的风比这里要强劲得多。

「我本以为，只要封闭自己的心，对任何人都保持一副冷淡态度，就不会再有人对我温柔以待了。只要不和别人产生关联，我就不用去顾忌别人的宇宙了。但是……」

薰的眼眸中星光潋滟。

「那天，在活动室里，不管我再怎么拒绝都好，阿弦你也还是热心地倾听我的话……我就感觉，好像从那个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呢」

「变了……」

「嗯。从那天起，我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都很孤单呢」

薰自觉很是滑稽，笑了起来。

「嘴上说着什么“想成为宇宙，成为一种只剩“存在”本身的东西”……结果到头来，我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孤身一人的话就会觉得寂寞。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宇宙就已经崩塌了」

薰说完，向着我转过头来，直直地凝视着我。

「这是阿弦你的错哦。你要怎么赔我」

「…………抱歉」

「……你不用道歉的。我也就是耍耍小性子而已」

薰嘴上说着是我的错，可是我道歉之后，她又摇头给予了否定。

不过，这些肯定都是她的真心。

我叹了口气。

「薰…………为了找回自己的宇宙，你是想独自去承受、解决问题对吧。」

薰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我已经不想再依赖着你了。我连社团都退出了，这下孤家寡人了呢」

「既然孤身一人会寂寞的话，那你为什么还要……」

我提出了自己心中质朴的疑问。

薰的表情突然间僵硬了起来。

「……这不是应该的吗」

「为什么」

「因为！」

薰控制不住地喊了出来。

她顺势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我。

「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不在我身边的啊！」

薰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如果继续这样依赖着你的话，要是我变得没有你就活不下去了该怎么办啊！」

「但是……我们总有一天会因为升学或者就业之类的原因而分开的，不过虽然没法像这样地一直维系下去，但我觉得也不至于会从此沦为路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薰发自内心地，吼了出来。

「你不是选了蓝衣吗！！」

我顿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诶？」

「你不是喜欢蓝衣吗？」

「是，是喜欢……」

「那不就意味着……总有一天，我会失去你吗」

「失去……我觉得也不至于」

「至于啊……」

薰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不能当你的第一的话，我很痛苦啊……」

薰悲痛地凝视着我。

她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让我百般疑惑。

为什么会突然间提到蓝衣呢。

当我的第一，又是什么意思。

我的脑海里全是疑问。

「既然我知道我不会是你的第一了，那我也没法再待在你身边了……」

「薰，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到我疑惑不解的样子，薰冷哼一声，眯起眼睛看着我。

「……唯独这种时候，你就完全丧失想象力了呢」

薰突然间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拉了过去。

下一秒，我们的嘴唇吻到了一起。

「……！…………！？」

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薰柔软的嘴唇将我深深地捕获，难舍难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薰终于放开了我。

我们在近到几乎没有空隙的距离，四目相接。

她柔情似水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身影。

啊…………。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徒手给抓住了，一阵阵疼痛朝我袭来。

薰的表情和以往蓝衣的表情重叠在了一起。

她缓缓地眯起了湿润的眼睛。脸颊有些泛红，嘴角柔和地上扬着。

『我被结弦你……抓住了哦』

薰此刻的表情，就和那天在公园里，对我说这话时的蓝衣别无二致。

我顿时明白过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恋爱。

那是恋爱中的少女的表情。

薰的嘴唇像是慢动作一般缓缓张开。

「我最喜欢你了，所以，就此别过吧？」

我的喉咙干渴地嘶哑着，就连呼吸都已全然忘却。

薰深情地注视着我，莞尔一笑。随后，她缓缓地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拍着屁股上的沙子。

就像是一种“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的感觉。

薰给我留下了最后一个眼神，迈步开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薰，我却没能追上去。

我只能空虚地徘徊着视线，狼狈不堪。

原来，薰喜欢我，而且，是作为异性的那种喜欢。

刚才，她说，她明白了自己无法成为宇宙，自己不过是一介凡人，而且，只是一个女人。

事到如今，我才终于全然明晰她话语中的意味。

从她对我开始抱有作为异性那种喜欢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有某种感情产生了分歧。

我向薰伸出了援手，但是，我却没有想到，这成为了她的救赎，成为了她的心之所向。

然而……我却牵起了水野蓝衣的手。

薰正是明白了从今往后我会和蓝衣越走越近，于是主动放弃了继续和我携手同行的念头。

原来一切事情都是紧密相连的……而我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

我一直把薰当成是重要的朋友来看待。

但是，一旦知道了在她心里我不仅仅是个朋友那么简单之后，我又该何去何从。

从薰所说的话去考虑的话，也许就这样默许她的离开才是上策。

越是品味她留下的话，我就越是失去了追上她的力量。

可是，我却撕心裂肺般地难过。

我很想放声呼喊“你不要走”。

薰明明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在这种明确的感情于心中燃起的瞬间。

薰过去曾对我诉说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回响了起来。

『你们有着各自的宇宙，有着各自的光芒！但是，如果要融合成一个宇宙，就非得迎合其中之一的光芒吗？不是这样的吧！』

『阿弦你也应该任性一点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小孩子气一点啊！』

『这种想法，全都是你在自作主张而已吧！』

『那样的离别……对水野同学来说……她怎么可能……会高兴啊……』

是啊，我想起来了。

正是她的这些话语，才给了我直面自己的勇气的。

那你，不也和我一样吗。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了起来，就连拂去衣服上的沙子都顾不得，我奔跑了起来。

薰的背影还在前方若隐若现。

「薰！！！」

我的呼喊让薰的背影定住了一下。但是，她马上就又继续向前走着。

我拼命地奔跑。

心中强烈的感情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既非悲伤，亦非焦躁。

……而是，明晰的愤怒。

薰突然间回过了头。

她看到了正在追上来的我，也开始跑了起来。

但我毕竟是男生，就算是赛跑，我们的距离也在逐渐地逼近。终于，我抓住了薰的手腕。

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心中所想，喉咙深处喷吐出炽热的气息。

「薰，你别走！」

「不要，放开我！」

「我不放！」

我用力地拉住薰的手，为了不让她继续逃跑，我抓住了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着我。

她的眼中透着悲伤，泪流满面。

这不是都已经哭成这样了吗。

我的心顿时揪作一团，在颤抖的声音中，我将自己的心中所想，诉诸于口。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什，什么这样……」

「你一直都掩埋着自己的悲伤，却不肯让我看到你落泪的模样」

「那，那是……」

「没有什么那是啊！你要我怎么样才能放着一个表情如此悲伤的人不管啊！」

「我都说了让你别追上来了啊！」

「可你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吧！」

我任由自己的情绪宣泄，虽然我脑海中根本就没有组织起什么想说的话语，但是嘴巴却停不下来。

「那我呢……我的想法呢，你有没有想过啊！！」

薰的气息因为怯意而慌乱着，她的眼神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那个时候，因为蓝衣的事情你冲我发火的时候，你说我的想法全都是我在自作主张而已，你说我没有顾及到别人的感受，这话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吗！也许你从今往后可以因为把我给忘掉了而落得一身轻松，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啊！！」

被我这么一说，薰的目光也不甘示弱地变得锐利了起来。

「那你也把我给忘了就好了啊！你就和蓝衣卿卿我我地过日子，积累你俩共同度过的时间，一直幸福下去就好了啊！」

我的心好痛。内心所想没法传达给她的焦躁，让我撕心裂肺。

不是这样的，我想说的，也不是这样的话。

有些地方我只能和薰共有。

有些事情我只能向薰诉说。

在薰来活动室之前，那张沙发不过是用来放杂物的。如果我不曾和薰相遇，那么杯面就永远只是一种和我无缘的食物，宇宙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般遥不可及的存在，我也永远不会注意到别人的第二颗纽扣到底有没有系上。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所有的思绪自然而然地集于一体，带着温热，携着心痛，从我口中飞奔而出。

「活动室里没有你在很寂寞啊！」

我的呼喊让薰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已然泣不成声。

「我和你也是一样的。我一直都很孤单。虽说我在班上没有被孤立，我也有朋友，但是，那全都是浮于表面的罢了。我从来都没有让别人走进过我的内心世界。读书部的活动室很安静，可以让我专心致志地看书，是一个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的地方。对我来说，那个活动室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倾吐出了心中的一切。

「但是，自从你那天闯进了活动室里，变得经常会来活动室露脸之后……我也知道了。……原来，我也很孤单」

我很喜欢看书。

不管是汲取新知识也好，还是置身于故事中也好，只要能忘却自己的存在，便足以让我得到放松。

其实我知道，故事里面，根本就没有我的存在。

但是，我还是想要一个人去肯定如此不堪的我。

我也想要和一个和别人分享故事、畅谈感想的机会。

但是，我一样都得不到。

因为阅读本身就是和“独孤”绑定在一起的。

「我好喜欢有你在的活动室」

听完我的话，薰痛苦地摇了摇头。她往后退了几步，仿佛在说“不要说那种话”。

我回想起了蓝衣的话。

『要好好地记住哦……紧紧相拥会让两个人都温暖起来』

我和薰，一定早已在心中紧紧相拥。

在紧紧相拥中抚平对方的寂寞。

薰一遍又一遍地摇着头。

「……你这种话，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我知道的，因为，我很小孩子气的啊！」

薰对于将我纳入了自己的宇宙里这件事，一定后悔不已。

我对此也心知肚明。

但是，我还是没法沉默地看着她就这样转身离去。

因为。

「如果和我相遇之后，你的宇宙变得无限广阔了的话……那我又何尝不是呢，如果我们不曾相遇，那我至今都还困在自己的微小宇宙里啊」

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将我的宇宙无限拓宽之后，你却因为害怕而突然消失不见的话，我会很痛苦的……！」

我能清晰地看到，薰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滴落。

「你这样，对我也太残酷了……你是要我强忍着心中的苦痛，一直和你在一起吗……？」

「你这样，对我也很残酷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你却要我因为恋爱而放弃你吗？」

「是啊！你放弃我好了啊！明明我都说了不需要了，你却自作多情地向我伸出手来……让我白白地期待……然后又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握住我的手的人是你吧！！！」

「你要是不向我伸出手，我也不会握住的！！！」

我们开始像小孩子一般争吵。

「那你倒是负起责任来啊！负起把我的宇宙给搞得一团糟的责任啊！！！」

「那你倒是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负起责任啊！！！」

「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我们声嘶力竭地叫唤着。

不知不觉中，我也已经泪眼朦胧。

在因为泪水而模糊起来的视野中，薰低下了头。

「呜呜…………呜……」

薰痛苦地呻吟着，蹲了下来。

她的身体一直颤抖着。看着她不住地啜泣，万般思绪也涌上了我的心头。

无可奈何的感情。无可抑制的眼泪。

仿佛要将心中苦痛全部诉说一般，我们在沙滩上哭了很久，很久。

※

「…………太糟糕了，真的」

「…………不还是因为你」

「因为你」

「因为你」

我们坐在沙滩上，进行着没有意义的对话。不过这也比一言不发都好多了。

也许是因为哭累了，我和薰的声音都非常嘶哑。

薰拿着一根短短的树枝，在沙滩上画着些什么。我在旁边望过去，但是并没有看出来她画的是什么。不过没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我侧耳倾听着薰用树枝在沙滩上画画的声音。

沙子特有的那种沙沙声让我莫名的安心。

「…………你还，没有和蓝衣在一起对吧」

薰突然嘟囔了这么一句。

虽然这个问题还是有点惊吓的，但不知为何，我的心却很平静。我缓缓点头。

「……嗯。我和她约好，等到我们都更加深入地了解对方之后，就再告白一次」

听到我的回答，薰吸了一下鼻子。

「……这样」

薰说完，把那根小小的树枝给扔进了海里。

长度甚至不及她手指的那根树枝，在海浪里翻滚着，最后消失在了大海中。

薰叹了口气，说道。

「…………那，我也要小孩子气一点」

「……诶？」

「…………你也，更加深入地去了解我吧」

薰侧目看着我，这样说道。

她那湿润的眼眸里星光潋滟。

「再多了解我一点……然后……」

薰低声嘟囔道。

「然后……喜欢上我吧」

薰的声音在平静的同时，也携着不容分说的力量。

只是……对我来说，她的心愿不是能够这么随便地给出应允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要回答才好。但是，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到头来，我只能挤出来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语。

「……就算你这么说」

「我知道你很难做的」

薰露出无奈的苦笑，视线凝望着大海。

「但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希望我就此消失对吧」

「…………嗯，绝对不希望」

「那，我会努力的……阿弦你也加油吧」

薰凝视着翻涌的海浪，说道。

「……我们还真是有够孩子气的呢」

「嗯，确实」

「不过……没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呢」

薰的脸上浮现出淡然的笑容，她用手肘轻轻地怼了一下我的手。

「这可是你的错」

我也笑了一声。

「……这也是一种选择」

「嗯，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注视着再次望向海面的薰的侧脸。

薰的脸蛋小小的，一头卷发也很适合她，虽然现在她的脸因为眼泪而乱七八糟的，但平时她会化着淡淡的妆……是个相当时尚的女孩。

虽然她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其实内心非常善良。

这么可爱的女生居然向我表白，这种状况总让我感觉有点不太现实。

如果，蓝衣没有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呢。

如果，我和薰继续在活动室里积累我们共同度过的时间呢。

如果，有朝一日，我也对薰抱有了异性的那种喜欢呢。

在我心里，薰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重要到会产生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如果”。

即便我们的心之所向各有不同，但唯独这一点，对我来说是不会改变的。

「……我知道了」

薰愣了一下。

「诶？」

「我说，我知道了」

要把这种想法给诉诸于口未免太过羞耻。但是，既然薰都已经推心置腹地表白了心意，如果只有我还默不作声的话，未免也太过卑鄙。

「我会好好地想想，怎么样去对身为异性的你抱有好意的。不过与其说是想……应该说是一起共同度过更多的时间，等到有朝一日，比起蓝衣，我更加喜欢你的那个时候……我们就……」

我话说到这里，薰的脸已经红到在黑暗中都能看得出来了。

她忸怩不安地四处张望。

「好，好了。这个事情就到这了。」

薰强行终止了话题。

可是以这种方式被打断，我也害羞得不得了。我从薰身上挪开视线，望向海面。此刻天空中已经看不到云层的存在了，月光静静地洒在海面上。

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了。

海浪拍打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

「阿弦」

「嗯？」

薰牵起了我的手。

「我家的那些事」

「……嗯」

「这次我真的觉得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解决了问题」

「……也是呢。我做了些多余的事情，对不——」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薰握住了我的手，打断了我的道歉。

随后，她安心地说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你的信息我也看到了，只是我故意不回而已」

薰坚定而有力的手上传来阵阵暖意。

「我本来是打算自己去解决问题，然后，就和阿弦你保持距离的」

「……我知道」

「但是……」

薰凝视着我，她的脸上是安稳的微笑。

「你突然出现的那一刻…………我真的好开心。所以，谢谢你」

薰说完之后，松开了我的手，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长舒了一口气。

「剩下的事情我会自己去了断的。所以……」

薰一副释然而安稳的表情，向着我伸出了手。

「所以，你不用再担心了」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迷茫和犹豫，而我也深信，她一定可以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嗯……好的」

我点点头，牵起了薰的手。

薰露出了幸福的微笑，用力地把我给拉了起来。

然而就在我起身的时候， 薰被潮湿的沙子绊住了脚步，她的脚底传出了被绊倒的声音。

「啊！」

而刚被拉起来还没站稳的我，被向后倒去的薰抓住了手，我们一起摔倒了。

「……」

虽然我最后勉勉强强地用双手撑住了地面，但最终还是变成了我把薰给推倒了的样子。

薰的脸庞近在咫尺。

「啊，不是，我……」

薰看着慌慌张张的我，笑了起来。

「要不，再亲一次吧？」

「……别说傻话了」

刚才那一次就已经让我失魂落魄了。怎么可能再来第二次啊。而且，我刚刚才说要把薰当成是异性去看待……。

我支起膝盖，正准备起身的时候，薰的脸上露出了老谋深算的坏笑。

「嗯——？真的吗」

「…………！？」

薰用手搂住了我的后脖颈，用力地把我拉倒。

于是，我们的嘴唇再次吻到了一起。

我大脑一片空白。

「！！……！！！」

不过这一次，我还是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推开了她的肩膀，挪开了脸。

「都说了别这样啊！！」

看到我不满挑起了眼角以示抗议，薰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啊哈哈，我们明明都还没有交往，就已经接吻过两次了呢，还真是轻浮啊」

「这不都是因为你吗！！！」

「我是无所谓的哦，反正我喜欢」

薰直球地向我示好，让我脸颊发烫，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起来了」

薰躺倒在沙滩上，依然笑个不停。

……这人释然了之后，还真是有够放飞自我的。

在心里如此咒骂了一遍，我还是先站了起来，然后拉起薰的手。

就在我们终于好好地站起身来的时候。

「喂——你俩」

从远处传来了呼喊声。我回过头去的时候，一个拿着手电筒的警察向着我们走来。

「你俩还是高中生吧？都这个点了在这干嘛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想起来。

是啊，我从学校出来之后就去了薰的家里，然后陪她来到了海边。

也就是说，我身上还是穿着制服的。

这下完蛋了。我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来到了『22点15分』。

「…………完了」

我脸色铁青地呢喃着。

「啊哈哈！」

薰笑得肚子都要痛了，她指着我说。

「你看，这不是又干坏事了吗！」

「这不都是因为你吗！！！」

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警察抓去辅导。

第二卷 第十话

警察对我们进行了一番说教，还打电话联系了家长，并且严令我们「绝对不能走小路」，一番波折之后……我和薰精疲力尽地向着车站走去。

顺带一提，警察在给薰的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一直都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坐在电车上，我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渐渐远离海边之后，不知为何，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刚才我们共同度过的时间，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

但是，我偷偷地看了薰一眼，她的粉色开衫上还沾着有没擦干净的沙子，那么果然刚才并不是在做梦。

电车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我茫然地望向了窗外。不断流动的夜景在我眼中显得很是陌生，但是，电车确确实实是在朝着我们居住的小镇靠近。

疾风亦有归途，落叶亦需归根。

可是，我和薰还回得到原点吗。

思绪随着夜景而飘散之时，身旁薰的肩膀和我靠在了一起。

她也和我一样凝望着窗外。我们在车窗的倒影里四目相接。

薰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别开了脸。

不过，她的肩膀还是和我靠在一起。

……我们，肯定已经回不到原点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明确的变化。

我低下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也许，这也是一种选择。

时间拨回到初中，当时的我和蓝衣分别之后……便一直后悔至今。

无法传达自己的心意，也无法确认她的心意……到最后，我放弃了沟通，落荒而逃。而我心里的那根刺，却一直扎在最深的伤口上，让我痛苦不已。

我已经不想再重蹈覆辙了，没有经过充分的沟通交流就匆匆离别什么的，绝对不要。

倘若薰的心里有什么发生了变化的话，那么，我也必须要做出改变才行。

如果努力过、痛苦过、挣扎过之后，我们最终还是走向了『分离』……到那个时候，我想，我们也许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吧。

我故意地用肩膀顶了薰一下。

虽然只是很轻微的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薰的娇嗔。

电车载着我们回到了熟悉的日常。

至于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随着日夜推移，归于日常的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

「那，再见」

在车站下车之后，薰用一如既往的口吻说着，朝我挥了挥手。

「……嗯。再见」

我点点头，注视着薰。

薰露出了淡然的微笑，没有再说话，朝着和我相反的方向走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走远之后，我也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虽然我很想跟着她一起回去……但是她坚持说「我会自己去做个了断的」。所以，没准我跟过去了，也只是帮倒忙而已。

我的脚步有些沉重。

「阿弦！」

身后传来了薰的声音。

我回过身去，薰正站在远处。

「干嘛！」

深夜的街道上除了我们以外已经没有了任何人，我们的声音孤单地回荡在空气里。

薰把手插在开衫的口袋里，微微前倾着身子，说道。

「喊我的名字吧！」

我叹了口气。

我记得，之前她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天，我们结束了社团活动，在我锁上活动室的门之后……在夕阳下的走廊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薰，看起来好像也很寂寞。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家庭环境就已经开始恶化了吧。从那个时候开始……薰就一直独自痛苦着。

我感觉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痛楚，于是，我挥了挥手。大声地喊道。

「薰！」

如果只是喊个名字而已的话，我可以为你呼喊千百遍。

如果这能让你高兴起来的话，我可以为你呼喊千万遍。

「明天见！」

听到我这么说，远处的薰笑开了花，她脸上的表情已经高兴到打破了所有距离。

「明天见！阿弦！」

她用力地朝我挥着手。

※

「你也有会被辅导的一天啊」

「疼疼疼！你手能不能轻一点……」

「不贴稳一点会掉下来的啊」

本来我还想着会不会被大骂一顿的……可是回到家，母亲却只是有些略微失望，说着「啊——，你舍得回来了」，迎接了我的晚归。

而现在，她正给我往脸上贴纱布。她的动作有些粗鲁，把纱布贴好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还用力地拍了一下，痛得我龇牙咧嘴的。

「所以你这伤是怎么来的？跟别人打架了？」

母亲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有些疑惑。

「不是，倒也不算打架……」

「那你是单纯被人打了？干嘛呢？打回去啊！」

「不是……哪有你这样教人的……」

虽然她没朝我发火我是挺高兴的，但是身为人母这样教育孩子是否有点……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向我投来了锐利的视线，催促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解释清楚。

不过吧，我不仅被警察辅导了，而且还是脸上带着伤回家的。不解释一下确实也有些说不过去。

「……其实」

于是，我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

「这样啊，所以你就被那男的揍了一拳对吧」

「……嗯」

「嗯个屁，就是你做得不对」

母亲数落了我一番，从客厅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往水壶里加完水，放到炉子上去烧。

而我只能沮丧地低着头。

「随随便便地跑去插手别人家的家事，人家不发火就有鬼了」

「……也是呢」

「嘛，不过会对小孩子动手的大人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但首先是你做得不对。知道了吗？」

「知道了」

母亲的话让我无力反驳。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表达自己有在反省。

母亲看到我这副样子，叹了口气，缓缓地走到我身旁。

然后，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刚才说的，是作为一个大人的意见」

「诶？」

「作为一个母亲，我要说的是，你做得很好」

母亲说完之后，用力地揉着我的头，把我的头发都揉到乱糟糟的。

她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我的儿子可以为了朋友挺身而出到这种地步，我很高兴哦。你和你爸还真像呢」

「但是……我什么都没能解决」

听到我沮丧地说着，母亲皱起眉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没能解决也无所谓的。因为，那是她的家事对吧」

「但是，我都掺了一脚进去了，却还是什么都没能解决啊」

「我刚还夸你有男子汉气概，没想到马上就开始说丧气话了」

母亲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明确地说道。

「正常来说啊，因为家事而饱受烦恼的时候，是没有人能帮到你的哦」

母亲说着，坐回到了我对面的椅子上。

「但是，你还是挺身而出了。对她……是不是叫小薰来着？对小薰来说，这究竟有多大的意义，你肯定是不懂的了」

母亲用手指敲了两下桌子，坏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和你外公外婆关系不太好对吧？」

突然间提起这件事，让我有些意外。

「嘛……自打我记事起，我就没见你回过老家」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理由吧」

母亲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兴奋。

「其实啊……」

母亲用手肘撑着桌面，向前探出身子，饶有兴趣地正准备开口的时候，放在炉子上烧的水壶响了起来。

「啧，还真会挑时间」

母亲咂了下嘴，走向灶台把关火给关掉。

不一会儿，她拿着两个泡着茶包的杯子回来了。

她把其中一个杯子推到我面前，叹了口气。

「其实啊，他们当时是反对我结婚的」

「诶？以前都没听你提过」

看到我一脸惊讶的样子，母亲高兴得不得了，频频点头。

「所以这是第一次和你提这个。你爸当时啊，跟着我一起回老家的时候，遭到了你外公的强烈反对。嘛，不过你爸当时确实也不太行，不仅游手好闲，而且还是玩乐队的……可以说是社会上最瞧不起的一类人了，所以我也觉得没办法」

母亲回想起过去的事情，言语中都流露着高兴。

「但是你猜你爸是怎么说的？他朝着你外公说『我不是来征求你们同意的，我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而已』」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然后啊，你爸说完『我会给透子幸福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就和你爸私奔了」

……母亲描述的这副光景实在是难以想象，我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不过自打我记事以来，父亲就对工作很是热心，总是单身赴任，隔三差五才会回家一次。

父亲在家的时候，也不怎么喜欢往外跑，要么就是默默地看书，要么就是和母亲一起睡午觉。

虽然我很喜欢沉稳而博学的父亲……但细细想来，父亲确实从来都没有给我讲过以前的事。

「…………怎么说呢，感觉你俩都很不得了」

到最后我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老旧迂腐的感想，母亲听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啊哈哈，很不得了吧。不过一路走来结弦你也出生了，现在我很幸福哦」

母亲这么说着，安稳地眯起了眼睛。

「那个时候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和你爸在一起的话肯定会幸福的」

母亲深情地凝视着我。

「家事这种东西吧，解铃还须系铃人，总有一天是会得到解决的，但最重要的是，她的心得到了救赎，所以……」

母亲从桌子对面探出身子，又摸了摸我的头。

「你真的做得很棒哦」

在她温柔的抚摸下，我感觉自己的眼睛深处一阵发热。

「……嗯」

看到我差点哭出来，母亲轻轻地笑了。

她把茶包从杯子里取出来，啜饮了一口红茶。

「嘛不过呢，我也没想到你外公外婆会这么固执呢。我现在给他们写信他们也是不会回信的。虽然你外婆时不时会给我打个电话，但你外公就真的是太倔了。就算让他来听电话他也绝对不会说话的。嘛，不过要是他哪天快不行了，那就算没有得到他的原谅，我也会回去看他就是了」

「……你们都挺不容易的」

「那可不。嘛——不过你妈我很幸福所以无所谓哦」

母亲虽然嘴上老是说着伤脑筋之类的话，但是每当提起家里人，她都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看着这样的母亲……我不由得想到，自己成家立业的那天，何时才会到来呢。而那个时候……我又会不会像母亲这样，满脸幸福的呢。

我迷迷糊糊地遥想着这些事情。

「话又说回来」

母亲眯起了眼睛。

「之后你们干嘛去了？在被警察辅导之前你们是一直在散步吗？」

我的眼神顿时飘到了太平洋去。

「诶，那个，我们……」

「嗯？」

「我们……去了海边」

「哦豁～。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我像是要赶紧支开话题一般，慌慌张张地把茶包从杯子里拿了出来。

然后，我猛啜了一口杯中的红茶。虽然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是总感觉只要把嘴给塞满，就能把事情给搪塞过去。

「戴套了吧」

「噗！」

我喷了一桌子的红茶。

「呜哇，脏死了你！给我擦干净」

「我没干那种事啊！！」

看到我声嘶力竭地否认着，母亲嘴巴都要笑歪了，她凑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说着「还嘴硬呢」。我每次看到母亲这种不正经的表情，都莫名的后怕。

「这么晚了还和女孩子去海边，你说你没干坏事鬼才信呢」

「妈，你这种地方真的很讨厌」

「那你们亲嘴了吗？」

「亲……不是……」

「哦豁，还真亲了啊。哼——，前些天才把蓝衣给带到家里来，这么快就在海边和其他女孩子亲嘴，你还真是花心啊」

「不，不是这样的……」

「嘛——，不过高中生就是玩乐心旺盛的呢。你开心就好哦」

母亲满嘴跑火车地说着，不过到最后还是她自己用抹布把桌子给擦干净了。

「呀——，结弦，不过你从小到大桃花运都很旺呢。妈妈很欣慰哦」

「都说了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管我再怎么抗议，母亲都完全听不进去。

不过，在和母亲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中，我感觉自己的心也渐渐地温暖了起来。

我又一次想到，果然自己的家庭环境真的很好。

但与此同时……薰，现在家里又是一副什么模样呢。

※

回到家里，母亲和那个男的都在客厅里面。

我刚走进客厅里，男人就毫不客气地用冰冷的视线凝视着我。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恶意满满的笑容。

「你还舍得回来啊。是不是和那个小鬼干了个爽啊」

男人一副愚弄我的表情，边说边笑。

「……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我马上顶了回去，男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明明自己这么喜欢嘲讽别人，一到自己被嘲讽了就马上急眼。草履虫都比你有城府。

「哈……算了。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是什么。我可记得你下午说我是小白脸的啊，还真是有够口无遮拦的」

男人的语气很是难听。他的目的就是通过言语上的攻击使我屈服。

老实说，我很害怕这种人高马大的男人朝着我大声叫嚷或者是说个不停。不管再怎么逞强都好，心里就是会出于本能的害怕，然后传遍全身，让我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

……没错，如果是平时，恐怕真的会这样。

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

没事的，我可以做到的。

没事的，我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

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个可以托付真心的人，会让我如此的安心。

「你说话这么难听，想必一定是有证据的吧……」

「我有哦」

我打断了男人的话，一针见血地说道。

「…………哈？」

「不是你说想要看证据的吗」

听到我又重复了一遍，男人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他的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

我有些感叹，为什么这种这么好懂的男人……能骗到母亲。

不过再想也没有意义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然后放到了客厅的桌子上，让母亲和那个男的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这是七月十日的照片」

男人和一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在公寓面前搂搂抱抱。

「这是七月十一日的照片」

男人和之前那个女人亲昵地走在路上。

「这是七月十二日的」

男人从另一个OL手上接过了一沓钞票。

男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母亲呆呆地看着照片，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她的视线里是惊慌失措的男人。

我口吻冷淡地说出了事实。

「这些全都是你的情人对吧？你被像我妈这种寂寞的女人给包养了对吧？什么工作认真全都是假的。你只是每天人模狗样地穿着西装而已，白天就像照片上那样到处玩女人」

「这，这些照片，你是什么时候……」

男人额头冒着冷汗，死死地盯着我。我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这男的……还真是一丁点儿都没听过我说话啊。

「我有三天没去上学了……刚才那个男生不是也说过吗」

听到我的回答，男人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你拍的吗……？」

「废话」

「你连学都不去上……都要……你为什么……」

他是想问，我为什么发现了吧。

我早就预料到他要这么说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男人先前的声势已经完全没有了，他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真的是，就这啊？

还是赶快完事吧。

我用冷冷的视线凝视着男人，说道。

「……你身上那股香水味，冲得不行啊」

听到我的答案，男人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你那个问题……！」

我辗转难眠的那个夜晚。

在下楼倒水喝的时候，我问男人「你是有在用香水吗」。

男人倒是很爽快，马上就回答说「我不怎么用香水的」。

光是这样，就足以坐实他的嫌疑了。

不过吧，在外面乱搞完，居然除了『穿着西装回家』以外就什么措施都没有做过，就这还觉得自己不会暴露，这种天真也让我莫名的来气。

把该说的话说完，我看向了母亲。

母亲慌慌张张地别过了脸。

……我就知道。

母亲其实……也早就注意到了不是吗。

「你也太粗心大意了。居然带着一身的女人香水味回家来」

我为了给男人致命一击，故意这么说道。

在我轻蔑的视线和母亲那难辨温度的视线中，男人终于绷不住了，他生气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他妈的，戏弄大人就这么开心吗！」

男人摇摇晃晃地向着我走来。

我感觉自己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可没在戏弄你，我只是……」

我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腿也不自觉地向后退。

然而就在下一秒，男人就怒吼着，气势汹汹地朝着我袭来。

「再他妈的给我多嘴！小鬼！」

男人瞬间揪住了我的衣领。他的唾沫差点就要喷到我身上了。

不知为何，男人抬起右手的动作在我眼中变得像是慢动作一般。

下午的光景在我脑海中重现。

阿弦为了保护我，结结实实地挨了男人一拳。

他的脸都已经肿到发青了，却还只是难为情地笑着对我说没关系。

阿弦明明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却还是挺身而出保护了我。他果然也是个男子汉。

可是，阿弦现在已经不在了。

如果我也被打了的话，那么阿弦为我做的一切，也都一定会变得毫无意义。

要是我肿着脸去上学的话，那么他肯定会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马上叫唤了起来。

「你再敢动手的话，我就报警了」

报警这个词，让男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哈……报警……？你报啊。你敢报警我就打死你」

男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他那刚刚松开的拳头，又一次用力地握紧了。

这时，我听到了椅子被用力地踢开的声音。

下一秒，清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房间。

母亲给了男人一个耳光。

她颤抖着，死死地盯着男人。

然后，以平静的声调说道。

「……滚出去」

「哈？」

男人顿时蔫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神中满是怒火。

「滚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男人身子都抖了一下。

终于，他松开了抓住我衣领的手，我马上就得到了解放。

「这算什么……，妈的……」

男人颤抖着声音，脚步迟缓地和我拉开了距离。

「你个老女人……明明都和你睡过那么多次了……没有我的话，你这辈子都……」

「说够了没有……快滚」

母亲的语气依旧平静，男人恨恨地咬紧牙关，拿上自己的包，离开了我的家。

门“砰”地一声被粗鲁地关上之后，母亲像是终于从紧张状态中放松下来那样，深深地呼了口气，摇摇晃晃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

母亲趴在桌子上，悲伤地流着眼泪。

我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

「妈……」

「……你是不希望我能得到幸福吗？」

母亲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

我的心一阵刺痛。

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我只是……」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啊！」

母亲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她的脸上写满了悲伤。而我也读出了她对我的责备。

……为什么，又会变成这样呢。

我没有指望过她会向我道谢。我也清楚我和她向来是想不到一块去的，再加上自己的情人刚刚才离自己而去，也许她多多少少还有点依依不舍吧。

可是被赶出的那个人，明明只是个敲诈她的小白脸而已，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来呢？

为什么会哭成那个样子呢？

我心中难以抑制的巨大感情也翻涌了起来。

于是，我说出了带刺的话语。

「…………和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开心吗？」

听到我冰冷的话语，母亲很受伤地睁大了眼。

她不停地摇着头。

「不是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其实……」

「他就是不爱你的啊！！为什么就不懂啊！！」

「你又懂些什么啊！！」

明明什么都不懂的，是你才对。

「你们不就只是在做爱而已吗！！像只猴子一样没日没夜的做爱！！这就是你眼中的爱嘛！？」

「我懂了。你就是不喜欢我们这样，所以才对我泄愤的是吧……」

「不是的！！！」

听到我的嘶吼，母亲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嘶吼过后，我也说不出下一句话来。我的心已经乱作了一团。

确实，我是很讨厌母亲和来路不明的男人做爱。每当看到母亲身上这种作为『女人』的部分，我都会产生生理性的厌恶。

但是，我大概并不是因为这个而难过，也不是因为这个而愤怒。

应该要怎么说，才能让母亲明白我的心情呢。

我突然想起了阿弦。

阿弦理解了我心里那些难以倾诉的感情。而且，他代替我，将这些感情给诉诸于口。

正是他的这份温柔……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现在非常的气愤，与此同时，也无比的悲伤……但是。

这只是我的话语。

一直都注视着母亲的我，必须要走进她的心里，找到她的话语。

心中乱做一团的“话语之线”，如今正被缓缓解开。

我知道，母亲很寂寞。我也知道，正是因为这份深邃的寂寞，母亲才想要一个能够接受自己的人。

……但即便如此，我也深知，维持现状是不行的。

「我知道，为什么你得不到爱的原因」

「……诶？」

母亲无力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平静地诉说着。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在爱着别人」

我的这句话，让母亲睁大了眼睛，她愣住了。

而她失去光彩的眼睛里，再次流出了眼泪。

「你心里一直都只有爸爸。而你现在只不过是在寻找爸爸的替代品。所以，你也只能成为别人的替代品」

「不，不是的……」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即便你没有看过我都好，我都一直在注视着你。因为……」

我很想保持着冷静与平稳。

但是，随着话语的深入，我心中难以抑制的炽热感情便翻涌起来。不知不觉间，我的声音也开始带上了鼻音。

我将那句堵在喉头，难以诉说的话语，艰难地说了出来。

「因为我……很喜欢妈妈啊」

我能看见妈妈站了起来，可是，我却看不清她的表情。

「薰……？」

我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不管用开衫的袖子再怎么擦，也还是泪如雨下。

这么想来，今天真的一直在哭。本来还以为眼泪已经哭干了，可是，泪不轻弹只是因为还未到伤心处而已。我愈发感觉人的身体还真是不自由。

「妈，你一直说不当第一的话就没有意义，自从爸爸走了之后，你就一直在说这话，我知道的。可是……可是……」

我发着抖，终于倾吐出心中的感情。

「…………不是还有……我在吗……！」

自从爸爸走了之后，妈妈就变了。

爸爸还在的时候，妈妈那安稳的微笑和摸我头时温柔的双手，我至今都还记得。

而爸爸走了之后，为了填补心中的空洞，妈妈找了一个又一个的情人，就这样地，妈妈的心也一点点地离开了我。

可尽管如此，小时候温柔体贴的妈妈，还是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

我一直，都好喜欢妈妈。我希望她能幸福。

「只有我在的话就不行吗……？妈妈你一直是我心里的第一啊……可是妈妈你心里呢？你的第一是我吗……？」

我泣不成声。

妈妈慌张地在我面前跺着脚。

「薰……我……」

「不要再去联谊了好吗，不要再去约炮了好吗。普普通通地活着，普普通通地去恋爱，这样的话，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遇到了真心爱着妈妈的人，我不会反对的……」

「薰……！」

妈妈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感觉，心顿时放松了下来。

妈妈的身体很冷，可是，抱紧我之后，却温暖非凡。

小时候，她就是这样抱我的。

妈妈也呜咽了起来。

「对不起，薰，对不起……」

「妈妈很寂寞吧。而且，我也没法抚平妈妈的寂寞。对不起……但是……妈妈……」

「你一直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还以为你讨厌妈妈呢……我以为你已经瞧不起妈妈了，你不想和妈妈在一起了，所以我才……」

「不是的……我不讨厌妈妈的啊……」

我和妈妈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我都没能说得出口。

可是，原来诉诸于口之后，事情却是如此的简单。

像是将多年以来心中的感情全部倾吐出来一般……像是某种净化仪式一般，我和妈妈紧紧相拥，直到眼泪都流干。

※

我久违地没有戴上耳塞就入睡了。

第二天，我正打算像往常那样准备早餐而走出房间的时候。

「…………？」

有点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我慌慌张张地走下楼梯，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妈妈坐立不安地在餐桌前等着我。

「啊，薰……早上好」

「……早上好」

我诚惶诚恐地走近餐桌。

餐桌上是白饭和只放了裙带菜的味噌汤。以及烤得有点焦了的火腿，还有煎得很难看的玉子烧。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早餐，随后看向了妈妈。

「……这是你做的吗？」

「…………嗯」

「多少年没做过了？」

「我也……不记得了」

看到妈妈难为情地笑了，我也笨拙地笑了。

坐到餐桌前，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嗯」

不知为何，我也有些紧张。我用筷子夹起了歪歪斜斜的玉子烧，送进嘴里。

细细地咀嚼着。

「……怎么样？」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道。

玉子烧的表面干巴巴的，很硬。而且调味也调得不行，吃着吃着还突然间吃出了蛋壳，而咽下去之后，还有种咸得过分的感觉。

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

「……太咸了。不好吃」

听到我很是实诚地给出评价，妈妈沉默了。

「…………嘛，也是呢」

妈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可是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却有点想笑。

不过，在她面前，我还是摆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你多练练吧……」

我低下头，说道。

「然后，再做给我吃吧」

听到我的话，妈妈的表情明显地高兴了起来。

「嗯……！」

「来吧，起筷」

「嗯。我开动了」

我真的已经不记得，这是时隔多少年之后和妈妈一起吃早餐。

……可是，这样的时间，却太过的平凡，太过的幸福。

第二卷 第十一话

第二天，回到学校之后。在教室的最角落处，那个让我心心念念的女生，就坐在我的座位后面。

「……早上好」

我向她打招呼，她的卷发微微地摇摆着。

「……早上好」

薰有些害羞地回了我一句，偷偷地望着我。随后，她马上就挪开了视线。

「太好了，以后不用每天都去给你送资料了」

我打开书包，话音刚落，我的椅子就被人从后面用力地踢了一脚。

这样的场景好像也有些久违了，我不由得偷笑了起来。

从书包里取出课本的时候……我也顺手取出了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薰。这封信」

我转过身去，把信封放到她的桌子上。

信封的表面上写着几个已经被雨水浸透了的字『退部申请』。

「你觉得还要交吗？」

听到我这么问，薰出神地望着信封，叹了口气。

随后，她双手拿起信封，撕成了碎片。

「都湿成这个样子了，还怎么交啊」

听到薰的回答，我也安心了。

「嗯。」

「如果我哪天真的想退部了，我就亲手交给平和老师好了。反正交给你你也不会帮我转交的」

「嗯，确实不会」

不知为何，仅仅是和薰像这样地闲聊，就能让我倍感安心。

薰不在的那几天里，我真的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不过，既然有些东西改变了的话，那肯定，也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那就是和薰闲话家常会让我发自内心地高兴这件事。

正当我沉浸在喜悦的余韵中时，走廊上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在我抬起头来看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来者何人了。

「结弦，早上好！」

「早上好，蓝衣」

蓝衣一如既往地笑着，从朝着走廊的教室窗户里探出上半身跟我打招呼。

随后，她看到我身后的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小薰！早上好！」

「……早」

「打起精神来了吗」

「嘛，还行」

「嗯～，那就好！」

虽然她俩的对话听起来好像有点别扭，但蓝衣依然是那副笑脸相迎的样子，而薰也一如既往地把玩着自己的发梢。

这种场景也很是怀念呢。

「啊，对了。那个……你有带数学Ⅰ的课本吗？」

蓝衣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拍了下手。我皱起了眉头。

「你忘带了吗？」

「嗯，怎么说呢……」

蓝衣不知为何有些吞吞吐吐的。

「？」

我还是头一次见蓝衣这么扭扭捏捏的，向她投去了惊讶的视线。

蓝衣的视线在我和薰之间不断徘徊。

「那个……我的书包昨天完全淋湿了……」

仅此一言。

我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

这么想来。蓝衣在屋顶上送别我的时候，虽然我手上是什么东西都没拿的，可蓝衣毕竟是准备要回家的，她手上是拿着书包的。

然后她把伞一扔，和我一起淋雨去了。

「…………抱歉，都是我不好」

听到我的话，蓝衣缓缓地摇着头。

「不是哦，硬要说是谁不好的话，那应该是小薰不好哦」

听此，薰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是，她好像马上就懂了些什么，叹了口气。

「……蓝衣，你不是说你带伞了吗？」

「我是带了伞……」

「那你倒是撑啊」

「我看到结弦淋湿了，所以就想着要不我也陪他淋好了……」

「那不还是你不好吗」

薰怼回去之后，不知为何，蓝衣反而有些高兴地点了点头。

「你这么一说的话没准还真是呢！啊对了……你们有谁的课本是没有淋湿的吗……」

蓝衣的动作和口吻都透着几分撒娇的意思，搞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挠了挠后脑勺。

「嘛，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

「那我借给你吧」

薰打断了我的话。

「今天你还有什么课要上？」

迎合着薰的问题，蓝衣歪着头回答说「现代文跟英语写作吧」。

薰点了点头，从桌子里抽出了三本课本。

「来，拿好。全都借你，放学了记得还我」

「嗯嗯，谢谢！」

蓝衣从薰手上接过了课本，很有礼貌地鞠了个躬。

「啊，预备铃响了……虽然还想再聊一会的，那再见！」

蓝衣挥着手，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我转过身去，眯起眼睛打量着薰。

「……第一节课可是现代文来着？」

听到我这么说，薰不屑地哼了一声。

「没事，反正现代文这玩意做了笔记就能捞到分的」

「那要是老师喊你起来念课文你怎么办」

「那就和你一起看」

「…………」

薰理所当然的回答让我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看到我这副样子，很是刻意地坏笑了起来。

「毕竟我们同班嘛，而且座位也挨得这么近，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有些难为情，无奈地笑着回答说。

「……不是，就一起看个课本而已，哪来这么多脸红心跳的东西」

「阿弦，你知道什么叫『单因接触效应』吗？（注：一种心理现象，指人会偏好自己熟悉的事物，某样事物出现的次数越多，人对其产生的好感度也越高，也就是俗话说的“日久生情”）」

「……知道倒是知道」

「就是这么一回事」

薰得意洋洋地说着，从开衫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摆弄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把身子转了回去。

虽然吧，确实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但是，我和薰共同度过的时间，却转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想，我喜欢的人果然还是蓝衣。

仅仅是和蓝衣聊上两句，我的心情就会变得很是开朗，我觉得我是很想尽可能地和蓝衣待在一起的。

这份心情由始至终都未曾有变。

……但是，我也必须坦诚地去直面薰的心意。这是我和薰的约定。

这时，铃声响起，平和走进了教室里。

他瞥了一眼我们这边。惊讶地“哦”了一声。

「小田岛今天回来了啊」

这么说着，平和盯着我，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

「是不是王子殿下把她带回来的啊？」

平和的话让同学们都一头雾水的，但是唯独坐在前面的壮亮，转过身来坏笑着看向了我。

我不满地做出了一个驱赶动物的手势，壮亮依然保持着笑容，转了回去。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那些可以安心上课的日子，总算是回来了。

※

「结——弦！」

一到午休时间，蓝衣就咣当一声拉开了走廊的窗户，呼喊着我。

蓝衣好像还是第一次一到午休就跑来找我，我有些惊讶。

「中午一起吃饭吧」

蓝衣天真无邪地说道。

「嗯……今天不去学校里探险了？」

「比起探险，还是和结弦一起吃饭比较开心」

蓝衣毫不掩饰地这么说着，随后，她窃窃私语般地把脸向我凑近。

「而且小薰的事情也顺利解决了呢」

我沉默了。

蓝衣依旧笑靥如花。

「我们在屋顶上吃吧。今天天气很好哦！我先过去了！」

说完了想说的话，蓝衣脚步轻快地穿行在走廊里。

……虽然我是对她的这种行动稍稍有些惊讶。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薰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那么一起度过快乐的午休时间也是一种选择吧。

我慢悠悠地从包里取出便当盒。

正要起身的时候，薰从身后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嗯？」

我转过身去，薰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你都跟蓝衣说了？」

她的视线里带着杀气。

「说什么？」

「就是……我的那些事，还有……」

我感觉这个『还有』，背后蕴含着各种各样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嗯。什么都没说。我觉得蓝衣应该只知道我因为你没来活动室所以很担心，仅此而已。」

听到我的回答，薰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哼”作为回答。

……其实我知道薰想说什么。

看蓝衣那副模样，确实会让人觉得『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我自己也是饱受其害的。

我明明只对蓝衣说过『我很担心薰』这样的话，可她却准确地猜出了我的烦恼。

这么想来，蓝衣刚才对我的耳语，薰应该也听到了吧。

怪不得她会以为是不是我说了些什么。

薰摆弄着自己的发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薰的嘟囔让我只能唉声叹气。

老实说，我认识蓝衣这么久……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蓝衣这种时候就像个神仙一样」

听到我的回答，薰愣了一会，然后，她看着我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你意思是我在和神仙当情敌？这谁顶得住啊」

薰说完，站起身来。

「我去小卖部了」

「嗯，那我去屋顶了」

目送着薰挥着手穿过走廊，我也拿着便当，走上了屋顶。

第二卷 第十二话

打开屋顶的大门，走到外面去，明媚的阳光让我睁不开眼睛来。

天空一片快晴，「万里无云」形容的就是这种天气。

「哦——，浅田」

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用手遮住自己的额头，眯起了眼睛，蓝衣和名越前辈正靠在围栏上。

名越前辈朝我缓缓地挥着手，愉悦地扬起了一边嘴角。

「我以为你现在还跟在小田岛的屁股后面呢，没想到今天就和其他女生一起吃午饭了」

前辈的这句话听得我眉头紧锁。

讲话难听也得有个度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和名越前辈聊天让我也变得有点坏心眼了。

「前辈你之前不是说，想过二人世界的人才会到屋顶上来吗？」

我引用了几天前她自己说过的话来反驳回去，前辈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说不过你」

前辈缓缓地走到我的身旁。

随后，她凑近我的耳边，低声耳语道。

「你成为小田岛的盖世英雄了吗？嗯？」

完全是一种愚弄我的语调。

前辈怎么就老是喜欢挑衅我呢。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她的朋友」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笑个不停。

「你说话真没劲啊」

「我是认真的」

「就是因为你太认真了所以才没劲啊」

前辈愉悦地嘟起了嘴。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嘛～不过呢，你确实很努力了呢。不管被拒绝多少次，都还是全力以赴的」

这时，她的眼睛却温柔地眯了起来。

然后，她把双手都给放到了我的头上。

「诶……？」

就在我愣住的时候，前辈不怀好意地笑了。

「真乖——乖——乖——啊」

她很是用力地双手揉搓着我的头。

「你，你干嘛！！」

「不就是在给你摸头杀而已吗」

「我感觉我的头发都被你弄成鸟窝了啊！？」

「这可是李咲老师招牌的摸头杀哦。我摸——我摸——我摸」

「别，别……别摸了——！」

「啊哈哈！！」

名越前辈笑得合不拢嘴，终于是松开了她的魔爪。

我感觉就算我自己不摸，我也知道头发乱成什么样子了。

我偷偷地看了蓝衣一眼，很明显，她也是一副无奈的苦笑。

「……你闹够没有？」

「哦～，没准我有点想养大型犬了」

「…………」

名越前辈的回答依旧让人难以辨别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我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时，我无意间一瞥，发现前辈胸前的口袋里……又插着一把新的美工刀。

我直勾勾地盯着那把美工刀，说道。

「前辈，我能再借走你的美工刀吗？」

前辈有些吃惊，她笑着摇了摇头。

「上次那把你都没还给我呢，我可不会借给你这种有借无还的家伙」

「那我买下来吧。多少钱一把？」

「一百万～」

前辈笑嘻嘻地走向了屋顶的大门。

「你要上哪去？」

「你管我。你不是想和她过二人世界吗～？我是在给创造机会哦，记得感谢我」

名越前辈这么说着，给了我一个不堪入目的wink。

随后，她深呼吸了一下，注视着我。

「我说啊，浅田」

「……嗯？」

「你之前不是说……有些想法是难以启齿的吗」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顿时紧张了起来。

前辈明明是在微笑，可她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氛围。

「你确实很擅长用那些温柔的话术去把别人心里那种……难以启齿的想法给牵引出来。但是啊……」

前辈眯起了眼睛，她的锐利目光仿佛要将我的瞳孔深处都射穿。

「但是啊，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一下，有些人是由衷地厌恶被他人窥探到内心世界的哦？而你那些温～柔的话语，是会把他们的生活给尽数摧毁的」

我听着前辈的话，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了一个同班同学的身影。

「你就是说着这些话……把壮亮给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吗」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前辈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他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

我在前辈的锐利目光中摇了摇头。

前辈冷哼了一声，脸上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算是懂了。怪不得那天你问我有没有抽烟，是他让你问的啊」

「……」

我的沉默，也被前辈以肯定的形式捕捉到了。

「我和安藤之间什么都没有哦。什么都，没有过。不过吧，嘛……那家伙，原来还惦记着我」

她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的平淡，我完全读不出任何的感情。

壮亮除了上次要追蓝衣的事情以外，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形迹可疑。他和前辈之间绝对是发生过什么的。

但是，前辈好像真的是一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即使是有，也只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我沉默地凝视着前辈的侧脸，而她却突然转过头来，我们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你想象力还真是有够丰富的」

「……诶？」

「在你心里面，任何人都是有故事的，而在故事之中又有着波涛汹涌的感情，然后你觉得这些感情很可贵对吧？」

前辈的眼睛缓缓地眯成了一条线。她锐利的目光将我贯穿。

我有种心脏被人徒手捏住的感觉。

「可是，我没有故事」

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下一秒，前辈皮笑肉不笑地向我投来了冰冷的视线。

「所以啊……不要再试图踏足我的领域了，好吗？」

前辈的话语中携着深不见底的压迫感，压得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回，最终我也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我感觉，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一定都没法传达到她的心里。

在长达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名越前辈“啪”地拍了拍手，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逗你的！」

前辈恢复到了『一如既往的模样』，只是这个过程多少有点不自然。她优哉游哉地走向屋顶的出入口，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上次那把美工刀，下次记得还我哦～。我可没有送给你」

前辈说罢挥了挥手，离开了屋顶。

……真的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

我的话语……会把那些厌恶被他人窥探到内心世界的人的生活……给尽数摧毁。

前辈的这句话，虽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可是却潜藏着让我难以言喻的恐怖。

而且，壮亮和名越前辈之间的事情……也还是迷雾重重。

「结弦！」

蓝衣的声音让我的意识回到了现实中。

我转过身去，蓝衣以一副微妙的表情看着我。

「啊，抱歉……我们聊得太投入了」

「没事的。你过来嘛！」

蓝衣朝我招了招手，我点点头，走到她的身旁。

我们靠着围栏，并排坐下。

「……那个人，结弦你认识吗？」

蓝衣虽然笑着这么问道，可是她的笑容看起来却有些僵硬。

「嗯。她是读书部的幽灵社员」

「这样啊……」

蓝衣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凝视着屋顶的大门。

看起来，就像是在凝视着已经不在此处的名越前辈那样。

「怎么说呢……我觉得那个人，有点恐怖」

「……诶？」

我还是第一次听蓝衣说这种话，不由得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蓝衣叹了口气，动作迟缓地解开了放在自己膝盖上的便当包。

「还是先吃饭吧！」

「嗯，嗯……！」

我也点点头，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惬意地把午饭送进嘴里。

而蓝衣在吃菜之前，会先轻轻地夹起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

明明夹起来的量很明显就比自己的嘴还要大，可她却依旧毫不在意地往嘴里塞，就像小动物一样可爱。

这种吃法也自然会在嘴边沾上饭粒。

「蓝衣，沾上饭了哦」

我指着她嘴角上的饭粒，蓝衣“嗯？”了一声，她正沉浸地咀嚼着嘴里的米饭。

蓝衣像是说着“在哪”一般，把脸向我凑了过来。

我心想……你自己用手摸摸不就知道在哪了吗，不过，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了蓝衣的嘴角。

「这儿」

蓝衣像是小鸟一般歪着头。

「哪儿～？」

「所以都说是这儿了」

「帮我弄掉」

「诶」

我不由得把手缩了回去。

再怎么说，去碰她嘴边的米饭还是有点……。当然我不是说觉得脏……而是因为会心猿意马的。

但是蓝衣好像对我的这种反应不太高兴，她把嘴抿成了一个“へ”字。而这个动作，也导致那粒米移动到了下面，我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

「干嘛啊～！？为什么要笑啊！！」

「不是，那粒米……哈哈」

「快点帮我弄下来嘛」

「好，好吧……」

我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一种「不弄掉的话就不放过你」的决心。最终，我还是死了心，战战兢兢地向着蓝衣的嘴角伸出了手。

用食指碰了碰那粒米，它便粘在了手上。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变快了，手也有点抖。

「……你看，弄下来了」

「嗷呜」

「啊！？！？」

蓝衣几乎在一瞬间就伸头过来，把我手上的那粒米给吃掉了，我惊讶地发出了怪声。

指尖上还残存着蓝衣那柔软双唇的触感，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马上就红了起来。

「嘿嘿，谢谢～」

「…………蓝衣」

「心动了吗？」

「…………哈」

看到我一言不发，只是叹息，蓝衣欢快地笑了。

我意识到，蓝衣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纯粹的、天真的女孩子了。

她现在是凭着这份纯粹和天真，直球地朝我发动攻势。

如果，我也能像蓝衣一般，可以直白地表达心意的话……虽然我也不是不想这么做，但仅仅只是想象一下，我就觉得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而且，如果我也是以这种状态和蓝衣来往的话，我有预感，我们绝对会顺势走到一起去。

……我想起了来屋顶之前，和薰聊过的话。

蓝衣对我的吸引力是千真万确的。而且作为异性，我也很喜欢她。

但是……我对她也确实还知之甚少。

其实这也可以简单地说成是“神秘莫测”，但蓝衣身上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氛围，是没法用这么片面的词汇来概括的。

而在对这些东西都还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仅仅是因为单纯的“好感”就走到一起的话……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用更多的时间互相了解，在此之上……重新书写那段未曾断绝的缘分。

就在我思绪万千之时，身旁的蓝衣抬头仰望着天空。

我也跟着她抬起了头。晴空万里无云，湛蓝的天色仿佛要将我吞噬一般。

「小薰她又回来上学了，太好了呢」

蓝衣静静地说道。

我也静静地点头。

「……嗯」

「如果她会继续去活动室就好了呢」

「是啊」

蓝衣的话语飞向了高空。

然后，为了回应她那从天而降一般的声音，我也点了点头。

如此平稳、安心的对话，真的很令人沉醉。

「结弦？」

「嗯？」

蓝衣歪着头，向我投来了温柔的视线。

我也回望着她，蓝衣平稳地眯起了眼睛，说道。

「小薰她有没有说喜欢你？」

「……诶？」

看到我这副狼狈得很明显的样子，蓝衣的脸上泛起了微笑。

「果然说了啊」

「不是，那个……」

「太好了」

听到蓝衣简短的回答，我不由得睁大了眼。

「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蓝衣在我的疑问声中再次抬起了头，她的视线彼端，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因为，小薰她一直都很痛苦呀」

蓝衣以平稳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没能表明自己的心意，直到两人分道扬镳的那天，也还是对此后悔不已，这样真的很痛苦呢……我很清楚这种感受……」

蓝衣注视着我的脸。

「所以，我不想看到小薰也心存后悔」

蓝衣在微风中闭上了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但是，由我来说这种话……到头来，也只会让结弦你更加难办而已」

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说着这些话的蓝衣。

果然，蓝衣比起我，看待事物的眼光要更加深邃和遥远。

「结弦，你要好好地顺从自己的心意哦」

仅此一言。

「……诶？」

不解个中深意的我视线飘忽着。

「你，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

蓝衣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好暖。

「你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哦」

我能感受到，她的手上有着不容分说的力量。

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都没有想过，蓝衣会对我说这种话。

『我最喜欢你了，所以请你也喜欢上我吧？』

她曾经这么对我说过。

当时，我还以为，那是因为蓝衣心里有着「你一定会喜欢上我」的自信，才如此天真无邪地说出了这句话的。

原来，她早就已经预想到了，薰喜欢我的可能性了吗。

「我们约好了哦」

蓝衣整个人都朝着我转了过来，用双手温柔地包裹住我的右手。

然后，祈祷般地说道。

「结弦你也是，不要……再后悔了哦」

在蓝衣的话语中，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彼此之间，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同样，也不想再让任何人后悔了。

不管是蓝衣也好……还是薰也好。

蓝衣心里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我心存后悔地和蓝衣在一起了，那么……蓝衣也一定会后悔的。

既然我们已经开始将心比心地去交流……那就一定要把心中所想，相互传达到最后。

我静静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看到我终于领悟般地给出了回答，蓝衣的脸上浮现出了满足的微笑。

她从自己的便当盒里夹起一块色泽金黄的玉子烧，径直伸到了我的面前。

「来，结弦」

「诶？」

「啊～」

我愣住了，蓝衣不高兴地嘟起嘴，用力地把玉子烧伸到我嘴边。

「张～嘴～嘛」

「好吧，啊……嗯」

「好吃吗？」

「有点甜……」

「你不喜欢吃甜口的吗？」

「倒也不算讨厌……」

「那你喜欢咸一点的吗？」

「嗯，嗯……从口味上来说的话……」

「我知道了！那下次我做咸口的给你吃！」

伴随着这样的对话，我的心脏也在扑通扑通地急剧跳动着。

以前，我想都没有想过，在初中和蓝衣分别之后……还能像这样地度过如此幸福的日常生活。

「虽然我刚才说了那些话」

蓝衣的笑容比太阳还要明媚，她娇羞地嘟囔着。

「不过，你还是要喜欢上我哦」

蓝衣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拐弯抹角。

我也难为情地笑了，摸了摸鼻尖。

「你这要我怎么接啊……」

看到我无奈地笑着，蓝衣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有蓝衣在我身旁的生活，

有薰在活动室里的生活。

我深切地体会到，无论是哪一边，都已然成为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然后，有朝一日，迫使我做出选择的日子也会到来。

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在甘甜的日常中，混杂着一丝丝的痛楚。

大概……这就是恋爱吧。

第二卷 尾声

「好热……」

薰坐在沙发上，不满地盯着活动室的空调。

我把视线从书本中抬起，和她一同望向了那台老旧的空调。

「今年这台空调的制冷效果好像特别糟糕呢。要是能换台新的就好了」

听到我的话，薰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破地方，除了你就没人在正儿八经地社团活动。别说换了，有人肯修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薰说着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垫，啪嗒啪嗒地给自己扇风。

而好巧不巧，薰扇风的时候是前倾着身子的，她胸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城门大开，城内风光则被我一览无遗。

我连忙把头扭开，让自己的视线回到书本上。

「阿弦」

薰朝我搭话道。

我疑惑地看向她，只见她脸挂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看到了吧」

被她这么一问，我便下意识地视线飘忽了起来，而在眼神闪闪躲躲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已经露馅儿了，可是为时已晚。

「真看到了啊」

「不是，那是因为……」

「你个色——」

「你要这么说的话倒是把第二颗纽扣系上啊！」

「不要，热死了」

「其他女生就算热也会系上的啊。就连名越前辈也是系上的」

「呜哇，你还偷看前辈的胸口，好恶心」

「没有啊！！！」

看到我激动地喊了起来，薰很是滑稽地笑出了声。

……被耍了。

虽然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无法释怀，但我很清楚，和她这样争论下去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薰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继续扇动着垫子。

「啊——，笑了几下之后更热了，你要怎么赔我」

「唯独今天，真的就是你不对」

「哈哈」

看来是笑笑就过去了。

虽然她丝毫没有要给我道歉的意思，但我也不是想要她给我道歉，算了。

薰扇动着垫子，一种塑料特有的清脆弯折声在活动室里回响着。

「…………这么说来」

看到薰一副热得受不了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你最近好像不吃杯面了？」

被我这么一说，薰愣住了，视线有些飘忽。

薰回归到活动室里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

不过细细想来，在这期间，确实没有看到过她在活动室里嗦杯面。

「啊——」

薰的声音有些呆滞，她别开了脸。

然后，用有些难为情的声音说道。

「回到家之后……有饭吃了。没准以后都不需要吃杯面了」

听到薰的这句话，我感觉自己的心也暖暖的。

我面带笑意。

「这样啊…………嗯，这样啊，这样啊」

看到我像个复读机一样不停地重复着，薰不满地盯着我。

「干嘛啊」

「没，没啥。……只是觉得太好了」

我简短的回答引来了薰有些难为情的哼哼。

薰的家庭，应该也在渐渐地发生转变吧。

已经，没有再去过问的必要了。

如果薰想跟我说的话，那安心倾听就好了，我想，有朝一日，她一定会向我诉说的。

「你们好呀！」

活动室的门被人用力地打开了。

来人当然就是蓝衣。

而且会这么吵吵嚷嚷地跑过来的人也只有她了。

蓝衣脚步轻快地走进活动室，也没问薰同不同意，就一屁股坐到了薰的身旁。

「呀——，今天好热啊」

蓝衣笑着说道，她的刘海也因为出汗而贴在了额头上。

「你好多汗啊。擦擦」

薰嫌弃地和坐在自己身边的蓝衣拉开了距离。

「呀～，我今天忘记带毛巾了」

「就算是这样，你出汗也出得太离谱了」

「我和田径队的人一起做了间歇训练」

「哈……？为什么」

「诶～？因为在大热天里跑步很开心呀！我问他们能不能一起跑，然后他们说可以」

「你是在公园里玩的小学生吗……」

薰的惊讶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毛巾，递给了蓝衣。

「诶，可以吗？」

「没事。洗干净了还我就是」

「诶——！是不是因为我的汗味道太大了……」

「不是因为这个」

皱起眉头的薰和满脸高兴的蓝衣，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场景。

而且，就算蓝衣什么招呼也不打就跑到活动室里来，薰也什么都没说。

不仅如此，她们还经常把我给晾在一边，两个人在一起交头接耳。

也许，不管是对薰来说也好，还是对蓝衣来说也好，彼此共同度过的生活都已经变得理所当然了。

对我来说，这同样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的衬衫都贴到皮肤上了啊……」

「出汗了嘛，没办法的」

「出汗也得有个度不是。这都透出来了」

「没事的，我穿着内衣呢」

「就是因为你穿着内衣，而且还透出来了，男生可是会向你投来下流的视线的哦」

我突然感觉她俩的对话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我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让她俩离开我的视野范围。

「你看。阿弦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让结弦看见了也无所谓哦」

「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蓝衣面前，薰就像是她的监护人一样。

再继续听她们的对话，我感觉自己会控制不住去想些有的没的，于是我努力地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阅读上。

放学后的喧嚣，潮湿的活动室，蝉鸣的声音，空调制冷的噪音，翻动书页的声音。

以及，我最重要的朋友们，欢快地喧闹着的声音。

融入我日常生活中的旋律一点一点地增加了。

原本封闭在书籍中的世界，也在逐渐扩张。

那些仅仅是在心中积蓄已久的『话语』，会和某人的心意交织在一起，逐渐延伸。

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我也找到了自己的『话语』。

有朝一日，我们可以没有一丝后悔地去谈笑风生吗？

能将对方沉甸甸的感情，以坦率的话语予以回应吗？

在比起之前稍微热闹了一点，但也闷热了一点的活动室里，我有些心神不宁地思索着从今往后的事情。

结束了大雨反复无常的时期，真正的夏天，也即将到来。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图源：dbq

那个人的声音，就是世间一切。

我深信不疑，他的声音能让世界都为之共鸣，让世界都逐渐辉煌。

我喜欢他的声音，触碰到他声音的那个瞬间，我便爱上了音乐。

音乐面前，众生自由且平等。

我在音乐里找到了梦想。

人虽然没有翅膀，但是音乐可以成为人的翅膀。成为自由之翼，朝着自己梦想的方向展翅翱翔。音乐就是如此的可靠。

为了能多多少少向着“他的声音”而靠近，我每天都练习着贝斯。

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他那样，让世界都为我震颤。

可是。

我的思绪……我曾经那么憧憬的“他的声音”……全都化作了泡影。

从那天开始，美妙的声音消失殆尽，我的世界就此崩塌。

我再也找不到应该用什么去填补心中那虚无的空洞。

痛苦将我尽数吞噬。

我讨厌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因为会想起当时闪闪发光的自己。

我喜欢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因为我能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不受约束的世界里。

在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既然没有寻死的理由，那便活着吧。

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的表情……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未曾死去，而不时伤害着自己。

早上起床的时候，只要左边手腕隐隐作痛，我就会多少安心一点……然后单纯地为了打发时间而去上学。

时至今日，我也还是经常会听到一些遥远、并不真切的声音。

可是……那也不过是白白地在耳畔回响，和我再无任何瓜葛的东西。

嗯，我知道的。

第三卷 第一话

笔尖游走在纸张上的摩擦声回荡在教室里。

同学们都屏气凝神地望着书桌，流露出独特的紧张感。

历史考试如火如荼。

而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暑假也近在眼前了。

历史是这次期末考试里的最后一科……也就是说，今天是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场考试。

距离开考已经过去了大概四十分钟……我早早做完了所有题目，甚至已经检查了一遍。

考试总共一个小时，此时距离收卷还有十五分钟。

虽然闲了下来，但确实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如果我会画画的话，兴许我还能在试卷上乱涂乱画些什么消磨一下时间……然而我能画出人样来的也就只有火柴人了。这要是画一试卷的火柴人上去，我感觉比起消磨时间带来的满足感，还是虚无感更胜一筹。

加之四处张望会被怀疑是作弊，最后，我选择趴在桌子上。

伏案之后，心情莫名地有些不可思议。

我这人不怎么能熬夜，所以在基本上都会在十二点之前上床睡觉。所以，我在上学的时间里基本上是不会犯困的。而不困的时候也没有必要趴桌子。

也就是说，除了这种做完卷子无所事事的时候，我是很少趴桌子的。

明明不困还是趴在了桌子上，睁开眼睛也总觉得怪怪的，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视野陡然昏暗了起来，教室里那光影残像般的红色轮廓在漆黑中闪烁着。我眺望着那一明一灭——虽然严格来说不能说是眺望，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明明并无多少睡意，可回过神来还是在斑驳光影中浅浅地睡下了。

「好了，考试结束！」

突如其来的大音量闯进了我的耳中，吓得我猛然支起了身子。

教室里弥漫着轻松的气氛。

四周传来“结束了！”的欢呼声，以及对于考试情况亦喜亦忧的感叹。我有些迷糊地望着挂在墙上的钟，现在距离打铃还有五分钟。

「把试卷从后面传上来」

老师话音刚落，就有人戳了戳我的后背。

转过身去，薰表情慵懒地望着我，在我身旁扬了扬手上的试卷。

我接过她的试卷，叠上自己的那张，拍了拍前面同学的肩膀。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睡着。

为了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教室里的光亮，我眯起眼睛发着呆——薰又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真能睡啊」

薰在桌子上用手撑着下巴，这样说道。

「不是……我其实不困的」

「阿弦你应该不会去临时抱佛脚的吧？通宵看小说了？」

「我怎么可能在考试前一晚通宵看小说啊。只是趴趴桌子而已，没想到真睡着了」

我用手指挠着鼻尖，而薰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看你就剩十五分钟也能睡，还以为你真的很困呢」

「那我检查也检查完了，实在没事情可做嘛」

「……那个时候就已经检查完了啊？真让人来气啊」

薰嘟起了嘴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可是差不多到收卷才做完的啊”。

我本来想说“因为我有好好学习”，但想想还是作罢。

因为薰是知道这一点才会闹别扭的。所以不管我说什么，薰大概也只会重复着那句“我看见你就来气”。

考试什么的，说穿了也不过是平时的积累罢了。薰既然知道我平时有在认真学习，那么便不会对这件事本身产生什么怨言。

我正儿八经地去回应她这种玩笑话，多少也有点傻了。

讲台上的老师收完所有试卷之后，下课铃也打响了。

值日生发号施令，同学们起立向老师行了个礼……考试到此结束。

比起刚才还要更加轻松的气氛充满了整间教室。

看着大家从压力中解放出来，跟朋友们有说有笑、怪叫着伸着懒腰的模样，总觉得有些高兴。加之我自己也对于考试有着一定程度上的紧张，所以现在也和他们一样有种脱力感。

环顾教室，发现坐在讲台前面的壮亮已经转过身来望着我了。我和他对上了视线。

壮亮脸上浮现出了豪迈的笑容，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了我这边。

「总算是考完了呢」

「嗯，辛苦了」

「还真是辛苦了，这下终于能去社团活动玩个爽了」

壮亮扭着自己的肩膀，这样说道。

考试的一周前，运动系社团的社团活动会被叫停，把时间腾出来用于复习。

不仅如此，根据社团顾问的方针不同，甚至有些不及格的学生会被禁止一个星期的社团活动。

虽然壮亮嘴上总是抱怨，但也还算是有在认真地复习。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社团活动重启所带来的喜悦。

「对了，这不马上就到暑假了吗？」

壮亮有些兴奋地说着。

虽然我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现在就说这个多少也有点太过心急。

「暑假之前还有需要出的节目要决定呢」

我本以为这样吐槽一句之后，壮亮会是一副有些扫兴的表情。然而，他的实际反应却完全相反。

壮亮像是在演戏一样打了个响指，双眼发亮地望着我。

「对！就是这个！」

「诶……你想说什么？」

壮亮差点没从我的桌子上把身子给探出去，给我吓了一跳。

「十月份是文化祭对吧？那班里得决定一个要出的节目对吧」

「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跟你说啊，文化祭可不仅如此啊！」

「你，你说什么……？」

壮亮的眼神虽然依旧闪闪发光，但我却摸不着头脑。文化祭除了每个班都要出的那个节目以外还能有什么？

「后夜祭啊，后夜祭」

壮亮大声地这样说着，而刚好我前面的同学也走开了，他就一屁股坐到了人家的椅子上。

后夜祭上面会有高年级学生的选美比赛跟表白大会这种每年雷打不动的重头戏……而且，学生们可以自由组队去表演节目。

「这，这样啊……？」

虽然我不难想象壮亮确实会喜欢这种嘈杂喧闹的活动，但我还是感觉这家伙多少有些闹腾过头了。

然后。他的下一句话，更是把我给整不会了。

「所以啊，要不我们组个乐队吧？」

“组个乐队吧？我们”。

不知为何，他的话在我脑海中是倒装的。

在我仔细地思考了这句话的意思之后。

「你意思是……我也要参加？」

我道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虽然我觉得他多半是在瞎胡闹，但壮亮居然很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不废话吗？我不是说了“我们”吗？」

「不是你等会儿，我不会乐器的啊……」

「趁暑假练一练就行了。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水野也给喊上，怎么样」

「不是你等会儿，我可没说要参加啊」

「喊我干什么？」

「呜哇！」

我正跟壮亮说着话，蓝衣就突然间从教室面向走廊的窗户里探出了头。

我被吓了个半死，而壮亮则是一副“你来得正好”的模样跟蓝衣打着招呼。

「水野，考试辛苦了！」

「嗯，终于结束了呢」

蓝衣微笑着，来回打量着我和壮亮。

她有些不解地歪着头，仿佛在问“然后呢？”，读懂她意思的壮亮继续说了下去。

「咱们学校的文化祭，在第二天结束之后还有一个后夜祭」

大概是在体谅最近才转学进来的蓝衣，壮亮进行了前情提要。我不由得感觉这人还算是粗中有细。

「然后呢，我跟结弦就打算叫上其他人一起组个乐队」

「不是你等会儿，所以我都说了——」

「乐队！？好像很有意思诶！！」

蓝衣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劲，搞得我到嘴边的话都给咽了下去。

「哦，你有兴趣吗？那要不一起？反正结弦也在」

「我还没说要参加呢」

「我会弹键盘哦」（注：这里的键盘指的是电子琴）

「诶？」

「真的假的！？那一起来组乐队吧！！」

这未曾耳闻过的消息让我有些惊讶。

虽说我跟蓝衣在初中分手之后有过一段时间的空窗期，但她会弹琴我真的是闻所未闻。

面对壮亮很是兴奋的邀请，蓝衣答应得很是爽快。

「嗯。一定会很开心的，我加入！」

「好耶！那吉他手就我来干了……剩下就是贝斯、鼓手跟主唱了呢」

壮亮高高兴兴地掰着手指，盘算着乐队的人员构成。

不过，就算听了剩下的这些位置，老实说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干得来。就算是不用演奏乐器的主唱位置也好，我也不是什么很会唱歌的人，还是免了。

蓝衣望了望壮亮，然后又瞄了我一眼，紧接着，她望向了我的身后。

「小薰也要一起吗？」

「诶？」

面对蓝衣突如其来的搭话，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愣愣的。

我转过身去，只见薰在摆弄着手机，一副与自己无关，或者是完全没有在听的感觉。

「啥？乐队吗？」

薰有些动摇地说着，看来还是多多少少有在听的。

壮亮偷偷地望了一眼蓝衣，确认了蓝衣的眼神里也确实写着兴奋之后，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对，在后夜祭上组乐队！你也来吧？如果你跟水野都在的话一定很热闹的」

听到壮亮的这句话，薰很是嫌弃地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

「不要。就算我在也热闹不起来的……而且我也不会乐器啥的」

「没事的，大伙肯定都想看的！如果不会乐器的话那就当主唱吧。你上音乐课不老是被老师表扬吗」

听到壮亮这么说，我也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那样“啊”了一声。

结果薰马上望了过来，一副要杀人的眼神，

正如壮亮所言，薰上音乐课、以及在考试时独自演唱的时候，一改往日有气无力的那种印象，比其他的学生都要唱得更加认真。而且她的发声技巧跟颤音也经常被老师夸赞。我还以为薰应该挺喜欢唱歌的呢。

「不是，这跟组乐队是两码事……」

薰有些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而壮亮则完全不打算放过她。

「机会这么难得，一起来嘛！而且马上就是暑假了，大把时间可以练习的」

架不住壮亮的盛情邀请，薰有些犹豫，视线四处徘徊。然后她偷偷地望了我一眼。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如果阿弦也加入的话……那我也」

我有些痴呆地“诶”了一声。

向着薰望去，她紧紧地抿着嘴，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拱完火就跑啊这个人。

壮亮拍了拍手，干净利落地说着“那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不是，所以我都还没说过要加入啊！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现在的状况已经完全不允许我这么说了，不知不觉中，我也只好随了大流。

「那就剩下贝斯跟鼓手了呢……嘛，如果是新手的话还是去当鼓手吧。随便选点简单的曲子就行了」

「不是你等会儿，就算你说简单……！」

「没事的，练上一个月啥都会了」

完全没有在听我说话的样子。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打架子鼓的样子，但是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能敲出什么正儿八经的音乐来。说到底，我连敲击那些大小不一的鼓面会发出什么声音来都不知道。

架子鼓暂且不论，我已经开始打起了退堂鼓，可是又说不出口，慌乱不已。

我有些不安地四处飘忽着视线，和倚在窗边的蓝衣对上了眼。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楚楚动人的笑容。

「架子鼓听起来不错呢！不知道结弦会敲击出什么样的声音来呢」

「……那，那个……」

面对蓝衣那美得犯规的笑容，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在明白了自己正在被蓝衣期待的时候，不知为何，我脑海中居然冒出了“那就稍微试试看吧……”的想法，我都对自己的单纯感到无奈。

蓝衣完全不知我的这种小心思，她望向了壮亮。

「那个，还剩下贝斯手对吧？你认识有人会弹贝斯的吗？」

听到蓝衣的问题，刚刚都还非常活泼地说着话的壮亮，顿时有些紧张地表情僵硬了起来。

不过转眼间他就一扫阴霾，用一如既往的精神语调回答着。

「认识倒是认识，不过她肯不肯加入我就不知道了……我会去问问的！」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去问问喽」

「嗯！交给我吧！」

蓝衣应该也是注意到了壮亮情绪上的这种小变化，她凝视了一会壮亮的开朗举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点了点头。

壮亮又拍了下手之后，他过来拍打着我的肩膀。

「那就这样定下来了哦！至于你，我认识一个很擅长架子鼓的人，让她教你就好了」

「啊，嗯……好吧，那个……她教了之后我就能打得很好吗？」

虽说我清楚在这种已经没法退缩的情况下问这种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但还是没忍住怂了。

壮亮很是爽快地笑着，点了点头。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嘛！」

虽然壮亮的回答听起来非常的强而有力，但话里话外都只是空洞。面对他那“有志者事竟成”一般的回答，我也只能苦笑。

「那就拜托大伙了！既然乐队成员定下来了，那过阵子就把曲子也定下来好了」

壮亮精神饱满地这么说着，脚步轻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有些发愣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老实说，我真的感觉壮亮今天有些“太过强行”。

但是，对于才这么几分钟就把事情完全定下来的这一行动力我也还是挺佩服的。虽说强行是强行了一点，但也没有什么特别不愉快的感觉，这果然都得归功于壮亮那耿直开朗的性格吧。

乐队……乐队……

在心中重复念叨着这个单词。

对于时至今日都对音乐没有多少共鸣的我而言，上了高中之后突然间要去组乐队什么的真的是想都没有想过。

而在暑假期间进行乐队的排练……这样的印象也感觉非常的闪闪发光，虽说这是非常耿直的感想，但我真的觉得“还挺青春的”。

迄今为止，我除了看书以外都没有什么太多的爱好，参加如此青春洋溢的活动总让我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

蓝衣轻轻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我的脸，笑靥如花。

「很期待乐队呢，结弦要努力练习哦」

「嗯，说的是呢。我得努力练习，不给大家拖后腿才行」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紧张的，大家在一起玩得开心就行了」

蓝衣话音刚落，预备铃就打响了。

虽然考试是结束了，但还需要开个班会。

蓝衣像是才发现一般看了看我们班的钟，从窗台上支起了身子。

「我该回去了！拜拜！」

蓝衣朝着我和薰挥了挥手，在走廊上大步地跑了起来。虽然她自己说已经被老师骂过很多次“不要在走廊上跑步”了。但她本人倒是完全没有要悔改的意思。

我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

有人从后面戳了戳我的肩膀，只是力度比起平时有所收敛。

「怎么了？」

我转过身去，薰望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

然后，她有些抱歉地小声说道。

「不好意思啊……好像把你给卷进来了」

薰战战兢兢地缩着身子。

“如果真有这么不好意思的话那拒绝掉不就好了”。虽然我并非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但不知为何，我好像读懂了薰在想些什么。

老实说，这也是一种选择。也许薰跟我一样，也有着“如果可以的话确实想要尝试”的心情。

但是，大大咧咧地说“我要参加！”的话也多少有些害羞……所以如果能把朋友也拉上的话，自己也能更加轻松地参与进去。

说到底，薰压根就不需要感到抱歉什么的。

「没事的。而且壮亮那家伙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拒绝」

听到我的回答，薰摆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说着“嘛……没准吧”。

如果我继续聊这个事情，那么薰大概一直都会是这副有些愧疚的表情吧。

于是，我像是下定决心般换了个话题。

「架子鼓吗……不知道我行不行呢」

薰浮现出了有些呆滞的表情，慵懒地“嗯”了一声。

「虽然不是很懂……」

她思考了一阵子之后，嘴角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

「不过，我也挺想看看阿弦你打架子鼓是什么样子的」

薰说着说着，有些羞涩地从我身上挪开了视线。

总感觉心痒痒的。

「……我也挺想听听你唱歌的」

听到我多少有些害羞地这么说着，薰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

「毕竟除了音乐课以外就没听过你唱歌了呢」

而我这次的语气非常明显地就是在戏弄她，于是薰一下子就红了脸，用力地给我肩膀来了一下。

「烦死了！」

甚至还踹了一脚我的椅子。看来是害羞得无以复加了。

……自从上次在海边被薰告白之后。

不知为何，对于这种一如既往的拌嘴，我也开始觉得心痒痒的。

我想时至今日，我也还是喜欢蓝衣的。可即便如此，每当我看到薰在这种无心闲聊中害羞的时候，她内心深处对我的好意便若隐若现，以至于我无法抑制住自己那心痒难耐的感觉。

即便将那些恋爱感情给暂时忘却，我也还是非常喜欢薰那如此可爱的地方。

我们……是要组乐队了啊。

在跟薰聊天的过程中，我又一次有了实感。

一直喜欢着的女孩子、最喜欢的社团成员、以及最近交到的豪爽朋友，和他们一起组乐队。虽然还不知道贝斯手会是谁，但我感觉自己也会跟那个人相处得很好，这种乐观的心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总而言之。

虽然一开始接受得非常不情不愿，但事到如今……我已经对于组乐队这件事情，感到了无比的喜悦。

第三卷 第二话

「考完试之后的放学路，总感觉脚步莫名轻盈呢」

结束了最后一个考试日，我和蓝衣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

虽然我原本是打算去活动室看会儿书的……可是直到昨天为止我都在想考试的事情，因此我忘记往书包里放小说了。

薰也说要跟她妈妈一起去外面吃饭，一放学就很是高兴地一溜烟儿跑了，所以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家去了。

然后呢，蓝衣貌似是临时抱佛脚考的试，所以非常难得地一放学就直接回家，于是乎我俩就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考试怎么样？」

蓝衣摇摇晃晃地走着，这样问道。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对我而言，考试不过是在检查平日里的学习成果，所以并没有太过花心思去复习。

我家的教育方针是只要成绩不太难看，就不会对我太过严厉，所以复习也好预习也罢，我都融合进了日常生活中的一环去对待。只要有认真学习，就算去干其他事情我妈也不会抱怨些什么。她最近甚至都会跟我说“别满脑子只有念书啊，能不能青春一点”之类的。

因此这次的考试，对我而言，真的就只是“课都上完了，那考个试吧”这样的感觉。

但是吧，这种话对着为了考试而临时抱佛脚的人去说多少也有点找茬的味道。

「嘛……基本上都会做吧」

不过我也不想撒谎，所以我不怎么避讳地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蓝衣的反应则有些夸张。

「我觉得有一大半科目我都是没有自信的」

她苦笑着说道。

夕阳照射在她的脸庞上，我也清楚地看到了她眼袋下的黑眼圈。

「临时抱佛脚果然还是靠不住呢」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大概是注意到了我正在注视着她的黑眼圈，她很是羞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袋。

「讨厌，别看啦」

「平时用点功就行啦」

「我是想着在考试前稍微努力一下就不会不及格的嘛」

「所以才会有黑眼圈的哦」

「别看了啦～」

蓝衣很是可爱地嘟起了嘴，像是死心一样撒开了手。

「结弦你就厉害了，明明平时老是看闲书，学习也能这么好」

她的语气有些别扭。不知为何，每次一聊起学习，我身边的女孩子就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毕竟我比蓝衣你更闲嘛。我平时如果没什么要做的事情，就会去学习」

「诶～没有这回事的！如果我像你那样这么沉迷看书的话，我肯定会完全不学习天天看书的」

「哈哈，确实……我能想象到这样的画面」

虽然蓝衣像是完全无法否定我的话那样笑了起来，但于我而言，也是如此。

阅读早已融进了我的生活中，仅此而已……我感觉也并非是沉迷之类的，与其说是“沉迷看书”，倒不如说我是喜欢阅读这个行为本身。所以我并不会将学习给抛到一边去看书。

正如蓝衣所说的那样，如果她在阅读中感受到了乐趣，那么她应该真的会抛开一切沉迷于书香世界中。

比起能不能考高分，我反而对于这种能沉迷于某种事情的状况感到羡慕。

如今，对于蓝衣不善学习的这一点，我并没有觉得说有什么不好的。只要不至于挂科，什么都好商量。

我很清楚蓝衣是那种心血来潮，只要她觉得有必要就会去做的类型，所以她大概也不会担心什么“这样的话马上就要到的高考怎么办啊”。

不仅如此……平日里那么活泼洒脱的蓝衣眼袋底下挂着黑眼圈的模样也实在是太过可爱，我感觉就连这种地方我也非常喜欢。大概这就是常说的“爱情使人盲目”吧。

就在我思绪万千之时，蓝衣很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嘛，考试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总算是要到暑假了呢。搬家过来这里之后忙七忙八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蓝衣有些感慨地说道。

是啊。虽然我跟蓝衣之间发生过很多事情……但那不过是基于初中时期的后续去考虑才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我跟蓝衣在高中重逢也不过才过了几个月。

蓝衣到来之后的高中生活真的是转瞬即逝，而对于因为搬家而导致生活环境发生巨大转变的她来说，也许更是不必多言。

「也很期待组乐队呢，毕竟我经常转学，以前从来没体验过这样的事情呢！」

蓝衣这么说着，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这时，我想起了在教室里跟壮亮聊天时的疑问。

「对了，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会弹琴的」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蓝衣眨巴了几下眼睛。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多少有些僵硬了起来。

就在我惊讶于发生了什么的同时，蓝衣开口说道。

「嗯～我以前学过古典钢琴嘛。虽然和乐队那种电子琴应该完全不同，但只要有谱子的话应该都是能弹的」

「你还学过钢琴啊！？这我也是头一次听」

「哈哈，可能是以前没跟你讲过吧」

蓝衣轻轻地笑着，但表情果然还是有些僵硬，仿佛是想要隐瞒些什么……

难以拭去心中的违和感，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说“以前学过”，那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弹了吗？」

「嗯，我是幼儿园开始学的……然后到初三那会就不弹了」

「这么小就开始学了啊。是因为学业繁忙才不弹的吗？」

「嗯，差不多吧……！」

蓝衣点点头，笑容看起来多少有些不自然。

……不知为何，我隐隐察觉到，再继续追问下去不太礼貌。

由于蓝衣基本上很少含糊其辞，所以这反而让我有些胸口发闷。然后这种郁闷变成了一种“不太好”的兴趣，导致我不停地追问着她。

不管是谁……大概都会有些不愿提起的过去吧。

「那个，不好意思啊。一直刨根问底地问」

听到我道歉，蓝衣惊讶地接连点头。

「没有的！如果是结弦的话我反而希望你多问点呢」

蓝衣惊慌不已，视线四处飘忽。然后，她把肩膀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有一首很喜欢的曲子，叫做《水中倒影》。以前我每次练琴练到累了就会弹这个（注：德彪西作于1905年的《意象》第一集中的第一曲，印象派音乐中的杰出之作）」

蓝衣轻声低吟般地说着，刚才的那种不自然和僵硬感早已消失无踪。

她不停地向我诉说着钢琴的事情。

「这首曲子在一开始是平稳优美的。就像是一条绷紧的水平线。但是，到了中段就开始慢慢地变得激烈起来，宛如汹涌波涛，待到那大风大浪过去……水面又重归平静，光在水面上映射出波光粼粼的感觉……我真的很喜欢这首曲子」

随着蓝衣的话语，她所描绘的风景也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了。波涛汹涌之时起滔天巨浪，风平浪静之时便波澜不惊。不知为何，蓝衣仿佛和那广阔的大海重合在了一起。明明是在对于一首未曾听过的曲子散发着想象力，可我还是能明晰地描绘出蓝衣演奏它时的身姿。

「我感觉我还蛮喜欢主题跟水、大海有关的曲子。比方说《鸽子们的水盆》啊，《海上孤舟》之类的……啊（注：前者为法国音乐家塞夫拉克的冷门乐曲，后者为拉威尔钢琴组曲《镜》中的第三首）」

蓝衣说到一半，突然间惊呼了一声，望向了我。

因为我们是以肩膀抵在一起的姿势聊着天，所以当我把脸转向她的时候，我们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对上了视线，让我一阵心动。

「大海！！」

蓝衣眼神中散发着光芒，这样说道。

「大海？」

听到我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句之后，蓝衣用力地点了点头。

「暑假一起去海边玩吧！」

蓝衣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有些惊讶。

「海，海边……？」

「嗯嗯！海边！把小薰跟安藤同学也给叫上。一定会很开心的！」

蓝衣这么说着，天真无邪地笑了。

「海边啊……海边……」

这么说来，我还真的没跟朋友一起去海边玩过。

而之所以是要强调“跟朋友一起”，是因为其实我每年都会跟家里人一起去海边旅行。

由于父亲是个大忙人，总是单身赴任，所以很少回家，但是出于母亲的坚持，每当到了夏天，我们全家人都一定会一起去海边玩。貌似是因为我父母就是在夏天的海边开始交往的，所以母亲总是苦口婆心地说着“不忘初心”。

可话虽如此，我们家就没有人是擅长运动的，所以基本上都是撑着遮阳伞在荫庇下闲聊而已。而每当母亲开始在海浪边踩水玩之后，父亲就会陪着她一起嬉闹，或者是一旁喝着啤酒，望着母亲玩水。虽然这种旅行也别有一番风味……但这和朋友一起去海边戏耍玩闹果然还是有所区别的。

而且……虽然先前确实是跟薰一起去过海边，但要是把那个算进“跟朋友去玩”里面的话，我感觉绝对是有问题的。

这么想来，我确实从来没有跟朋友一起去过海边。

「结弦…………你好像，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看到我思前想后，一言不发，蓝衣窥探着我的表情。

「没有的，我挺有兴致的……！只是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跟朋友去海边玩而已」

我慌慌张张地解释道，蓝衣先是有些不解地移开了视线，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么一想，好像我也是诶！」

蓝衣很是高兴地这么说着。

「这样啊……」

我有些平静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很清楚，由于蓝衣过去那过分“自由奔放”的行为举止，以至于她实际上并没有交到几个朋友。

蓝衣大概也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她偷笑着，又把身子靠了过来。

「结弦。人家好想去啊～」

我接受了她那撒娇一般的视线。

「嗯，一起去吧」

看到我点头之后，蓝衣举起了双手“好耶”地欢呼着。

「咱俩都是第一次呢！」

蓝衣以一副天真到有点离谱的模样说着这样的话。

而我完全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才好，只能小声地附和着她。

看着嬉笑着、闹腾着走在我身旁的蓝衣……我不禁想象着和大家一起去海边时的场景。

在觉得一定会很开心的同时。

……我也感觉这次旅行多少会有些窘迫，心中滋生了不安。

虽然蓝衣只是单纯当作“和朋友一起去海边玩”去认知这件事情的，但对我来说则多少有些复杂。

至少，我跟蓝衣还有薰之间都是难以简单地用一个“朋友”去概括的。

一个是我喜欢的女孩子，一个是喜欢我的女孩子。

不仅如此，就连壮亮也对蓝衣抱有好感。

虽然我也很想将这一切给全然忘却，去开开心心地玩，但事情又怎会如此简单。

在兴奋的同时我的心情也多少有些沉重。

「得去买泳装才行呢！」

和心中思绪万千的我完全不同，蓝衣貌似只是单纯地在想象着这趟海边之旅的欢乐种种。

而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我也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了。

将诸多烦恼姑且抛在脑后。

暑假的欢乐，又添了一分。

第三卷 第三话

「呀～我真的好久都没来过海边了啊！」

在摇晃的电车里，壮亮的语气很是兴奋。

时间正式进入了暑假，第一个周末里，我们一起去了海边。

在蓝衣说出这个提议之后，壮亮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动作迅速地进行着规划 。我真的不觉得自己能有他那番行动力。

「水野跟小田岛居然都说要在那里碰头，大伙一起过去不就是了」

壮亮靠在门边抱怨着。不得不说，就连他会觉得“还是大家一起去会更加开心”这种地方，我也能感受到其沟通能力之强，对此，我只能回以一个含糊不清的微笑。

老实说，虽然还没跟蓝衣和薰见到面，但我已经紧张起来了。明明平时在学校里跟她们聊天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可是面对即将到来的“特别活动”，我就强烈地意识到了她们是女孩子的这一事实。虽然说来有些丢人就是了。

「嘛……毕竟是女孩子嘛，可能有点自己的状况」

为了掩饰心中的慌乱不安，我这样说道。壮亮的视线从窗外移到了我身上。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突然间笑喷了出来。

「什么啊，你一个人搁这装成熟呢。总感觉色色的」

「啊？色色的是什么意思啊！！」

我的意思除了“女生比起男生要准备的事情会更多”以外就再无其他了，可是壮亮不知为何却听出了其他的意思。搞得我面红耳赤。

再加上因为“色色”这个词的出现，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努力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某段对话”。

昨天晚上，在完成了所有准备打算上床睡觉的时候……我却没能像以往那样轻而易举地睡去，反而辗转难眠。

平时在家里不怎么会响的手机也“叮咚”地响了起来。

有些疑惑地拿起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是蓝衣在LINE上发来的信息。

“明天就能给结弦你看看新买的泳衣了，要说你的感想给我听哦”

在这条简短的信息之后，蓝衣还发了一个很丑的小狗说着“您请”的表情包。

望着这条信息，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十分钟都没能睡着。

这要我怎么回复啊。

就在我烦恼不已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不行吗？”

仅此一言。而且由于我聊天界面是开着的，蓝衣的信息马上就被标上了已读，搞得我一阵慌乱。

在冥思苦想了几分钟之后，我给蓝衣发去了一个默认的、一脸智障的兔子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结果在那之后我差不多有一个小时都没睡着，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再也抵抗不住睡意的侵蚀。

蓝衣穿泳装的样子。

我想，无论她穿的是什么款式，一定都非常适合吧……虽然我想象不出什么具体的画面来，但还是心跳加速到快要炸裂。

而且，在真的看见之后，就算让我发表感想，我感觉我也没办法夸赞得有多好听。

我悄咪咪地望了壮亮一眼。

也许他能大大方方地去夸赞女孩子们吧……

想着这样的事情，壮亮也突然间望向了我。

「不过，文化祭上要出的节目，我们班选了个很普通的呢。其实我想整鬼屋的」

没有察觉到我的这种烦闷，壮亮就迅速地换了个话题。一副在这种远离学校的地方跟朋友谈天说地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而文化祭这个词被提出来之后，我也成功地把蓝衣的泳装这件事情给抛到了脑后。

在暑假前的最后一个班会上面，我们班决定了要在文化祭上出的节目。

虽然壮亮确实很想办鬼屋……可是最后，他被以“准备起来太麻烦”这种消极的理由遭到了反对——特别是遭到了女孩子们的激烈反对，最后，节目定成了是“章鱼烧摊子”。

虽说理由有些消极，但实际上，情况不仅如此。

文化祭上每个班的预算都是被决定好了的。由于是全班一起集资，在预算内去出节目……所以高一的学生能被学校容许的预算也就只有两万日元而已。

这样一来，那些一眼望过去成本就会非常高的饮食店，以及那些不知道会花掉多少预算的节目基本上都会被毙掉。

在这一点上，章鱼烧不仅原材料价格低廉，而且只要勤加练习，制作起来也会比较的轻松……不仅如此，章鱼烧还能轻轻松松地卖出很多份。而且也不会三下五除二地就把所有食材给用光，中午一过就只能关门大吉……可以避免这样的事态，章鱼烧就是有着如此多的优点。

而面对诸多如此现实的理由，包含壮亮在内，除了“想搞这个”以外再也给不出任何理由的男生们的提议，基本上都被轻而易举地毙掉了。

「不过，果然还是能让大家一起参与进去的事情会更加有意义呢。做章鱼烧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只是觉得，办鬼屋的话一定会更加热闹的……」

我半分安慰般地这样说着，可是壮亮还是有些闹别扭地嘟起了嘴。

包含后夜祭那件事情在内，壮亮大概也是出于喜欢那些“可以办得很热闹”的事情吧。

这时……我想起了他说要组乐队的那件事情。

还有一个没有定下来的位置。

「这么说来，贝斯手有着落了吗？你上次说认识人对吧？」

壮亮那一直高高兴兴的表情，眼看着变得有些僵硬。

他的眼神也开始动摇了起来。

随后，他缓缓开口。

「其实，我想让名越前辈来当贝斯手」

我愣住了。

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着实让我摸不着头脑。

「名越前辈居然会弹贝斯的吗？」

面对我的疑问，壮亮苦笑着不停摇头。

「何止是会弹，如果她肯坚持下去的话，绝对能成为专业乐手的」

壮亮如此断言道，脸上却浮现出了阴暗的表情。

而他的那句“肯坚持下去”，也让我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个中隐情。

「……她已经不弹了吗？」

「……嗯，初中的时候」

初中？

我很是疑惑。

「你跟名越前辈是同一间初中的吗？」

壮亮低声予以了否定。

「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我认识一个很会打架子鼓的人吗？那个人是我初中的前辈。然后，她当时在学校外面组了一个乐队，当时那支乐队里的贝斯手就是名越前辈」

「这样啊」

我一边附和着，一边凝视着壮亮的侧脸。

原来他跟名越前辈的接点，不仅仅是足球部啊。

迄今为止，虽然我确实能通过他的言行举止看出他跟名越前辈之间绝对是发生过些什么的……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俩居然初中就认识了。

壮亮一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模样，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她的贝斯水平真的很厉害。需要突出主唱以及吉他的时候能稳稳地兜住底，去支撑好它们，而需要她solo（注：独奏）的时候能爆发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帅气乐声。和市原雄悟的演奏风格很像

「市原雄悟？」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壮亮点了点头。

「嗯。他被称为是日本最顶级的贝斯手。真的很帅气」

「这样啊……」

对于壮亮的介绍我并无多少共鸣，大抵只是落下了“这人很厉害”的认识。

由于壮亮给人那种“开朗的足球少年”的感觉太过强烈，他对于音乐居然这么了解也挺出乎我意料的。

「老实说，在一开始，美玲前辈……就是我说的那个打架子鼓很厉害的人，她跟我说“我有live house的门票，你要不要来看看？”架不住她一直软磨硬泡的，我就去看了一次live……然后，我就在那里看见了名越前辈弹贝斯的模样，一下子就迷上了。结果后来是每次都去」

「有这么厉害吗」

「是啊。我当时是完全不懂音乐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没觉得自己现在能算是很懂音乐的人。而名越前辈的音乐让外行人的我都能非常直观地感受到“厉害”。怎么说呢，就像是在音乐中寄托着感情一般。虽然我没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壮亮眯起了眼睛，安稳地这么说着。他那悠扬眼神的尽头，大概明晰地映射出了当时live上的场景吧。

音乐中寄托着感情。

这句话和名越前辈给我的印象之间，并不能很好地连结到一起。

我记忆中的那个名越前辈，总是优哉游哉的，绝对不会让别人读懂自己的真心。而那样的她，把贝斯给拿在手上的时候，她的内心……她的感情，会寄托在音乐上倾泄而出吗。

如果壮亮所说的动人演奏都是真的，那么，我也很想听一次。

「可是……前辈她在初三的时候，突然间就放弃了音乐……乐队也退出了」

壮亮刚才那安稳的表情，染上了阴影。

「我再也听不到她的贝斯了，这么一想便悲从中来。不仅如此，在迎来考试季之后，就连跟名越前辈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拼尽全力地考上了现在这间高中……没想到，名越前辈也在这里，而且还是足球部的经理。真的吓了我一跳」

再也听不到的演奏，不仅如此，本以为再也没法见面的人，居然以这样的形式重逢了。可是，那样的幸福大抵也是转瞬即逝。

「前辈她……把足球部经理的位置也给辞了」

「…………嗯，是啊」

听到我的附和，壮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在那之后，壮亮就沉默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的眼神总是在飘忽，而那究竟是在追随着流动的风景，抑或是在脑海中遣词造句呢……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知道她辞掉足球部经理的理由吗？」

壮亮应该多多少少是知情的，出于这样的打算，我开口问道。

壮亮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小声地说道。

「我多少知道一点吧……只是，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当时前辈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了」

壮亮这么说着，悲从中来。

「放弃了贝斯之后的名越前辈，总感觉像是换了个人。明明在live上曾经那么真切地倾听过她的“声音”……可是事到如今，我却什么都听不出来了。这真的……很令人心痛」

「这样啊……」

我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我很理解壮亮想说的东西。我对于名越前辈也抱有同样的印象。可是，倘若过去的名越前辈并非如此的话……那么壮亮心中的困惑应该比我想象中还要更为庞大吧。

「我……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再去听一次名越前辈的贝斯。所以……我会去求她的」

壮亮的声音越说越小声。可是，眼神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动摇了。

他的视线中栖息着一种刚强，仿佛要将定下来的目标给尽数推行。

「嗯，如果她肯来当贝斯手的话就好了」

听到我这么说，壮亮露出了笑容，不停地点着头。

然后。

「哈～！搞得气氛都有点沉重了」

壮亮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精神笑容。他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拳。

「总而言之今天还是尽情地去享受夏天的大海吧！」

壮亮很明显地暗示想要“结束阴暗的话题”，于是我也紧跟着他的这种情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嗯，是呢！」

「很期待水野穿泳装的样子呢～你觉得她会穿什么样的？」

壮亮的这句话让我本来已经忘掉了的记忆完全复苏，搞得我差点呛到。

「我，我怎么知道啊……」

我有些慌乱地回答着，而壮亮则笑得很是爽朗。

「没准她会穿着非常大胆的泳装哦？在加上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这谁顶得住啊」

「…………」

壮亮的话让我浮想联翩的，我沉默着红了脸。

壮亮指着我，戏弄般地说道。

「你这家伙还真是有够闷骚的啊！」

「说话真难听啊！又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开诚布公才好！」

虽然被壮亮戏弄了多少有些羞耻，但鉴于我从来没跟男性朋友聊女孩子的话题聊得这么起劲，所以虽然有些心痒痒的，但还是很兴奋。

电车轰隆作响，载着我们向大海奔去。

我跟壮亮拌着嘴，思考却有些感慨。

暑假真的来了。

第三卷 第四话

到达位于海边的车站之后，我们下了车。

车上有很多人都在这个站下了车，壮亮感叹着“原来大家都是去海边啊，真厉害”。而我也是同样的感想。

老实说，这个车站其实就是几个星期前的那个晚上，我跟薰一起来过的那个地方……因为之前是晚上过来的，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影。而如今艳阳高照，人流涌动。甚至让我觉得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走下月台的楼梯，我有些紧张地穿过了闸机。

壮亮四处张望着，“哦”地喊了一声。我也跟随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只见蓝衣和薰就站在车站边上的柱子旁。

「你们就已经到了吗！好快啊！」

壮亮挥着手，向着她们跑了过去。我感觉跑过去多少有些羞耻，于是便快步地跟在壮亮的后面。

蓝衣也向壮亮挥着手，她还朝站在壮亮身后的我笑着打招呼。我挥了挥手，望向了蓝衣身旁的薰，只见她“哼”地一声背过了脸。

「我太兴奋了，所以很早就到了哦！」

蓝衣脸上依旧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活泼笑容。

「我本来以为我已经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小薰比我更早呢——」

「啊，是啊。我只是坐上了最早的那趟电车，然后换乘几趟就到了，仅此而已」

薰解释着，用手揪住了蓝衣的嘴。就在我心想着“有必要这么嘴硬吗”的时候，薰已经是一副面目可憎的模样了，大概这件事情对于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吧……。被揪住嘴巴的蓝衣“呜呜”地挣扎着，薰瞪了她一会之后，松开了魔爪。

「看来小田岛也很有干劲呢！」

壮亮那不经大脑的发言让薰马上就朝他投去了凶狠的目光。而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从薰身上挪开了视线。

即便我努力地不去在意，可蓝衣的打扮还是映入了我的眼帘。

材质轻薄的白色及膝连衣裙。脖子部分是圆型的裁剪，蓝衣健康的锁骨显露无疑。而她脚下的那双白色凉鞋大概也是为了衬托连衣裙。蓝衣头上还戴着一顶大大的草帽，再海风强劲的吹拂下，蓝衣左手按着草帽。裙摆在风中飞舞着。

「水野，连衣裙真的很适合你呢！」

壮亮话音刚落，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真的吗？谢谢你！毕竟今天天气很好嘛，所以就想着白色的连衣裙会不会比较合适」

蓝衣高兴地笑着，当场转起了圈圈。壮亮则拍着手欢呼了起来。

「然后呢！小薰穿的是黑色哦！」

蓝衣突然间像只鬼一样跑到薰的身后，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头来，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不觉得很巧吗？就像是提前商量好了那样！」

「哪，哪有……」

看着在自己身后闹腾着的蓝衣，加之话题突然间被扯到了自己的打扮上面，薰支支吾吾地把右手放到了胸前，不过这肯定没办法挡住自己的衣着就是了。

薰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的半袖衬衫，下半身是一条灰白相间的细条纹七分裤，看起来也跟黑色差不多。加之一双黑色的凉鞋点缀着脚边。薰的这身打扮整体轮廓很是突出……让人难以感觉到她的娇小。

怎么说呢……与其说是可爱。

「很时尚呢」

听到我的这一评价，薰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而她身后的蓝衣也愣住了。

壮亮也很是夸张地转过身来望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

「诶……怎么了吗？」

面对我的疑问，薰有些不自然地视线飘忽着，只是回答了一句“没什么，这不挺正常的吗”。

壮亮像是才反应过来那样，转身望着薰。

「确实很时尚呢。给人感觉超级成熟的」

虽然壮亮说得比我要具体得多，但反而是让薰终于害羞了起来，她大喊着“差不多得了”。

突然感受到了来自蓝衣的视线，我望向了薰的身后。

蓝衣直勾勾地望着我。

她的视线仿佛能将我射穿。

我在疑惑的同时甚至感觉有些背脊发凉。

「向着大海出发咯！不会有人没带泳装吧？」

也不知道壮亮有没有注意到我跟蓝衣之间的视线交换……他以无比开朗的声音这样说道。

蓝衣一下子就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她马上就回到了刚才那副闹腾模样。

「其实已经穿在里面了哦！」

蓝衣这么说着挺起了胸膛。

壮亮“你还真是有够来劲的呢”地笑着，有些坏心眼地眯起了眼睛。

「该不会落得一个穿了泳装然后忘记带内衣的下场吧？」

我差点没忍住喊出来。

大哥你是真的什么都敢问啊。

不过……我确实也在动画跟漫画里见过很多这样的野丫头角色忘记带内衣的剧情，也许对壮亮而言，这不过是他的诸多玩笑话之一吧。

站在壮亮的角度，也许他只是打算稍微开个玩笑——然后如果真的有人忘记了，也可以亡羊补牢。大概只是这样的顾虑。

「没事的！我好好地揣在包里呢！」

蓝衣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包包。

壮亮则有些呆滞地半张着嘴巴，凝视着蓝衣的包包。

「这，这样啊……那就好」

他的回答明显地有些僵硬，甚至还不停地点着头。

这不是被人家反将一军了吗……我这么想着，努力地让自己的视线不去在意蓝衣的包包。

然而，从蓝衣身上移开了视线之后，我却跟薰的眼神撞了个满怀。

薰一脸阴沉地望着我。

「切！」

甚至像是为了故意让我听到一样，咂了下舌。

壮亮有些尴尬地回头望了眼薰，说着“好了，该出发了”。

只有蓝衣一个人像是什么都不懂一般，表情里写满了问号。

壮亮走在前面，我们则跟在他的身后。

我跟在壮亮身后稍远的位置，凝视着薰的背影。虽然薰应该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这么明显地露出鄙视我的眼神嘛。

不管是蓝衣那穿在衣服下面的泳装也好。

还是包包里放着结束之后穿的内衣也好。

这样的信息对于男高中生来说各种意义上的刺激都太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在心中不停地给自己找着借口，走在薰身旁的蓝衣，有些顾虑地回头望了望我。

随后，她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来到了我的身边。

蓝衣走在我的身旁，她侧目望着我，却一言不发。

我有些疑惑，只见蓝衣有些生气地鼓起了脸，她跟我距离甚至已经近到了肩膀可以相互触碰在一起。

「干，干嘛啊……？」

由于蓝衣身上有股莫名好闻的味道，我忍不住这样问道。

蓝衣依旧一言不发，“哼”地挺起了胸膛。由于她那件连衣裙的腰围部分相当宽松，所以当她做出这个姿势时，胸部的存在感便格外明显，我一下子别过了脸。

然而，蓝衣又灵巧地转到了另一边去，一副“快看我”的模样。

「所以说干嘛啊！」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我喊了一声，蓝衣也终于是露出了恨恨的表情。

她望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呢？」

「什么？」

「你觉得……我的打扮怎么样呢？」

蓝衣这样问道之后，我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哦哦，你说这个啊……」

我那唉声叹气一般的声音让蓝衣很是不高兴地鼓起了脸。

「谁让你只知道夸小薰的」

「不是，我那是……」

「我就不时尚了吗？」

这过分直球的问题，让我狼狈不堪。

完全没有这回事。

不过……怎么说呢，与其夸蓝衣说“时尚”，夸她“可爱”在我心里的难度反而是要更加高的。

之所以能这么随口地就说出对薰衣着打扮的评价……那是因为里面确实不含半分的可爱。由于我说得有点太过自然而然，我甚至没感觉自己是在夸她。

她俩的打扮……都非常的适合。让我深感魅力也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对于“可爱”这样的话语感到格外羞耻的我，也实在是幼稚得让人无语。

「结弦～？」

蓝衣在身旁窥视着我的表情。不满地把嘴唇抿成了一个“へ”字」

「我懂了，结弦你不喜欢啊」

「不，不是的！我没有不喜欢！」

看到蓝衣垂头丧气的，我一下子就乱了阵脚。

蓝衣的眼神仿佛在催促着我，让我赶快给出评价。

「你那……不是什么……时尚之类的……」

「嗯」

「你很可…………」

「可什么？」

「…………可爱」

我红着脸这么说道，蓝衣呆呆地凝视着我的脸。

随后，她的脸也跟着“唰”地一下就红了。

「嗯……！」

蓝衣伸了个懒腰，以不自然的步调和我并排走着。

这时，我才发现我俩已经跟壮亮和薰拉开了很远的距离。由于刚才那悄无声息的攻防战，我们的步速慢了很多。

「这样啊！嘿嘿……」

蓝衣有些腼腆地笑了。

「好开心」

「嗯，嗯……很适合你的」

「真的吗？好耶」

蓝衣的心情已经完全由阴转晴。

虽然从形式上看多少有些“严刑逼供”的味道……但蓝衣还是对此感到了发自内心的高兴。

而这，是她对我的话语抱有绝对信任的一种证明。

为了抑制住自己那疯狂的心跳声，我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不，不好意思……没能马上说出口」

蓝衣听到我这么说，深情地望着我，笑靥如花。

「没关系的哦，谢谢你的夸赞」

蓝衣说完，轻轻地用肩膀碰了我一下。

「因为你一直有在看着我，所以其实我是知道的哦」

她恶作剧般地笑着，小酒窝若隐若现。

「不过……果然还是想听到结弦你亲口对我说呢」

「……嗯」

「因为能亲耳听见的话，比起自己想，是要开心一百倍的哦？」

「这样就好」

我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蓝衣那率真的话语，总是让我为之倾倒……而她也同样地在渴求着我的直率言语。

倘若如此，那么希望有朝一日，我再也不会因为害羞而退缩，而是能将自己亲身感受到的那魅力，更加直率地传达给她。

「结弦」

「嗯？」

蓝衣蹦蹦跳跳地跳到了我前面，倒退着走路。

随后，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结弦，你要说好多好多喜欢我的地方哦。我也会说好多好多喜欢你的地方的」

我感觉心脏好像被蓝衣给揪住了一般。

静静地深呼出一口气，将燥热从身体中排出。

我点了点头。

「嗯，我会加油去说的」

「嘿嘿，要加油哦」

我的害羞好像也传染给了蓝衣，她也不禁脸红了。

而这也是对话的一种。

倘若能将对方的优点给逐一传达。

倘若能去感受彼此之间细微的行动和心情。

倘若能将那点滴之处的爱意给尽数收获……然后双方予以理解的话。

这不就是难以动摇的二人世界吗。

这不就是能够相互理解的关系吗。

我想和蓝衣之间构筑这样的关系。

不经意地望向前方，只见薰跟壮亮都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我们。

「让他们久等了呢」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也不再倒退着走，而是望向了前方的两人。

然后，她很有精神地挥了挥手。

「现在就来！」

※

「你好，我是提前预约了的安藤」

距离海岸边隔着一定的距离，海滨之家一字排开。

走进其中一间，壮亮很有精神地打了声招呼，一名阳光帅气的男人走出来迎接了我们。

壮亮甚至都已经预约好了海滨之家。因此我们也得以使用更衣室和安全地放置行李。我愈发觉得他的安排之妥当。

「那换好衣服之后就在这里集合咯」

壮亮这么说着，急急忙忙地把我拉进了更衣室。由于这个海滨之家并没有那么的宽敞，所以在隔着墙壁的某个地方，我甚至能听到蓝衣非常兴奋地在跟薰聊天。

「呀，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壮亮很是高兴地脱掉了衣服，动作迅速地换上了泳衣。

偷偷地望了一眼壮亮的身躯。我知道，对于运动相当投入的他，全身的肌肉肯定是健硕得恰到好处。就算是同样作为男性的我看来，我也觉得他的肉体非常帅气。

仅仅是脱下内裤换上泳裤的动作之快也让我瞠目结舌，我指着壮亮的腹肌说道。

「平时有锻炼的人真的很帅啊」

壮亮楞了一下之后，笑喷了出来。

「不是，你夸我干啥呢！」

「不是，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啊……」

「如果水野也能这么夸我的话就好了」

我拍了一下坏笑着的壮亮的胸膛，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在开玩笑。

「结弦啊……你这种地方其实也挺有魅力的」

「什么叫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是哪里」

「你猜嘛。我可没说谎……你知道吗？」

壮亮这么说着，有些羞耻地挠了挠鼻尖。

然后，他突然间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痛！」

「话说你这家伙，也太瘦了点吧！」

「才，才不用你说啊，我自己也知道的……」

「你还是再壮实一点或者锻炼一下比较好哦。竹竿精没人喜欢的」

壮亮嬉笑着这么说道，先我一步走出了更衣室。

「搞什么嘛……」

我不满地念叨着，就像刚才的壮亮那样挠了挠鼻尖。

「自顾自地害羞起来就跑掉了」

不过仔细想想，被自己的朋友、同时也是尊敬的人给夸赞了的话，会害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就他一个人害羞起来然后逃跑掉，多少也有些狡猾就是了。

想着这样的事情，我垂下了视线望向自己。

贫瘠的身体，跟壮亮比起来真的是纤细无比。

「……还真让他说中了，果然还是多锻炼一下会比较好呢」

低声细语着，我也走出了更衣室。

※

来到外面之后，我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在海边玩耍的人们，跟壮亮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久等了！」

身后传来了声音。

我转过身去一看……是已经换上了泳衣的蓝衣和薰。

薰穿着一件大码的连帽卫衣，拉链也拉到了最上面。鉴于能从她的卫衣下面看到一双小脚，所以底下大概是穿着泳衣的。

「呜哇，这也太适合了吧！」

壮亮马上就叫唤了起来，蓝衣见此也露出了微笑。

蓝衣穿着的是纯白色的比基尼。

上半部分成了两个三角形，非常大胆地露出了胸口。系在中间的蝴蝶结下面是大大的褶子……着实是一件兼具性感跟可爱的泳衣。

虽然确实非常适合她……但这让我有点不知道该往哪瞧才好了。

向夸赞自己的壮亮道谢之后，蓝衣旋即望向了我。

然后，她当场转了个身。那健康的臀部让我心动不已。

蓝衣像只小鸟一样歪起了头。

「怎么样～？」

被她这么问到，我感觉自己的脸颊一阵发热，点了点头。

「很适合你」

「可爱吗？」

「嗯……非常可爱」

「好耶！」

蓝衣笑靥如花。她的帽子好像放在了更衣室里，夏日骄阳直接照射了在她的脸上。

虽然蓝衣平日里的笑容便十分灿烂，可今天看起来更是格外瞩目。

蓝衣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之后，把视线投向了薰。

虽然薰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但是当察觉到蓝衣望着自己之后，她非常明显地流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小薰～」

蓝衣挥舞着双手，向着薰靠近。

「干，干嘛啊……」

「明明都这么难得地穿上了泳衣，就把卫衣给脱下来吧！」

「不是，太阳晒着呢……你。你干嘛！」

薰念念叨叨地说到一半，蓝衣就突然间把薰身上那件卫衣的拉链给拉了下来。

然后，径直地把整件衣服都给脱了下来。

蓝衣一把抢过了她的卫衣，表情非常得意地叉着腰。

壮亮沉默地望着薰的身体，而我也不由得跟着投去了视线。

薰穿着的好像是一件黑色的荷叶比基尼，而这也是上下分开的分体泳衣。不过和蓝衣不同的是，薰这件比基尼的上方被大面积的荷叶褶子给遮住了。布料上还画着黑色跟灰色的植物状图案，很是时尚。

这么说来，薰今天穿的私服也是黑色的……感觉薰跟黑色意外地还挺搭的。

由于她在学校里天天穿着那件粉色的开衫毛衣，以至于黑色带来的反差是那么的强烈。

「怎……怎么说呢……感觉小田岛的泳衣真的非常出乎人意料呢」

壮亮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比想象中还要更“棒”呢」

「这……这算什么嘛」

壮亮的评价让薰很是羞耻地用双手捂住了胸部。

而蓝衣则在后面说着“对吧对吧”，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薰有些小心翼翼地望向了我。

然后，她扭扭捏捏地说道。

「只……只是随便穿了一件家里有的而已」

听到薰的这番辩解，身后的蓝衣先是一愣，然后很是夸张地“诶”了一声。

「这不是我们一起去买的吗！为什么要撒谎呢」

「说啥呢，蓝衣」

「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嘛。明明都挑了好几个小时了」

「有些话不能乱讲的啊！！」

薰满脸通红，而蓝衣则“诶，真浪费啊”地嘟起了嘴。

「把卫衣还我」

「不要。要下水玩的所以用不上了的吧。拿在手上也是徒增负担，我帮你放回去」

蓝衣自顾自地这么说着，回到了海滨之家里面。

薰无奈地叹着气，伸出去想抢的右手也落空了。

「这个死丫头……！！」

她气得用脚在地上猛踩了一下，柔软的沙砾也随之飞扬了起来。

「感觉小田岛还挺害羞的」

被壮亮这么一说，薰恶狠狠地瞪着他。

「烦死了你。只是觉得太阳晒而已」

「你没涂防晒霜吗？」

「……涂倒是有涂」

「那不就完事了」

虽说我知道就算涂了防晒皮肤也有可能会被晒得红红的……但是壮亮想说的大概也不是这个。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有数，薰在乎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太阳晒不晒的问题。

我又重新地望了一眼薰的泳装。

正如壮亮所言……从薰一如既往的那些行为举止上看来，确实不太能想象得出来她穿着泳衣开心嬉戏的模样。但是，当她身穿泳衣站在自己面前，我却感觉非常的合适。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不过你的泳衣还挺合适的」

听到我这番话，薰有些困惑，眼神动摇着，把嘴巴抿成了一个 “へ”字。

「你不用强行夸的」

「和平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都说了不用了！」

薰涨红了脸。她瞪了我一眼，脚步飞快地向着海边走去。

壮亮呆呆地目送着薰远去的背影，他又望了望我。

「……结弦啊，难不成你是那种花言巧语的渣男？」

「诶？为什么这么说？」

「你自己心里没数的啊……」

壮亮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

「面对水野的时候你就磨磨蹭蹭像根木头，面对小田岛你就爽快得不得了，几个意思啊？你倒是反过来啊，不对，反过来也不行，你倒是俩人一起夸啊」

「我做不到啊」

听到我的话，壮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脸上写满了疑问。

「怎么跟你解释呢……我跟蓝衣说这些话的时候，会非常不好意思」

我话音刚落，壮亮两边的眉毛就都挑起来了。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随后，露出有些悲哀的微笑。

「……怎么说呢」

「嗯？」

「我总觉得我跟小田岛挺可怜的」

「什么意思……」

壮亮用右拳向着我的胸前来了一下，就像是要打断我的话那样。

「你自己好好想想」

壮亮笑着这么说完，望向了已经走到海浪边的薰。

「喂！别一个人就走了啊！」

壮亮声音开朗地叫唤着，向着薰的方向跑去。

品味着他话里行间的深意，我凝望着他的背影。

「诶，他俩就已经去玩了吗？」

壮亮前脚刚走，给薰放外套的蓝衣就从更衣室里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那我们也跟上去吧！」

「嗯！」

于是，我们小跑着跟上了两人。

※

「水野！接招！」

「哇！……好勒！哈哈！」

透明的沙滩排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从壮亮手上飞向了蓝衣，蓝衣把双手摆成一个接球的姿势，把球击向薰。

薰慌慌张张地握住双手，在腰部附近的高度勉强接住了球。也就是说常说的垫球。

从薰的手腕上弹出去的球软弱无力地飞向了其他方向。而离球最近的我为了要去捡回来……

「呜哇！！」

由于突如其来的动作，我的脚突然间被并不稳定的沙砾绊了一下，我的脸直接狠狠地砸在了水面上。海水从我的鼻子里涌入，以至于我的鼻腔、喉咙、气管都阵阵发疼。

幸好我们只是在水位到膝盖的地方玩，所以除了皮肤稍微有点疼以外也没有什么大碍。

「没事吧你」

「嗯，嗯……」

壮亮拉着我的手把我拉了起来。

「抱歉……」

没能好好地接住球的薰有些抱歉地垂着头。

「没事的」

我一头扎进了水位到胸部的海里，去捡那个一下子就已经被冲到海面上的球。

捡回球之后，我们以打排球的形式玩起了传球能传多久的游戏。不过这也不牵涉到竞争，就算失误了也不会有人抱怨，甚至会感觉失误了更加有趣。

不过在水位到膝盖的海里活动身体比看起来要困难多了，相当消耗体力，虽说还不至于让人感觉疲劳和困倦，但我还是气喘吁吁的。两个女孩子虽然玩得也很开心，但肩膀上下起伏的程度还是平时要大。

在这之中，唯独壮亮能够保持一副平静的模样，很是单纯地开心笑着。

「你体力还真有够好的啊」

听到我这么说，状亮笑着露出了牙齿。

「再怎么说也不能输给文化部跟归宅部的家伙嘛」

面对壮亮的这番回答，蓝衣说着“我每天都有走路的所以体力很好的”地抗议着。

「我可是每天都跑步的啊」

壮亮随意地就打断了蓝衣的话。

我再次深感壮亮那过人的沟通能力。他并非是时时刻刻都会给对方面子，有些时候他也会开开玩笑，毫不胆怯地展现着自己的魅力……总而言之，不管他做什么都让我感觉很是帅气。

趁着壮亮不注意，我把球传到了他那里去。

「哇！你搞偷袭啊！」

虽然他慌了那么一瞬，但还是马上就以漂亮的姿势接住了我传过去的球，并击回给了薰。他眯起眼睛盯着我。

「不会真以为我会接不住吧？」

「气人！」

我的气急败坏让壮亮哈哈大笑了起来。

薰的传球这一次也非常精准地飞到了我这边来。

「蓝衣！」

我将这个位置有些低的球传给了蓝衣。

不过，这一次好像用的力气稍微有些大，球飞的高度比我想象中还要高。

「哇！」

蓝衣一声惊呼，抬头仰望着那高高地飞起来的球。

她动作迅速地移动到了球降落的位置。

「嘿！」

蓝衣轻轻一跃，将沙滩排球击打了回去。

非常漂亮的姿势。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着壮亮飞去，

然而，我的视线却没有集中在球上。不仅如此，就连壮亮也愣住了。

排球啪嗒一声砸在了壮亮头上，然后落到了水面上。

「诶！你发什么呆！我这个传球明明这么完美的！」

「啊……啊！抱歉！」

壮亮慌慌张张地拨开海浪去捡球了。

我斜眼望着他，心想着“这个也确实没有办法呢……”，对他表示了同情。

就在刚才蓝衣动作优美地跳起来然后下落的时候……她的胸部非常夸张地上下起伏着。摇晃的程度非常明晰地传递出了个中质量与柔软，我们两个男生被这种难以抗拒的力量给震住了。

「呀……装作自己很轻松的样子结果马上就犯失误了呢～」

壮亮挠着后脑勺，把球捡了回来。

「哼！谁让你小瞧归宅部的！」

蓝衣半开玩笑地摆出了一副生气的样子。

而一旁的薰……

「…………」

一副要杀人的眼神盯着我。

「那我们就重新……」

壮亮把球传给了薰。

然后，薰举起了手，用尽全力地击球。

排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我的脸飞来。

「噗！」

「哇！？你没事吧！？」

球和我的脸来了个亲密接触，我一屁股坐到了海里。虽然海水多少减轻了一点势能，但我的屁股还是重重地砸在了沙底上，还是挺疼的。

「小田岛，你在干什么……」

本来还嬉皮笑脸地跟薰说着话的壮亮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薰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然后，她也顺带着瞪了我一眼。

「两个色批！」

面对薰的这番指责，就算脸皮厚如壮亮也终于是面露难色，“你在说什么……”地非常罕见地支支吾吾了。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辩解才好，只得小心翼翼地去捡球。

然而只有蓝衣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模样疑惑着。

沙滩排球的玩法虽然比较简单，但却非常的有趣，不会让人觉得无聊。我们在浅滩上面互相传球，吵吵嚷嚷地玩了一个多小时。

「我饿了！」

蓝衣这么说过之后，我们姑且停下来去吃午饭了。

由于我们集合的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左右了，所以现在已是正午时分。

我们回到了海滨之家，在投币式的淋浴处那里冲干净了身上的沙子，再次集合。

虽然我们租用的那间海滨之家里面有着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但它们已经被拖家带口的客人们给尽数占领。看来这个点儿大家都在吃午饭呢。

在海滨之家前面，放着几张简易的桌子，还剩下一张是空着的。再加上刚好也摆着四张椅子，于是我们就坐在了那里。

出于占位置的打算，不能所有人一起离开座位，因此我们以男女为单位分成了两拨人去点东西。

虽然店主大叔说“今天人很多，可能要花点时间哦”，但是我们坐在椅子上聊了会天，点的东西就端上来了，速度比我们想象中要快得多。

「你们班在文化祭上是要办章鱼烧摊子对吧～？我真的好想尝尝啊」

蓝衣面前摆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章鱼烧。

而壮亮点的是炒面，薰是酱油拉面，我是炒饭。

「我开动了」

已经迫不及待的蓝衣抢先一步双手合十，用竹签扎起一颗章鱼烧，送进了嘴里。

「嗯！！」

她一副好吃到感恩的模样两眼放着光，细细地咀嚼着章鱼烧。

看到蓝衣吃得这么香，大家的食欲都有所增长，纷纷动起了手上的筷子。

用勺起一勺炒饭送进嘴里，我能尝出来这炒饭用了鸡汤去调底味。由于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味道，所以很是高兴，虽然油腻是油腻了点，但可能是因为运动完之后的疲惫，我现在反而觉得油腻的炒饭才更加好吃。

「嗯——就是这个！」

壮亮也大口地吃着炒面，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海滨之家的食物，怎么说呢……会给人一种原原本本地做出“就你是想要的那种味道”的印象，相当的不错。

虽然这些东西并非说好吃到让人惊讶，但它就是那么地迎合你的期待。面对这如此冲击想象的味道，我很是高兴。

薰一副难辨个中感情的表情默默地嗦着拉面。

「你来到海边也要吃拉面啊」

听到我夹杂着苦笑这样说道，薰嘟起了嘴巴点了点头。

「……毕竟这是宇宙啊」

「这样」

这一夹杂着“宇宙”的对话总感觉多少令人怀念，我不由得笑了，而薰也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壮亮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宇宙……？”，而薰只是望望他，没说什么。于是他也只好耸了耸肩，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给我尝一口你那个」

「行」

在壮亮的催促下，我把装着炒饭的盘子向他递了过去。他动作非常灵巧地用筷子掬起了炒饭，送进嘴里。

然后，他很是理所当然地把他那份炒面给放到了我面前。意思让我也尝一口。

可是我手上只有拿来吃炒饭用的勺子，而壮亮把筷子也给我递了过来。嘛……男生之间也没什么好介意的就是了……我想了想，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筷子。

用筷子夹起了炒面和一点放在碗边的红姜，我尝了一口。

我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刚才壮亮会是那样的反应。一种“就是这个”的感觉。

「真不错啊」

我的评价让正在咀嚼炒饭的壮亮也不停地点着头。等到他把饭给咽下去之后，他把盆子还给了我。

「炒饭也很不错呢。味道比我想象中还要浓厚呢」

「运动后吃啥都香嘛」

「我懂」

蓝衣有些发愣地望着我跟壮亮之间的对话。

一副羡慕得不得了的表情。

「小薰，让我也吃一口你的！」

蓝衣天真无邪地这么说着，身旁的壮亮一下子笑出了声。

而薰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把盛着拉面的大碗推向了蓝衣。

蓝衣迫不及待地握住了筷子，开始嗦起了面。

「好好吃！虽然有点坨了。不过谢谢你！」

蓝衣把碗还给了薰，还多嘴了一句有的没的。但薰好像也并不在意，继续嗦面。

接下来，她望向了我。我很清楚她想说什么，于是提前就把自己的炒饭向着她递了过去。

「你吃吧」

「嘿嘿……谢谢你～」

蓝衣顺手就用我的勺子勺起了炒饭，往嘴里塞进了一大口。

我在心中一声惊呼，而其余两人也是同样一副惊讶的表情望着她。

「嗯～虽然油乎乎的但真的好棒！」

完全没有在意我们诧异的视线，蓝衣笑靥如花。

她说着谢谢，把盘子和勺子都还给了我。

不知为何，我不太想马上就拿起勺子来继续吃，所以喝了一口装在纸杯里的水，打算蒙混过关。

「那个，你要不要尝尝我的炒面」

壮亮有些拘谨地这么问道。

蓝衣望了望壮亮的炒面，面露难色地沉吟着。

然后，她一下子抬起了头来，苦笑着说道。

「虽然是想吃啦……可是这样就是间接接吻了……」

薰和壮亮都望向了我。

一副“吃他的就不算间接接吻了是吧”的表情。

而薰的那份拉面理所当然地没有算进去——虽说是同性，但是会在意的人无论怎么样都是在意的。当然蓝衣完全不是那种会在意的人就是了，她都毫无抗拒地用了我的勺子来吃炒饭了。

虽然我对他俩想说什么是心知肚明的，但是被这样盯着看，我也只能装死，一句话都不敢说。

蓝衣先是有些不可思议地眼珠子骨碌骨碌地四处转，然后心领神会地喊了一声。

「结弦的话无所谓的哦！」

她的这句话给我说得胃一阵抽搐。不是，其实我挺开心的，能被蓝衣这么说真的很开心，也很心动就是了……

「我懂了，结弦就无所谓是吧……那就没办法了呢」

壮亮这么说着露出了苦笑，搞得我坐立不安的。

虽说我和他算是半个情敌……但他的性格也不至于坏到说让我看到他被这样打击我还会觉得高兴的地步。虽然是情敌，但也是我尊敬的好朋友。

「啊——啊。我也想和可爱的女孩子间接接吻呢。小田岛，你要不要来一口？」

「来你个头啊」

不过，壮亮马上就一转，开始说起了玩笑话。而薰虽然非常强硬地回应着他，但也有些无奈地笑了。

在这种情况下……壮亮也依旧在为我考量。

重新拿起了勺子，把炒饭送进嘴里。

细细咀嚼一番之后咽下去。

「真香啊」

我凝视着壮亮，故意这么说道。他先是一愣，然后暗戳戳地露出了邪恶的笑容。一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的模样。

「你这家伙真狡猾啊！」

「哈哈，都是托你的福哦」

「你气死我了！」

既然壮亮已经为我将这番“玩笑话”给升华了，那我也全力地去陪他开玩笑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我也不想总是自己受他关照。

因为恋爱而在今后感到悲伤的瞬间可能会有很多，

意识到恋爱而感到悲伤的瞬间今后会有很多，但既然现在是大家一起共同度过的时间那么，至少也得大家一起开心才行。

我想和壮亮一直当好朋友。

「你们关系真好啊」

蓝衣笑眯眯地望着我跟壮亮——明明她才是这场骚动的罪魁祸首。

一旁的薰直勾勾地望着我的盆子。她不经意间地抬起了头，和我对上了视线。

「给我也尝一口」

「诶？」

还没等我做出回应，薰就已经拿起了我的勺子来了一口。

她细嚼慢咽着。

「……果然还是拉面更好吃」

抛下这么一句不屑的评价之后，薰把勺子放回了炒饭上面。

然而一旁的蓝衣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诶？可是小薰你的拉面已经坨掉了诶”。

「坨掉了也很好吃，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诶～！？那你再给我尝一口嘛，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好吃」

「不给你吃了」

「那给你一颗章鱼烧嘛」

「我现在不想吃章鱼烧」

望着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的两个女生，壮亮向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我瞪了回去，暗示他别摆出这样的表情来。壮亮耸耸肩，吃起了自己的炒面。

而薰也……比起之前，进攻要更加地直球和大胆了。

我清楚，那是基于我跟她之间的约定所诞生的东西，我和薰面对彼此的感情，早已没有任何的妥协。

而薰也不再隐藏对我那种身为异性的喜欢。在把薰当成朋友看的同时，我也在认真地思考能否去回应她的这种感情。

在薰把我的勺子给放进嘴里的时候，我稍稍地心动了一下。呆呆地凝望着她那小巧可爱的嘴。

「…………」

虽然在思考着这个勺子还能不能继续用下去了，但是如果很是明显地去换一个也感觉多少有些失礼……

在莫名其妙的扭扭捏捏中，我小口地吃着炒饭。

原来，仅仅是吃个饭也能有这么多的怦然心动，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

「我想去坐香蕉船！！」

刚吃完午饭，休息妥当之后壮亮大声地这样提议道。

而面对这一提议，薰皱起了眉头，蓝衣则两眼放光。

「是那个吧！？」

蓝衣指向了海边。

远处正好有一艘黄色的小船在水上摩托的牵引下，速度非常高地在水面上航行。小船上面有五六个年轻男女抱作一团。

「看起来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嗯！我想坐坐看！」

「诶……」

与兴致勃勃的蓝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态度冷淡的薰，她眯起眼睛打量着那高速在水面上滑行着的小船。

「什么嘛？你是在害怕吗？」

面对壮亮的问题，薰很是好懂地挑起了眉毛。

「我可没这么说过」

「你不怕的话就来跟我们一起玩吧。结弦你也玩的吧？」

「诶？啊……嗯」

话茬突然间传到了我手上，我有些迷茫。

如果大家都想要玩的话那我当然也会从众……可是薰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太有兴致的模样。面对壮亮“你害怕？”的挑衅，她虽然予以了否认，但是看她那副模样，没准还真是在害怕。

不过，玩那个香蕉船好像也会穿上救生衣，应该并没有那么的危险。

就在我迷茫应该作何抉择的时候。

我突然间想起了发生在暑假前的一幕。

嗯，就这样吧。

我独自点了点头，望向了薰。

「如果薰你也玩的话……那我也」

听到我这样说，薰惊讶地眨巴了好几下眼睛之后……也许是和我一样想起了些什么，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羞红了脸瞪着我。

「你性格真的好差……！」

「哈哈，那你玩是不玩？」

「玩，我玩还不行吗！」

薰赌气地这么说道，然后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这样乐队的事就算扯平了吧」

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当然」

「你给我记住了」

在当时讨论要不要组乐队的时候……我由于薰的缘故算是半推半就地被卷进去了，因此薰对此有些抱歉，既然如此，那么现在以同样的方法也把薰给拉下水大概才是圆满的解决方法。

而且，如果她真的害怕这种速度这么快的东西，那么就算我这样去邀请，她应该也会拒绝的。我知道薰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到这种地步来迎合现场气氛的人。

迅速地谈妥之后，我们一起走向了乘船处。

乘船处看上去距离比较远，而实际上走过去之后发现距离是真的远……这让我再一次感受到沙滩之宽广。

虽然感觉是走了比较久，但是因为我们一路上都在开开心心地聊着天所以其实还蛮快的。

加之我们来得也很巧，得以四个人一起坐同一艘船。

这时，壮亮非常兴奋地说着“这里不男女配对一起玩的话可就没意思了！”。由于我们是四个人一条船，所以壮亮的意思是如果男生跟男生，女生跟女生一起的话会比较无聊。

不过也没有人出来表示反对，因此我们用猜拳进行了划分。

猜拳的结果，是我和薰一队，然后壮亮跟蓝衣一队。

「好耶！！」

壮亮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蓝衣说着“请多关照哦”地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嘛，这可是你把我卷进来的哦」

「嗯，请多关照了」

薰有些扭扭捏捏地垂下了视线。而唯独这次，我也对于这样的队伍划分感到安心。毕竟是我把薰带进来的，所以放着她不管也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听完水上摩托的驾驶员的说明之后，我们都穿上了救生衣。虽然我还是第一次穿，但还是感觉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加的厚实，有些惊讶。

我和壮亮猜拳决定了谁来坐前面，赢下来的壮亮坐到了最前头，蓝衣坐在他的后面。

然后轮到我上去了。

「呜哇……！」

小船比我想象中还要晃，想要坐稳也很难。随着屁股底下的橡胶船不停地吱吱作响，我终于找到了能坐稳的地方。

最后是小心翼翼地跨步上船的薰。

「呜哇」

工作人员反应非常迅速地抓住了一下子就失去平衡的薰的手腕。还说了一句“慢慢来哦，不着急的”。

她也同样颤颤巍巍地跨上小船，花了好久才找到能坐稳的位置。

「那就出发了咯～！」

水上摩托的驾驶员很有精神地这么说道。

「女孩子可以搂住自己前面的男孩子哦！如果男孩子也坐得比较稳当的话，两个人都会很稳哦！」

驾驶员很是坏心眼地这么说道。

前方传来了壮亮的笑声。

「要搂吗？我是完全没问题的哦」

「如果我快要掉下去的话没准会搂哦！」

蓝衣跟壮亮很是高兴地这么说着。

「那么，出发！」

驾驶员高兴地叫唤着，小船开始缓慢地动了起来。

虽然前面的两人也跟着叫唤了起来，但是我跟薰都默不作声的。

小船摇晃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一直上下左右地摇摆着。

就在我担心薰会不会掉下去而回头的时候。

一种柔软的感触在我的后背上蔓延开来。

我整个人都一激灵。

身后伸出了一双洁白纤细的手，轻轻地搂住了我胸部下方的位置。

然后，她蹭到了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因为……我快要掉下去了……」

「啊，啊啊……嗯没事的。你小心点……！」

「阿，阿弦你要是掉下去的话我也会掉下去的」

「哈哈，没事的……大概吧」

虽然我已经非常努力地让自己说得平常一点了，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在发抖。

背后是阵阵温热。

薰紧紧地抱着我。而且力气比我想象中还要大。

应该说是完全贴住了我，这样的表达方式会更加准确。

我们的上半身亲密地接触在一起，这也让我的意识不自觉地集中到了背部。

怎么说呢……我能感受到一种有所收敛的柔软。很明显，只有“那个部位”的感触是完全不同的。

在我心跳加速之时，小船也在不断加速。

随着速度的愈发加快，我全身都能感受到海风的吹拂，要是不用力地抓住船身那小小的握手，我感觉自己马上就会掉下去。

虽然前面的两人依旧非常高兴地欢呼着，但后方的我和薰依旧无言。

明明我在凝视着前方蓝衣的背影，可意识却不自觉地一个劲往后边飞。

「阿弦」

海风在我耳边不断呼啸着，耳边却响起了薰低声轻吟般的声音。

「不要总是看着蓝衣，也看看我好吗」

「诶？」

我惊讶地回过头来的同时，驾驶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要转弯了哦！”

于是，小船突然间来了个急转弯，转过身去的我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

「啊」

被海水弄湿了的手也滑了一下，以至于我没抓稳握手。

我有种身子飞了起来的感觉。

「啊！」

在薰尖叫起来的同时，我和她都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在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就被救生衣提供的浮力给托到了水面上。

「噗啊！！」

我和薰基本上是同时从水上伸出头来的。

「哇噗……！你，你这人！！」

薰扯着嗓子，还用手揪住了我的救生衣。

「都说了让你别掉下去了。」

「不是，是你突然间说些吓人的话我才掉下去的啊！！」

我们正拌着嘴……然后。

「噗」

「哈哈……！」

「哈哈！」

一起放声大笑。

远处的水上摩托也开始减速了，转弯向着我们驶来。

「终于就剩我们两个了呢」

薰这样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海水打湿了的缘故，她的脸上映照着太阳光，看起来是那么的光芒四射。

「蓝衣他们马上就来了」

虽然我的回答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薰还是笑了出来。

「我满足了，哪怕只此一瞬也好」

薰笑着说着，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地让我心跳加速，诱惑不已。

「只看着我吧」

「不是，我……那个……」

「看着我」

「我，我看着呢」

「嗯……有在看着我呢」

我不知应作何反应，只是漂浮在海上，跟薰深情地对视着。

「喂！你们没事吧！！」

开到我们身边的小船上传来了壮亮的声音。

驾驶员也关切地问着我们有没有事，把小船开了过来。

然后，驾驶员脸上露出了坏笑，打趣地说“真不错啊”。

我和薰都一下子红了脸，经过再次的苦战之后坐上了船身。

蓝衣向着我转过身来。

「没事吧？」

「嗯，没事」

「开心吗？」

被她这么天真无邪地问道，我却有点语塞。

不过，我也马上摆出了笑容。

「感觉有那么一瞬我人都飞在空中了」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笑靥如花。

「真好啊！能在大海的天空里飞起来，真是奢侈呢」

随后，蓝衣用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声音说了句“要不我也试试掉下去好了”，我慌慌张张地制止了她。

船再次开了出去。

虽然后背上那温热的感触再次复苏了，但是在那之后，我和薰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等到小船再次回到乘船处之后，薰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我。

※

虽然被薰弄得莫名的心动以至于根本顾不上玩——但是在坐完香蕉船之后，我们不仅玩了冲浪板，还在沙滩上赛跑，以平时绝对不会有的天真玩法尽情地享受着大海。顺便一提，赛跑是蓝衣和壮亮的压倒性胜利，我和薰每跑一次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也让我认识到了平时锻炼身体的重要性。

开心的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一下子就到傍晚时分了。

「也差不多该换衣服回去了呢」

听到壮亮这么说，大家都多少有些惋惜地点了点头。

「泳衣里好像进了好多沙子，蹭得我好不舒服～」

蓝衣毫不遮掩地这样说着，搞得我跟壮亮都沉默了，薰见状小声地骂我们是“色批”。可这一次真的是蓝衣不对。

男生和女生又分成了两队，冲洗干净身体之后换好衣服。加之蓝衣刚才说泳衣里进了沙子，所以女生们大概要花上更多的时间吧。

我换好衣服，拿着行李走出了更衣室。

正午时分还人头攒动的店里现在已经人影稀少了。先一步换好衣服的壮亮已经坐在了大厅里。

「哦，你也换完啦，来，请你喝这个」

「谢了」

壮亮给我递过来一瓶弹珠汽水。桌子还放着另一瓶已经被喝掉了一半的。

把标签撕掉之后，用力地按下瓶口上面的塑料器具，把玻璃弹珠给弹下去。“噗咻”一声，瓶盖应声而开，弹珠在里面不停地摇晃着。

「那啥……虽然我心里多多少少是有数的啊」

壮亮眺望着快要沉到地平线上的夕阳，这样说道。

「但是水野她……真的很喜欢你呢」

壮亮这么说着，脸上是一副安稳的表情。

「看到她对你这么明显地显露出好意，我都觉得，是不是放弃会更好了」

「……哪有这种事。如果壮亮你用尽全力地去追求的话，没准会发生些什么改变哦。毕竟壮亮你是个好人嘛」

听到我这么说，壮亮瞥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你还真是有够淡定的。要是真被我抢走了你怎么办」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就这么放弃了而已」

「不是，她都这么喜欢你了，你俩要不麻溜地在一起得了。你俩在一起了之后，我再怎么说也该死心了」

壮亮虽然说得很是轻巧……但是对我而言，这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如果现在就跟她在一起的话，只是重蹈覆辙而已」

我冷静地这么说道。

「我跟她虽然看似貌合，但实则神离。所以这一次，我想更加郑重地去积累更多的“对话与沟通”，磨合彼此之间的感情。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太清楚这个了」

壮亮虽然脸上挂着浅薄的微笑，但他听得却很是认真。

然后，他有些感慨地说道。

「看似貌合，实则神离吗……」

壮亮的视线投向了海滨之家的外部。夕阳在他的瞳孔中投射出绚烂的色彩。

「我多多少少，也能体会到这种感觉」

我知道，这句话并不是说给我跟蓝衣的。

「……那个，如果我猜错了的话我先道个歉啊」

「什么啊」

「壮亮你……是不是喜欢名越前辈？」

被我这么一问，壮亮自嘲般地笑了。

「嘛……确实」

壮亮说着点了点头。

「是喜欢啊。初中那会，我只是对她感到憧憬而已……觉得她非常的帅气……可是，在高中和她重逢之后……和她在同一个社团里有了交集之后……我就喜欢上她了」

「……这样啊」

「可是，才过了那么短短几个月。我就又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我还真是个不专一的家伙啊」

「没有这回事的。你和名越前辈之间也发生过很多事情吧」

我摇头予以否认之后，壮亮以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

「结弦你还真是豁达啊」

「我哪里豁达了」

「是挺豁达的。我也多少感受到为啥水野这么喜欢你了」

话毕，壮亮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们眺望着夕阳，慢悠悠地喝着弹珠汽水。

放在一旁的风扇呼呼地吹着风的声音跟海浪翻腾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我可不是因为被名越前辈甩了之后，想着赶快找个新的人选才喜欢上水野的。我是真的被水野给吸引到了」

「我知道啊…………话说，你是被甩了？」

「啊，是被甩了，不仅如此……」

壮亮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生厌的回忆一般，皱起了眉头。

「算了……不说了」

言尽于此，壮亮闭上了嘴，而我也不再追问，或者说……是什么都没法问了。

「事到如今，我也还是对名越前辈心存挂念。可是我觉得那已经和恋爱感情不太一样了……毕竟，她也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她了」

「这样」

「嗯。也许我也只是想看看从前那个一脸闪耀地弹着贝斯的她而已」

听完壮亮的这番话，我在脑海中想象着名越前辈的过去。

可是即便努力地想去描绘前辈非常高兴地弹着贝斯的身姿，难度也有点太高。

现在的她，已经将自己的一切感情都隐藏在了那浅薄的笑颜中。而想要去触碰那底下的真实，她便会露出极为冷淡的神情，将一切都拒之门外。

「我真的好想……和名越前辈一起组乐队」

壮亮说罢，喝完了最后一口汽水，瓶子里的弹珠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当然，结弦你、水野还有小田岛也是」

「我知道的。不过……我还是得练练才行」

我的回答让壮亮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过两天就去帮你找那个很会打架子鼓的前辈。你就放宽心等着就好了！」

壮亮说着拍了拍我的后背。

首先，关于名越前辈的事情，我能做的事情……是零。壮亮跟名越前辈之间。一定有着仅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和感情，那绝非是我能去触碰的东西。

总而言之，我必须要把架子鼓给练好才行。因为就算真的请到了名越前辈来弹贝斯，如果我这个鼓手很烂的话场面也不会好看。

「啊，他们在喝弹珠汽水！」

换完衣服的蓝衣和薰走进了大厅。

而壮亮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模样，精神饱满地说着“请你俩喝”地站起身来，朝着冰箱走去。

我望着他，倾斜着手中的汽水瓶……饮下一大口冰爽甘甜的刺激性液体。

看着夕阳喝着弹珠汽水，总感觉有种怀旧的味道。

我们高兴地谈笑着，喝着弹珠汽水，坐着电车……在眨眼间便回到了我们的日常中。

壮亮在比我们先两个站的地方就下车了，薰则是在最近的车站那里和我们分开……至于蓝衣，我跟她一起走到了归家路上的分歧点才分开。

独自向着家里走去，我抬头仰望着天空。云层笼罩中是一轮明月。

「……真开心啊」

我独自念叨着。

偶尔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还是挺不错的。

上了高中，跟蓝衣重逢……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在一点一点地被拓宽。

如果后夜祭上的乐队演出也能成为那美好回忆的一部分就好了。

第三卷 第五话

「哦，结弦，来啦！」

海滨之旅的三天后，壮亮把我喊了出去，于是我来到了平时基本上不会去的城市车站。

看了一眼跟壮亮走在一起的女孩子，我有些紧张。

「初，初次见面……！」

我低下了头，外表看起来给人一种“时尚辣妹”感觉的黑发女生轻轻地摆了摆手。

「哦……我叫石神美玲。你叫我美玲就好了」

「请，请多关照！我是浅田结弦」

「结弦啊。你好呀～」

一上来就直呼其名……！

虽然有些慌张，但我还是规规矩矩地朝她低下了头。

今天来这一趟是因为壮亮的前辈说要教我打架子鼓……可是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一个这么帅气的女孩子，害得我莫名紧张了起来。

美玲前辈以一副有气无力、让人难辨个中感情色彩的表情直勾勾地打量着我……然后，一下子朝着我靠了过来。

「干什么……」

然后，她毫不客气地握住了我裸露在短袖衬衫外的手臂。

「哇……这也太瘦弱了，你就等着肌肉酸痛吧。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美玲前辈这么说着笑了笑。

「那个，我真的是个新手」

「看起来也是呢，平时喜欢看书是吧？为什么找他来打架子鼓啊？」

美玲前辈瞥了一眼壮亮，而壮亮却很是很是爽朗地回了一句“因为是朋友！”。

「这样啊。嘛，还是不浪费时间了，去录音室吧」

美玲前辈毫不介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迈了开去。

我凑近壮亮那里去，小声地问道。

「录音室……？」

「嗯，你要学架子鼓的话，前提是得有架子鼓对吧？有个录音室可以给我们时间，所以就去那里练」

虽然壮亮解释了一番，但我还是不怎么懂，大概就是录音室里有架子鼓的意思吧。

「插画」

偷偷地瞄了一眼壮亮，我发现他的背后也背着把吉他。

「这么说来，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问什么？」

「原来你会弹吉他啊」

「啊……嘛，略懂一点吧？我是初一才开始学的」

「……是因为看了名越前辈的live？」

面对我的问题，壮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是啊……你有意见吗？」

「没有哦，什么意见都没有……只是，为什么不是贝斯呢？」

我的疑问让壮亮的眼神四处飘忽。

他红着脸说道。

「……因为我当时想着，弹吉他的话没准有机会跟名越前辈一起演出嘛」

他的这番解答让我一时语塞，反应过来之后我已经笑喷了出来。

「壮亮你还蛮可爱的嘛，这种地方」

「别拿我寻开心了！」

壮亮非常明显地害羞了起来，给我的手臂来了一下。

旋即，他又叹了口气。

「……嘛，虽然从结果上而言，完全没跟她一起演出过就是了」

「……这样啊」

总感觉有些感伤，我低下了头。

「右边」

没有搭理说着悄悄话的我们，美玲前辈一个人走在前面给我们带路。

跟在她后面走了大概十分钟。我们抵达了所说的那个录音室。

「大家好呀～」

美玲前辈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打了声招呼，过了几秒钟之后，就有人从工作室里出来了。

「哦，玲儿啊……还有，俩不认识的男生」

留着脏辫的小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我跟壮亮。

「你说要来三个人我还以为是平时那些人呢」

「今天稍微有点不同嘛。三个小时……是多少钱来着」

美玲前辈回答着他的问题，取出了钱包。

「本来是五千四的，收你五千好了」

「哦，谢了～」

看到美玲前辈从钱包里取出五千日元的纸币，我吃了一惊。

「那个，我，我也付一份吧！」

我慌慌张张地这么说道，不想美玲前辈只是瞥了我一眼，随后便摇了摇头。

「不用你付～对了，壮亮你付吧」

「行。来，两千五。有五百日元的硬币真好啊」

「不是，就我一个人不付钱不好吧」

再怎么说让他俩啃下这五千日元的费用我也有点过意不去……然而，壮亮爽快地摇了摇头。

「毕竟是我强行拉你进乐队的嘛，所以你就不用出场地费了。不过与此相对的，要好好地练哦」

「我也有在打工的，没事」

他俩貌似完全没想过让我付钱。

「……谢谢你们」

我死了心，朝他们道过谢之后，两人都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好的收你五千。你们去B厅吧。喝水的话可以用塑料瓶，但是不要洒出来了。食物以及没法盖盖子的饮料不能带进去哦」

留着脏辫的小哥语速很快地进行着介绍。

「我知道啦，你当我来过几次了啊？」

「我是说给那边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听的」

「啊？明明还是我更可爱吧？」

美玲前辈很是没礼貌地竖了个中指，迈步开去。

我跟小哥打过招呼之后也跟在了美玲前辈的身后。

虽然这间录音室从外面看着挺小巧玲珑的，但是里面却意外地宽敞。

跟着前辈走过错综复杂的通道，我们来到了B厅。

前辈轻车熟路地使劲拧动门把手。

「哇哦……」

走进录音室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套架子鼓，以及放在架子上的吉他跟贝斯。

这套架子鼓好像比我想象中要更加庞大。

我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我觉得我不行诶」

我坦白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美玲前辈一下子就笑喷了出来。

「这都还没开始你就已经畏手畏脚的了。赶快给我坐下」

美玲前辈拍了拍用皮革制成的黑色椅子——好像是叫做鼓椅吧。

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之后，面前堆积成山的鼓带来的压迫感变得更强了。

「那个……」

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才好，于是便以乞求的眼神望向了美玲前辈。

「来，拿着」

美玲前辈从她的包包里掏出两根棍子递给我。是常见的木质棍子，从前端那略微浑圆的构造上看，大概就是拿来打架子鼓的鼓棒。虽然很细但是却意外地很有分量。

「今天就先学这三个鼓吧」

美铃前辈指着左边的三个鼓。分别是位于我左前方的小鼓和脚边带有踏板的大鼓。以及比刚才那个小鼓还要更左边的小镲。

「军鼓、底鼓、踩镲」

前辈指着它们，告诉我对应的名字。我重复了一遍，前辈赞许地点了点头。

「首先是军鼓，你敲敲看」

「好，好的……」

我诚惶诚恐地敲了一下被称为军鼓的那个小鼓。它发出了听起来有些呆滞的声音。

前辈听完便皱起了眉头，动作迅速地蹲了下来。

「响弦松了啊。嘛，不过刚好」

前辈窥视着军鼓的下方，嘀嘀咕咕地在说着些什么。

「结弦，你也来看看军鼓的下面」

按照前辈所言，我从椅子上下来，和她一起望着军鼓的下方。

里面是一根像弹簧一样的东西。

「这个叫响弦，也叫作响簧」

「响，响弦……」

「对，刚才就是因为响弦松了，所以声音听起来会很低沉。然后呢……这个卡扣……对，就是这个」

前辈用手指着鼓旁边的一个类似于卡扣一样的东西。她用力地把那个东西给往上推。

「把这个推上去之后响弦就紧了，这样声音就会有变化，你敲敲看」

「好的…………啊」

军鼓发出了一声我有些耳熟的“砰”声。

「乐队演出时打架子鼓基本上都得把响弦给调好。你记住这个“砰”的声音」

「好的」

「还有就是，你刚才是用右手敲的军鼓，敲军鼓基本上都是用的左手。来你坐下」

美玲前辈让我在椅子上坐下之后，距离非常近地站到了我身后，我吓了一跳。

「左手拿好鼓棒，放在军鼓上面」

「嗯……」

「然后右手打踩镲（注：踩镲可以打也可以踩）」

「这，这样吗……？」

「对，然后右脚踩住底鼓的踏板」

「好的……呜哇！」

按照前辈说的踩住踏板之后，底鼓发出了低沉且巨大的声音。

前辈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声音，没有丝毫反应。

「这就是最基本的东西了。你今天记住这些东西就可以回去了」

「嗯，好的……！」

左右手交叉的状态让我很难平静下来，再加上必须要动自己的右脚的话，大脑真的是一片混乱。

「那个……我现在很闲所以能让我练琴吗？」

「随便你」

壮亮貌似很是无聊的样子，于是打开了琴包拿出了里面的吉他。

「你要好好学哦～」

壮亮眨巴着眼睛朝着我笑了一下，可是自顾不暇的我也只能向他点点头了。

「行，你先下来，我教你怎么打踩镲」

前辈坐到了椅子上，为我做了个示范。

然后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敲了一下。

如此反反复复了三个小时，我认真地学习着架子鼓的基础。

美铃前辈十分理解我这个门外汉，同一样东西也非常耐心地教了我很多遍。只要看到我有一点点的进步，她也会不停地夸我。

在心情很是愉悦的练习下，我逐渐地学会了架子鼓的基础——在我眼中，我的确觉得那是基础中的基础。

「结弦，你学得还挺快的嘛。虽然只是形式上，但是第一天就能打个八拍，很不错了」

第一天，美玲前辈就教了我怎么打四拍和八拍。

虽然左右手分别做完全不同的动作是比较的困难，但是在掌握了节奏之后，虽然打得磕磕绊绊的，但是手跟脚的动作都自然了起来。

兴许……打架子鼓也挺有意思的。

「那对鼓棒送你了」

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录音室的时候，美玲前辈用下巴指了指她借给我的那对鼓棒。

「诶……真的可以吗？」

「嗯。我前段时间买了新的，这个淘汰下来的你就将就着用吧」

「谢谢你！我会好好地使用的」

「你这也太夸张了」

美玲前辈滑稽地笑了。

「你在家的时候，有空也要多去练练怎么打四拍跟八拍。因为敲桌子的话太吵了，所以你可以把毛巾叠起来当军鼓敲。就是……半坐在床上，然后右脚着地，练习踩底鼓，两只手都多动动」

「原来如此……我会每天都练的」

「嗯。加油哦」

前辈满足地点点头，拍了拍手。

「行，东西也收拾完了，走了」

「还真是快啊」

壮亮在我拜师学艺的时候也一直在练习着吉他。

虽然他说是从初一才开始学的，但我感觉他弹得非常熟练。虽说具体水平是好是坏我不是很懂……但我很清楚他是能弹的。所以把吉他手的位置交给他我也很是安心。

走出录音室之后已经过了下午四点。虽然夏天昼长夜短以至于天色依旧明亮，但再过上一个小时左右太阳大概也会开始下山了吧。

走在通往车站的道路上，美玲前辈开口说道。

「这是第一次嘛，所以录音室的钱就我们出了。但如果每次都借录音室来练习的话那也确实是没那么多的钱」

虽然前辈语调轻快，但这确实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也是呢～不过架子鼓这玩意也只有轻音部有了，总不能一直借人家的架子鼓来练吧」

「确实呢。而且我自己也得找时间练鼓」

「但是要找家里有架子鼓的人……」

壮亮若有所思地这么说道，美玲前辈却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还有这一手啊」

然后，前辈转身朝着我们，若无其事地说道。

「去李咲家里吧。她有个不用的电子鼓」

※

被美玲前辈拉着坐了十几分钟的电车之后，我们在一个鸟不拉屎的车站下车了

前辈自己倒是走得优哉游哉……可壮亮却是一副紧张得不得了的表情，而我也理所当然地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突然间跑到别人家里去，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听到我的话，美玲前辈不屑地哼了一声。

「李咲休息日里除了睡就是打游戏，要么就是拿刀在自己手腕上划口子。突然造访这种闲人的家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前辈的口吻很是若无其事。

我和壮亮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果然，她还是……没有停止自残呢」

听到壮亮那有些悔恨的自言自语。我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他也知情。

名越前辈总是在胸前的口袋里放着一把美工刀。然后，我知道了她的左手手腕总是缠着绷带。

虽然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但没准壮亮会知道。

美玲前辈瞥了一眼壮亮。

「那家伙就没有不自残的理由吧」

「……」

壮亮也像是不知道如何反驳一般沉默了。

「那个…………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在我的追问下，美玲前辈若有所思地念叨着，给出了回答。

「从退出乐队开始吧。真的是，那家伙初三的时候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嘛……不过我也觉得这没办法就是了」

「那美玲前辈你知道名越前辈性情大变的理由吗？」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美玲前辈意味深长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

「知道是知道……但是这种事我不会告诉你的」

「好吧……抱歉，问了些不该问的事情」

「没事，我知道你是出于担心才这么问的」

美玲前辈浅浅地一笑，侧目望着我。

「想自残就让她自残个够好了，反正又不会死人」

「可是……」

「比起这个，结弦你还是多关心一下怎么打好架子鼓吧」

如同给对话画上句号一般。美玲前辈这样说道。

然后，她指向了被农田包围着的道路的尽头。

「你看，那里就是李咲家」

「诶…………那里啊」

和其他住宅离得非常远的一个独栋。

构造看起来非常的外国化……在四周都是农田的风景中，名越前辈的家释放着异样的气息。

「她家旁边除了田就啥都没有了，邻居也远到不能称之为是邻居了……乐器真的是想怎么弹就怎么弹啊」

美玲前辈脚步轻快地走在田间小路上，这样说道。

「她家一楼是车库，那里就有台电子鼓。不过现在只是杂物而已，所以找她借来用吧」

美玲前辈自说自话地做着规划。虽然我一直担心这样真的行得通吗，但她俩之间一定有着我们无从知晓的深厚羁绊吧。

至少，从迄今为止的对话里面，我是能感受到美玲前辈对于名越前辈究竟是有多么的重视。

不过……关于名越前辈的事情，我果然也还是知之甚少，能做的事情更是少得可怜。

正如美玲前辈所言，现在我最应该关心的，确实是怎么样把架子鼓练好。

我偷偷地望了一眼身旁壮亮的侧脸。

直到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气氛已经全然消散，他烦恼地四处张望着，沉默不语。

第三卷 第六话

来到名越前辈家门口之后，才发现她家比起从远处看要大得多。

三层楼高的西洋风独栋。一楼大门的右侧是一扇紧闭着的卷闸门，卷闸门背后大概就是那个车库吧。

美玲前辈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门铃，过了十几秒之后，身穿制服的名越前辈从玄关现身了。

「美玲啊。诶……还有俩稀客呢」

名越前辈有些诧异地望着我跟壮亮。

她的眼睑看起来好像还有些浮肿，貌似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你们今天这是什么组合啊」

面对名越前辈的疑问，美铃前辈指了指旁边卷闸门紧闭的车库。

「能借你的电子鼓来用用吗？他要练习打架子鼓，可是又没钱天天去录音室练」

美玲前辈话音刚落，名越前辈便惊讶地睁开了双眼。

「浅田你要打架子鼓啊！？哈哈，这么纤细的胳膊能敲得响鼓吗」

名越前辈咯咯地笑着，走出玄关来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那过来吧」

她径直从我跟壮亮之间穿行而过,伴随着尖锐的噪音，拉起了卷闸门。

「这鼓好久都没人用过了所以应该脏得不行了。你们用之前先清洁一下吧～」

前辈的口吻仿佛就像是“借鼓本身完全没问题”那样。

「那个……我真的可以……借这台鼓来用吗……」

面对我的疑问，名越前辈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可以哦，总比放在这吃灰要好吧」

她一副完全深想的模样，搞得我愈发不安了起来。

「答应得这么爽快吗……而且，我可能会时不时就过来叨扰的……」

「这也是一种选择。你别说时不时了，你就是每天来也行哦？反正这又不进房」

名越前辈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你可别真进我房里啊？」

「我，我肯定知道的啊！」

「那就行了。车库这玩意就跟家门外没啥区别的」

前辈嘻嘻哈哈地走进了车库里，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车库里的灯，在暖色调的灯光照明下，我看清了车库的全貌。

怎么说呢……相当的美式。

车库里有个吧台，吧台前并排摆着四张在凳面上写着“可口可乐”的高脚吧台椅。墙壁上则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影跟乐队的海报……而在车库最里面，放着一套有些迷你的架子鼓。那个应该就是美玲前辈说的电子鼓了。

「……好厉害」

听到我小声地这么嘀咕着，名越前辈哼了一声，表示“这只是父母的兴趣而已”。

前辈用食指抹了一下电子鼓的橡胶踩镲。然后望着自己的手指表面，皱起了眉头。

「呜哇，比我想象中还要脏呢。我去给你们拿水桶和毛巾，在这等会儿哦」

名越前辈这么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车库，往自己家里面跑。

「……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美玲前辈苦笑着回应了我的话语。

「李咲她对其他人没兴趣的，所以你也没必要去在意的」

「但是……她刚才说是父母的兴趣……如果不经过她父母的许可，就擅自借来用的话……」

我的碎碎念让美玲前辈顿时有些困惑地沉默了。

随后……她缓缓说道。

「李咲她是一个人住的。没事」

「诶？」

「她父母现在不在的」

「……这样啊」

不知为何，我没能再继续追问下去，只能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

她居然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面。

虽然对于这个像秘密基地一般的车库感到惊讶，但不管是这里已经落满尘埃也好，还是她住在这个明显不像是给一个人住的房子里也好……不知为何，在窥见了前辈生活的一角之后，我反而感觉笼罩在她身上的迷雾更深了。

望了一眼壮亮，他始终沉默，凝视着房间里的一个点。

那是刚才也有在录音室里见到过的，拿来放吉他跟贝斯的架子，只是架子上空无一物……如同是在强调那里曾经有过些什么一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房门打开了，回头一看，名越前辈手里提着装满水的桶跟毛巾。

「你们就先打扫一下吧，弄干净了随便用就好了。设置参数之类的事情就让美玲干吧」

「行」

美玲前辈点了点头，把电子鼓的线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我接过名越前辈拿来的水桶跟毛巾，也靠过去仔细地打量着这套电子鼓，那上面确实已经落满了肉眼可见的尘埃。

「那我就先回自己房间了～你们完事了记得把车库的卷闸门给拉下去」

「那个！」

壮亮出声叫住了正打算回房去的名越前辈。

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的心一阵狂跳。壮亮的声音里就是有着如此的沉重感。

「哦？咋了？」

名越前辈以一如既往的平稳声调回答着，转过身来。

壮亮犹豫了一小会儿之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那个，我们……打算在学校文化祭的后夜祭上面组个乐队」

「啊，所以浅田才开始练架子鼓啊？」

「那个……我想让名越前辈你来……弹贝……」

「不要」

名越前辈的回答干净利落。在壮亮把话说完之前，她就已经摇起了头。

「诶…………」

「我不干哦，你去找别人吧」

名越前辈语调调皮地这么说着。可是，她的话里却莫名地有着不容分说的压迫力。

她轻轻地摆了摆手，回到了家里去。

壮亮呆滞地伫立在原地。

「壮亮，你在打这种鬼主意啊……这不肯定没戏的吗」

美玲前辈在他身后这样说道。

壮亮转过身来，以悔恨的表情望着美玲前辈。

「美玲前辈……难道你对于名越前辈再也不弹贝斯这件事情，就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美玲前辈露出了苦笑。

「你朝我撒气也没用啊」

「可是……！」

「我也觉得很可惜哦」

美玲前辈的回答让壮亮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所以我们在这说三道四的也没用吧」

美玲前辈自嘲地微笑着，然后，她望向了我。

她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到了一如既往的模样。

「那个，你能先来擦擦这里吗？灰尘有点太多了」

「啊……好的」

我慌慌张张地擦拭着美玲前辈指着的控制台的部位。

壮亮唉声叹气地在红色的吧台椅上坐了下来。然后焦躁不安的左右摇摆着可以旋转的座位。

我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只得默默地打扫着架子鼓。

「好。参数设置这样就差不多了。来，你把耳机戴上」

美玲前辈把连接着控制台的耳机递给了我，让我在椅子上坐下。

「你就像刚才在录音室里学的那样去打鼓，耳机就会有声音的」

按照美玲前辈所说，我敲了一下军鼓，耳边便响起了“砰”的声音，还真是神奇。

「你按这里就能打开节拍器……就是他会播放一个节奏出来给你参考。BPM……啊，就是节奏的快慢，你可以按这里去修改。」

美玲前辈啪嗒啪嗒地按着按钮，教我怎么用电子鼓。

她今天姑且要求我按照她定下来的节奏去练习怎么打四拍跟八拍。

「嘛，更加细致的东西等你练得差不多了再教你吧，先来加个LINE吧」

「诶？LINE？」

「嗯，我给你逐一布置点课题，然后你逐个完成，等到暑假结束，应该就有模有样的了」

「哦哦，这样啊……好的」

在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时候，前辈就已经打开了LINE的二维码等着让我扫了。

用摄像头扫完之后，我和美玲前辈加上了好友。

美玲前辈念叨了句完事之后，转身望向了壮亮。

他好像还是在烦恼着些什么，一直呆呆地凝视着一个点，不停地摇晃着椅子。

「壮亮」

美玲前辈喊了他一声，给壮亮吓一激灵。

一副想心事想得出了神的模样。

「怎么了？」

「贝斯手的事情怎么办？还是找其他人会比较快哦」

面对美玲前辈的建议，壮亮的表情顿时笼上了阴霾，他摇了摇头。

「……我还没有放弃」

他的话语跟表情处处可见决心之顽固。

美玲前辈深深地叹了口气。

「……嘛，反正我是不会阻止你的。再不行我从轻音部借个人给你就是了。那家伙很聪明的，马上就能记住曲子」

「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容我拒绝」

「你这拒绝得也太早了吧。我不是说了“再不行”吗……老实说，我是觉得没戏的」

「就算真的没戏，我也不想放弃」

美玲前辈沉默了一会，最后留下一句“行吧，你开心就好”。

然后她伸了个懒腰。

「那就撤退吧～壮亮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没有搭理还坐在鼓椅的我，美玲前辈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退了。而壮亮虽然看起来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那个……我呢……？」

听到我的问题，美玲前辈瞥了我一眼。

「你就在这多练一会吧。当你满脑子只剩下四拍跟八拍的时候就可以回去了」

「不，不是吧……把我一个人扔在名越前辈家里……」

「没事的没事的，那家伙多半是不会下楼的。你好好加油哦！如果有什么不懂的话就发信息问我吧」

「诶……？」

美玲前辈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收拾好东西走出了车库。

壮亮凝视着美玲前辈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快步走到了我这边来。

然后，低声朝我耳语道。

「如果你有机会跟名越前辈聊天的话，你也去求她一下啊」

「嗯，嗯……我尽力说说看吧」

「还有！如果她又要割腕的话，你千万要阻止她」

「……行吧…………」

「那就辛苦你了」

壮亮举起了一只手，急急忙忙地跟上了美玲前辈。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虽然答应是这么答应了下来。可无论是说服名越前辈去当贝斯手的话也好，还是让她不要再自残的话也好，我一句都想不出来。

正如美玲前辈所说……倘若这是名越前辈自己做出的选择，那我应该以什么样的立场去插嘴才好呢？

我什么都无从知晓。

「……还是练习吧」

这些无从知晓的事情就算一个人想破了头也不会有头绪。

既然已经被扔在了这里，除了努力练习也别无他法了。

我握住鼓棒，敲响了架子鼓。

虽然感觉声音从耳边传出来多少有些奇怪……但也许是因为节拍器的缘故，比起刚才在录音室里，我更加明确地掌握了自己的节奏。

感受着夕阳西下，我拼尽全力地敲打着架子鼓。

※

「哦……你还没走呢」

名越前辈来到了车库里，我也终于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七点前。

「真的非常抱歉！在这待到这么晚，我马上就回去」

看到我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名越前辈笑着摆了摆手。

「没事的。你要是有需要的话在这过一夜也不是不行。厕所跟浴室还是可以借给你的」

名越前辈笑着在紧贴车库墙壁的吧台前坐了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是没想到你居然也开始打起架子鼓来了。世界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

前辈的这番话让我只能苦笑。

「我自己都是这么觉得的……」

「哈哈，我懂了，你是没法拒绝才加入了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呢」

名越前辈把眼睛眯成了一个半月牙型，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嘛～从现在开始每天都努力练习的话，到文化祭之前大概是能练出点样子来的吧？毕竟浅田你这么勤勉」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连基础的“基”字都还没摸到呢」

「这才第一天你不废话吗～就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行还练到这个点儿我才说你勤勉的」

名越前辈说着露出了微笑，她问道。

「打架子鼓……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让我心头一惊。

怎么说呢……虽然很难用言语表达出来，但是总感觉她的这句话和过往有着不一样的温度。

「虽然我还不清楚打架子鼓究竟有没有意思……但是，去尝试自己没有尝试过的新事物，确实很有意思」

我的这番回答让名越前辈笑着说了句“你说话真的有够繁琐的啊”，她在和吧台椅的座位上转来转去。

「比起在这吃灰，还是有人去用那台电子鼓，它才会更加开心吧。你以后想来的话就来，想走的话就走吧。开心就好」

「这可不行。我要来的时候姑且还是想跟你打声招呼比较好……」

我的话让名越前辈不怀好意地扬起了嘴角。

「不仅突然间杀到我家门口来，还想要加我的LINE啊，你还真是有够下流的啊」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道啦知道啦。来」

名越前辈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把LINE的二维码展示给我看，我走过去扫了扫。

「你想提前打招呼倒是没啥，不过我大概是不会回的哦～」

「只要标上个已读就行了。还有就是不方便我来的时候请知会一声」

「我倒是觉得不会有不方便你来的时候哦」

名越前辈这么说着，突然间抓住了我的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我狼狈不已。

「你，你想干嘛」

「哦——肌肉很僵硬了呢。今天就先练到这吧」

名越前辈望着我的胳膊，这么说道。

「今天别泡澡了，用花洒冲一冲就算了。这样手臂的酸痛会消得更快」

「啊……这样啊，谢谢你。我会的」

「哼哼。我可是当过足球部经理的人，对肌肉还是蛮熟悉的哦」

名越前辈恶作剧一般地笑着，用右手比了一个剪刀手的姿势。

面对“足球部”这个词，我突然间有了反应。

「话说……你退出了足球部对吧？」

面对我的问题，名越前辈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

「为什么？」

名越前辈稍稍地眯起了眸子。可是，她的脸上却马上就又贴上了刻意的笑容。

「因为腻了」

不知为何，我能听出来这句话并非是她的真心。可是，再继续追问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感觉名越前辈的脸上就写着“别问了”这几个字。

「那我就把车库关上了哦。明天开始你就自便吧，我要是有兴致了就来看看你」

名越前辈这么说着，脚步随意地走到了电子鼓旁边，拔掉了插头。

然后，她走到了车库的入口附近，朝着我挥了挥手。

我急匆匆地把鼓棒给塞进包里，走出了车库。

名越前辈拉下了卷闸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

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很想问的问题。虽然我知道这样会被她含糊其辞，但也还是开口了。

「怎么了？」

「我听壮亮说……你以前弹过贝斯」

「啊……嗯」

名越前辈的随声附和中依旧难辨个中感情。

「壮亮他，发自内心地对你的贝斯而着迷」

「哦，这样啊，所以呢？」

「……为什么。放弃了呢？」

我的这个问题让名越前辈一下子眯起了眼睛。她的冰冷视线投到了我身上。虽然她的嘴角还是保持着上扬的姿势，可我却有种被人瞪着的感觉。

「你知道了又想干什么呢？」

「不是……我没有想干什么……」

「浅田啊，单纯出于兴趣就去窥探别人的过去是不行的哦」

「……抱歉」

被名越前辈一针见血地这么说了之后，我也只能道歉了。

果然，这个人完全不打算表露出自己的一切内心世界。倒不如说……我跟名越前辈本来就没有亲密到可以让她跟我聊这些事情。

“重新拿起贝斯吧”这样的话也再没有了从我口中说出来的氛围。

「谢谢你能借我架子鼓」

看到我低头道谢之后，名越前辈念叨了一句“还真是正经啊”，用食指指着我的额头。

「嘛，加油练吧～」

仅此一言过后，前辈朝我挥了挥手。

我再次朝她深深地鞠了个躬，离开了她家。

一个人漫步在田野道路上总觉得有些寂寞……于是，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名越前辈的家。

卷闸门和大门都紧闭着的这栋房子……还是和来时一样与四周的风景格格不入，孑然一身地伫立着。

第三卷 幕间1

「要怎么样，才能弹奏出那天籁之音呢？」

那天，我这样问那个人。

因为我发现，无论再怎么练习，哪怕练到双手起茧都好，都未曾向他的声音靠近一分一毫。

那激烈、优美……让大地都为之震颤的贝斯乐音。

他演奏的声音，总是那么的“地动山摇”。

和我那绵软无力的乐音，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坐在吧台椅上，喝着喜力啤酒，“你听我说啊”地低声轻吟道。

「更加用力地去喜悦、去悲伤、去愤怒吧」

他这么说着，笑了。

我完全不知他话语中的真意。只是觉得他并没有认真地在回答我的问题，我气愤不已。

「不要说这些毫不相关的东西啊」

我愤慨的话语，也只是换来他不屑的耸肩。

「有关系的哦。强烈的感情会寄托于音乐中。李咲你虽然已经练习过很多了，可是你没有在里面投入感情。没有感情的音乐，那不过是记号罢了」

「记号是什么啊」

「就是谁都能写，写出来了就能表意的东西」

「我不懂你想说什么」

「你才这个岁数，要是懂了的话可就不得了了。没事的，就这样吧」

「我想弹得更好」

「练得越多，弹得就会越好。总之弹下去就是了，以及，活下去就是了」

他这样说着，心满意足地大口豪饮着啤酒。

「只要活着，便是音乐」

尚且年幼的我对于他口中话语的意义，真的完全没有半点的理解。

我只是觉得，他不想我对他进行拙劣的模仿，因此故弄玄虚地打发我。

但是，随着年龄渐长，不知为何……我开始能理解他话语中的意义了。

开心的日子里，贝斯的声音便兴奋不已。而心烦意乱的日子里，弹琴的手也会变得粗鲁起来。而那些难过到想要哭泣的日子里，我便会拿起贝斯，让它替我哭泣。每当这种时候，贝斯的声音听起来都是那么的沉静。

音乐与感情是联动的，我终于理解了这一切。

可是……他的声音里，依旧迷雾重重。

究竟要心怀何样的感情去弹贝斯……才能发出那种倾城般的声音呢。

那个人在不弹贝斯的时候，完全就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成年人而已。

嗜酒如命，睡觉打鼾。厨艺糟糕，私生活全靠着女朋友无微不至的照料。

看着电视上那些音乐节目，嘴里骂着“这种音乐就是臭狗屎。都是些华而不实的垃圾！”，一副唯有自己的音乐是正确的模样。

虽然对于他的这种说法我早已厌倦不已……但是每当他奏响乐音，我都会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没错……那个人除了音乐以外一无所有。

而这，一定就是他的音乐魅力所在。

而当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我的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楼下传来了橡胶鼓面被敲得啪嗒作响的声音。

节奏断断续续，磕磕巴巴。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这样的旋律。

……我知道他非常沉迷于此。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美工刀的刀刃“咔嚓咔嚓”地伸出来……可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做，又把它给收了回去。

它发出的声音……让我不知为何有些平静不下来。

事到如今，悦子姐的电子鼓居然再次发出了声音，让我的心情很是奇妙。

我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听着那断断续续、磕磕巴巴的节奏。

不一会儿，我的意识就坠入了深渊中，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只有开心，是不行的……”

脑海中浮现出了悦子姐那悲伤的音容笑貌。

第三卷 第七话

开始练习架子鼓之后，我三天两头就会去一次名越前辈家里。

逐一完成美玲前辈布置下来的课题，我的架子鼓水平也越来越好了。

我每次都会在车库里打鼓打到自己肌肉酸痛为止，然后痛的日子里就在家里做作业，等不痛了就又去名越前辈家里打鼓。

随着这一过程的不断重复，我感觉自己也开始多多少少掌握要领了。

基本节奏不怎么会乱了，过鼓的时候，手臂的动作也自然了很多。（注：过鼓指的是按照一定的顺序去敲击不同的鼓，是架子鼓的一种基础训练方法）

「呀，你进步还真是快啊，练习有够认真的」

美玲前辈大概每周会来看我一次，而她每次来，都会夸我。

「这下只要不是什么特别难的曲子，你应该都能行的了」

在美玲前辈的鼓励下，我也多多少少有了点自信。

而就连在最开始，我在车库里练习一整天都不会露一次脸的名越前辈，在我发觉到的时候，她也每次都会到车库里来，然后躺在车库角落的沙发上听我打鼓。原本只会在耳机里播放的鼓声，也按照名越前辈说的那样改成了用扬声器发声，以便她也能听得到。

「多注意一下用手腕来发力，用手臂发力的话，你的手是放松不下来的，过鼓也会过得很生硬」

当我苦恼于复杂的手部动作时，名越前辈就会像是看不下去那样从沙发上起身，来教我怎么打。

「不用握那么用力的。用指尖和手腕抵住鼓棒就行了。在挥舞手臂的时候你的手腕也要跟着柔软地去动一动……对，动作到位了声音听起来才会标准」

按照前辈所说试了一下之后，明明手臂要比平时更加的放松，可声音却格外地响亮。

「前辈，你连架子鼓都懂啊」

名越前辈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回答说。

「嘛，比你懂一点吧」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比平时的她要平易近人那么一点了。

还真是不可思议。

在和她进行言语上的交流的时候，明明距离是那么的遥远……可唯独在沉迷于音乐时，却能感觉她近在我的咫尺。

就在我觉得跟前辈关系多少亲密了一点，打算跟她聊聊贝斯跟壮亮的事情的时候，她就会露出冷淡的表情搪塞过去。果然……她还是不想向我诉说过去的事情。

我也不好强行追问下去，所以也只能放弃。

但是，唯有一件事情我非常清楚。

那就是……名越前辈真的很喜欢音乐。

每当我觉得“现在打得挺好”的时候，她也一定会摇晃着搭在沙发上的双腿。然后等到我停下来之后，夸赞说“刚才打得挺好的嘛”。

虽然前辈脸上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但她有在好好地听着我打鼓。

可尽管如此……我却依旧不解她为何如此顽固地拒绝说出放弃音乐的理由。

在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中，我一直在名越前辈家里练习着架子鼓……时间也飞快地流逝着。

※

「呀……谢谢你来帮忙」

八月的第一周也快要结束了。

气温已经上升了不少，走在外面必定是大汗淋漓。

而要搬运重物的时候……更是汗如雨下。

「虽然我刚才说一个人就能搬得动了～但没想到这东西还挺重的呢」

蓝衣在我身后这样说着。

我和她现在正搬运着一台笨重的电子琴。

而这……

在暑假即将过半的时候，我们终于决定了要演出的曲目。

虽然壮亮特地选择了一首难度没有那么大的“知名曲目”，但是在我这个终于能看懂谱子的人看来，这首曲子大概就是那种“勉强能行”的水平。

在决定了曲子之后，照理来说，除了我以外的乐队成员，应该都可以进行单独的练习了。

自己有吉他的壮亮、不需要乐器的薰，以及在名越前辈家里练习架子鼓的我。我们仨都可以自己练习。

可是，由于蓝衣家里没有电子琴，所以壮亮就急急忙忙地去找美玲前辈商量了一下，借到了轻音部多出来的一台电子琴。

而如今，我就是在跟蓝衣把琴往她家里搬。

虽然蓝衣说了“我自己就能搬回去”，但我总是隐隐约约的有些不安，所以姑且跟着她一起去到了轻音部的活动室。

然后，摆在那里的那台电子琴比蓝衣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我本来以为是更加小巧的那种呢」

于是，我们大汗淋漓地搬着这台就算是两个人搬都有些吃力的电子琴往蓝衣家里去。

虽然蓝衣说搬到一半就行了，但是我知道从我跟她家的分岔路那里开始，到她家也要花上十分钟以上的路程。

「没事，我帮你搬到你家去吧」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就麻烦你了”。

我跟蓝衣走在一如既往挥手道别的分岔路上……这时，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来没去过蓝衣家里。

虽然蓝衣已经来过我家好多次了，但我却一次都没去过她那里。

“不能让蓝衣一个人搬这么重的东西”的这一使命感早已被抛到了脑后……现在是要去蓝衣家里了。

我开始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上坡后又下坡，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就是这里哦～」

听到蓝衣这么说，我差点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面前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一栋“破烂的公寓”。

看着平日里总是那么的天真无邪，举手投足中都流露出高雅的蓝衣，我先入为主地以为她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可是这种想法往难听了说就会变成是偏见，得改正过来才行。

每当我一级一级地踏上那铁制的楼梯时，脚下都会传来金属尖锐的咯吱声。

上到二楼之后，蓝衣说“一直往前走就是了”。

我们走到走廊的尽头之后，蓝衣“你自己拿一小会儿哦，我开个门”地说着，话毕，她松开了手，而我努力地支撑着不让电子琴掉下去。

蓝衣动作迅速地用钥匙开了门，然后大大地推开。

「谢了。拿到这边来吧」

「嗯……嗯」

蓝衣托起了电子琴的边缘，和我一起走进了玄关里面。她动作机敏地脱掉鞋子，把电子琴搬进了家里面。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电子琴给放到了地板上。

「呼！好重啊这个！谢了」

蓝衣笑靥如花。

「结弦，你先坐会吧！」

既然蓝衣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小声地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关上玄关门，脱掉鞋子。

我们一起把电子琴给抬到了客厅里面。

我也顺带着环顾了她家一圈。

蓝衣家是1K的布局。（注：1K指的是带厨房的单间）。厨房看起来不足四曡大，跟六曡大小左右的客厅连在一起，客厅最里面放着一张床，床的旁边是书桌，被褥则叠放在窗边。（注：一曡约等于1.62平方米）

「家里这么窄不好意思啊～」

蓝衣说这话时的语调，与其说是害羞，倒不如说是“丢人”。

「我是跟爸爸一起住的。不过……爸爸大概一个星期也就回来个两三趟，所以我这跟自己一个人住也没啥区别就是了」

「……这样……啊……」

我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跟语调听起来尽可能不那么反应过头，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担心自己能否完全隐藏住。

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蓝衣的家庭情况。

可我真的没有想到她居然是跟爸爸两个人住的。

「好耶！这下就随时都能练了。带上耳机的话也不会吵到邻居！」

蓝衣把电子琴放到了书桌旁，这么说道。

她说着笑着，完全就是一如既往的那个精神饱满的她……所以，我想还是不去过多追问为好。

包括家里人的事情也好，等到她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她一定会主动告诉我的。因此没有必要太过计较。

「结弦你等等啊，我去给你倒茶！不过就只有麦茶了」

「啊……不用客气了」

「家里也没有坐垫呢……你坐床上就好了」

蓝衣说着，快步走向了厨房。

我只得慌慌张张地坐在蓝衣的床上，远远地望着蓝衣给我倒茶。

「久等了～」

蓝衣拿着两杯茶回来了，她递给我其中一杯。

然后，她把自己的那杯给放到了书桌上。

「我把桌子摆出来，你等会啊！」

蓝衣急急忙忙地跑去厨房，打开厨房旁边的储物室，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小小的折叠桌。

我也帮着把桌腿给撑起来。然后把桌子放到地板上。

「哈，好久都没把它弄出来了！」

蓝衣笑着这么说道。

这也就意味着，蓝衣平时吃饭什么的都是在书桌上搞定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因为父亲很少回家来，所以蓝衣总是一个人对着书桌吃饭。稍微想象了一下那幅场景……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寂寞。

「结弦你架子鼓练得怎么样了？」

蓝衣坐在榻榻米上。向我问道。

「啊……嗯！美玲前辈她教得很细致……而名越前辈也很爽快地借了架子鼓给我练习……所以还蛮顺利的」

「这样啊，那就好」

蓝衣“嗯嗯”地点着头，然后，她直勾勾地望着我。

甚至突然间鼓起了脸。

「我感觉……最近结弦你身边全都是女孩子呢」

「诶？」

蓝衣的这句话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但仔细想想……除了壮亮以外，最近我身边还真的全都是女孩子。

可我真的完全未曾想到过蓝衣居然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嘛，虽然确实如此……但是什么都没有的哦？」

对，什么都没有。

说到底，虽然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但名越前辈看上去就对男生没什么兴趣，而且壮亮也说过美玲前辈已经有男朋友了。

她们都只是在帮助我练习架子鼓而已。

「这个我是知道啦」

蓝衣有些闹别扭地掰着手指。

「……能坐到你那边去吗？」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蓝衣这样问道。

「我，我这边？」

「嗯，我过来咯」

明明是在提问，可蓝衣完全没等我回答，就急匆匆地站了起来，坐到了我的身旁。

然后把肩膀贴了上来。

我紧张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蓝衣的头发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洗发水味道。我满脑子都在想着自己刚刚搬完重物，出了这么多汗，身上会不会比较难闻……

「初中那会啊……我喜欢结弦你喜欢得不得了，所以完全没有想过其他的东西」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蓝衣的语调也变得抑扬顿挫了起来，她那像是在吹耳边风一般的声音，听得我后背发麻。

蓝衣的脑袋一下子转了过来，她凝望着我。

「难道说，其实结弦你很受女孩子欢迎的？」

「诶！？」

我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啊！」

「真的假的。不过，我看你跟其他女孩子马上就能打成一片就是了」

「所以都说了，那只是为了要练习架子鼓而已……！」

「你跟小薰也是，甚至还从船上跳下去打情骂俏的……」

「那不是“跳”下去，而是“掉”下去啊！」

「可你们真的有打情骂俏啊！」

蓝衣不满地逼问着我。

而我虽然慌张……但也感觉有些意外。

蓝衣总是那么的自由自在，甚至有种能以自己的生存方式去吸引别人的能力。正因如此……我本来以为，蓝衣是不会去深究和他人之间的关系的。

因此，我倾诉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原来……蓝衣你也会吃醋的啊」

被我这么一说，蓝衣先是一愣，随后，她的脸眼看着就红了起来。

「坏心眼！」

她害羞地抬眸望眼，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自己喜欢的人身边全都是女孩子的话那肯定会胡思乱想的嘛！小薰比起之前，进攻也更加的猛烈了！结弦你也心动得更加厉害了！」

「不是，我没有啊！而且蓝衣你不是也说了要我好好选吗！」

不过话虽如此，即便蓝衣说让我不准对薰心动，那确实也很难做到。

我对恋爱也没有老成到可以平静地去面对薰那如此直球的示好，我也不知道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究竟是对还是错。

「我虽然是这么说过！」

蓝衣摇晃着自己的身子，然后又猛地把肩膀贴到我身上来，静止不动。

「……放暑假之后，人家好寂寞啊。完全都没有机会跟结弦你独处了」

「……啊，也是呢」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蓝衣说得确实也没错。

上学的时候，我们会时不时地一起回家，或者去些什么地方，创造出我们共同度过的时间……

可是在放了暑假之后，海边是大家一起去的，在那之后我就满脑子都是架子鼓的事情了。就在这样的状况下，看到我身边全都是其他的女孩子，对蓝衣来说想必绝对不会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吧。

知道蓝衣会吃醋之后我反而有些高兴的同时，我也对于会去这么想的自己而感到无可救药。

「你放心好了。我在见不到你的时候，也有在想着你的」

「……真的吗？」

蓝衣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凝望着我。

千真万确。

虽然我现在是花了大量的时间在架子鼓的练习上……但是在难以集中注意力的时候，我也确实都在想着蓝衣。

「真的啊。我在想你今天会不会也在散步之类的」

「嗯，每天都有散步哦」

「我会想你是不是又熬夜了之类的」

「在阳台上看星星看得太入迷，回过神来就已经是晚上了呢」

「……我会想，你有没有好好地做作业」

「…………」

蓝衣有些心虚地飘忽着视线，甚至吹起了很烂的口哨。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蓝衣便嘻嘻地笑了。

然后，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蓝衣的头发蹭到了我的脸上，有些发痒。

「结弦你说话果然很温柔呢，好开心」

蓝衣一字一句地这么说着。

「初中那会，如果能多听听结弦你说话就好了。现在想来，当时真的是我一个劲地在说话呢，结弦你总是那么温柔地倾听着，给予我回应。如果当时，我能更加认真地去倾听结弦你的话……我们，会不会有完全不同的结局呢」

面对语调中携着深情的蓝衣，我却一时间无言以对。

「嘛，不过我也知道事已至此才说这种话也没用了。只是，还是会忍不住去这么想」

蓝衣这么说着，轻轻地笑了。

也许，真的就如同蓝衣所说那样。

那个时候的我，也被蓝衣的话语跟行动之中所蕴含的无限光芒所深深吸引。光是和她在一起就能得到满足……可是那却渐渐地向着不好的方向所扭曲，一点点地积压着不满……到最后，那种不满膨胀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最终我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落荒而逃。

如果，当时我能坦诚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也许我们不会走到那种悲伤的结局。

可是……那个时候的我们，却无能为力。

「就是因为有了那个时候……才会有今天」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的脑袋动了一下。她的脸紧贴着我的肩膀，深情地凝视着我。

「我们如今能像这样地去相互倾诉自己的感情和想法，不正是因为有了当时的惨痛教训吗？」

「……嗯，是的呢」

蓝衣安稳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们要……更加深入地去了解对方的心意，理解那些重要的东西……这样的话，我想我能更加地喜欢上你」

蓝衣说完之后。

「哼嗯！！！！」

她用头不停地怼着我的肩膀。

「啊！！！！！」

「你！你干嘛啊！」

突然间闹腾起来的蓝衣把我给整不会了。

蓝衣一下子抬起了头，望着我说。

「我好心急啊……」

「诶……？」

「因为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好喜欢。

这个词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地盘旋。

我的脸突然间一阵发热。

蓝衣没有注意到已经脸红得不得了的我，急不可耐地跺着脚。

「因为喜欢你，所以想跟你共同度过更多的时间，想跟你亲热！」

「不是……我们都还没交往呢……」

「虽然是还没交往，但是我喜欢你呀！」

蓝衣撒娇似地上下挥舞着手脚。

「我想抱住你，想亲你，甚至是更深一层的事情也想……」

蓝衣说到这里，大大地吸了口气。

我很是惊讶地望向了她，她也慢悠悠地抬起了头注视着我。

她那有些湿润的眼神，抬眸望眼地凝视着我。

「结弦……」

蓝衣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呼喊着我的名字，让我的心跳疯涨。

「可以……亲亲吗？」

蓝衣深情地注视着我的双眼，她的脸颊也开始沾染上了热气，显得格外的妖艳。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脸向着我靠了过来。

「我…………」

我颤抖着发出了声音。

「我……拒绝！」

我用力地推开了蓝衣的肩膀。

蓝衣很是露骨地嘟起了嘴。

「你这根木头！！」

「所以说，我们都还没有交往呢！」

「我们互相喜欢的嘛，没问题的啦！刚才都是一种必须要亲亲的气氛了！」

「可是，如果真的亲了你的话……！」

我说到这里，语塞了。

蓝衣凝视着我的眼睛。

「亲了的话，会怎么样？」

「不是……那个……」

「会怎么样？」

蓝衣突然间朝着我探出了身子。

我从她身上移开了视线，小声地回答道。

「我怕亲了你之后，会控制不住自己，停不下来……」

我声音颤抖着这么回答道，面前的蓝衣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的脸也红透了。

然后，她把脸迈进了我的胸膛。

「……这也是一种选择」

蓝衣小声地说道。

「诶？」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炸裂了。而此刻就贴在我左侧胸口的蓝衣，一定也能听到我的剧烈心跳。

「停不下来……也是一种选择哦？」

蓝衣缓缓地抬起了脸，这样说道。

在她湿润眼神的凝视下，我只能半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蓝衣的脸再一次缓缓地向我袭来。

「不……不不……不行！」

而我也再一次推开了她。

「呜呜呜！你好过分啊～！」

蓝衣像是耍赖一般抗议了起来，可是我已经决定了绝对不会屈服。

「过分的是你吧！」

「为什么啊！明明人家这么喜欢你～！」

「这种事情哪里算是“更加深入地去了解对方的心意”啊！」

「因为喜欢所以没有问题的～！」

「要是做到那一步了，那交往不交往的也没有意义了吧！」

我抓着蓝衣的肩膀，大声地喊着。

「我想好好地喜欢上你啊！！」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蓝衣愣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和你也是一样的心情。我也喜欢你的，我也想要和你亲亲。可是……如果顺势做到了那一步，那么到头来那些重要的东西都会被尽数摧毁的」

我喜欢蓝衣。如果能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接吻的话，那一定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大概也会非常的舒服吧。

可是，倘若委身于这份幸福与舒服的话……那么，也许我会渐渐地沉溺于这份快乐之中，对此，我恐惧不已。

这也许不过是我的多虑。也许更加轻松地去和蓝衣交往也是一种选择。

可是，任由那份膨胀起来的思绪去行事的话，我和蓝衣之间的关系很有可能会再次分崩离析。

在根本的价值观尚未磨合完毕，也还没来得及深入地相互交流过的情况下就在一起的话……我不想放任这种“扭曲”，等到了事态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追悔莫及。

我把蓝衣的脑袋抱进了自己怀里，多多少少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

「你听听我的心跳声！已经快到让人难以置信了！」

我红着脸这样说道，而蓝衣埋在我的胸前，点了点头。

「嗯……真的好快」

「被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说想要亲亲，可还是断然拒绝了的我的心情，你也来体会一下嘛……」

「……嗯，对不起」

蓝衣好像也终于是冷静了下来，以同样的姿势老老实实地待着。

「嗯……嗯……真的对不起。我……有点太过寂寞了所以变得有点奇怪了」

「……嗯，让你感到寂寞了很抱歉」

「没事的，这不是结弦你的错哦」

蓝衣在我的胸前蠕动着，向我投来了温热的视线。

「我感觉……比起初中那会，我好像更加懂得“恋”为何物了」

蓝衣这么说着，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以前，只要是跟结弦你待在一起，心就会得到满足，就会很高兴，很快乐。不过现在……」

蓝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把脑袋埋进了我的怀里。

「现在，稍微有些苦涩了」

她的这句话让我感觉胸口一阵热。

初中时候的蓝衣……在我眼中宛若神明。自由自在、闪闪发光……甚至身上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哲学。

不过，现在的蓝衣……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和蓝衣都有所成长了，在此基础上，我们都经过了充分的沟通。

「……我也，挺苦涩的」

怀里的蓝衣点头予以了回应。

「……结弦，我喜欢你」

「嗯」

「所以，希望你也能喜欢上我」

「嗯……已经喜欢上了哦」

「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紧紧相拥，想跟你深情相吻」

「嗯。有朝一日，我也想这样做」

蓝衣抬起了头，笑了。

「在这之前，我会好好忍耐的！」

我也以微笑回应着他。

「嗯，我也会忍耐着的」

「嘿嘿，总感觉像是两极反转了呢」

「还真是」

蓝衣终于松开了我，坐回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哈～抱了这么久，结弦能量也补充完成了呢」

「这算什么啊……」

蓝衣嬉笑着，啜饮着杯中的麦茶。

随后，她笑靥如花地说道。

「乐队，要加油哦！」

「嗯……一起加油吧」

我们笑着，共同谈论了很多事情。

悠闲的时间转瞬即逝，太阳一转眼就下山了。

母亲也发来了“该回来吃晚饭了”的信息，我决定回家去。

「那再见！」

「嗯，再见」

蓝衣把我送出了玄关外。

从咯吱作响的楼梯下到地面，我离开了蓝衣的公寓。

回过头来，蓝衣从二楼的走廊那探出了身子，向着我挥手。

我也向她挥手示意，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哈……」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蓝衣的家里，我窥见了她生活的一角。

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朴素，不仅如此，她的家，不知为何有种淡然落寞的感觉。

然后……今天，蓝衣的模样，看起来总感觉和一如既往的她不太一样。

她今天超越了一如既往的亲切，以“女孩子”的身份不断地向我撒娇。

于我而言，她的这番行为举止虽然确实意外……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比较的寻常。

想要独占自己喜欢的人。这种想法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而我之所以对于蓝衣并没有涌起太多的嫉妒心……那一定是因为她的态度太过坦然和明确。正因为她唯独对我如此明晰地展露着恋爱上的好意，我才会这么的肯定。

可是，也正如她所说那样，我身边实在是有太多的女孩子……而在那些女孩子里面，有人对我抱有明晰的好意。

在这样的状况中，告诉蓝衣说“你就放宽心看着吧”，多少也有点太过残忍。

果然，在我心中，蓝衣依旧是那个宛若神明一般的女孩子。

她总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一切，在此之上，温柔地给了我太多太多的建议。就连薰想要离我而去的那个时候也是如此。

而今天，看到了蓝衣不同于以往的另一面……我又一次这么想到。

我果然，对于蓝衣还没有那么的了解。

在这样想着的同时，名越前辈也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明明和她并没有太过的熟络，可她还是二话不说就把车库跟架子鼓都借给了我。即便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在开着玩笑，可她却完全不会透露出自己的内心世界。而且，明明没有过什么深入的交谈，她也还是会随着架子鼓的节奏而摇摆着身体。

乍一看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一切，可实际上却难以捉摸的蓝衣，跟她是完全相反的人。

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蓝衣和名越前辈……却又莫名的有些相像。

第三卷 第八话

倾盆大雨。

车库里回响着雨点击打在水坑里的声响。

「这雨一时半会是不会停了」

美玲前辈在出口附近抬头望着天，这样说道。

壮亮也在旁边感叹地说着些什么，凝望着天空。

虽然基本节奏已经算是有点模样了，但时不时还是会乱掉的问题仍需攻克——不过在得到了美玲前辈的认可之后，今天打算向美玲前辈请教何为“过门”（注：亦称为加花）。

过门是通过段落与段落间的过渡而制造出“递进感”的重要技术……而对于只会打一些基本节奏的我而言，完全是未知的领域。

虽然美玲前辈说我都练了这么久了，只要稍微练习一下就没问题了，但是我在视频网站上看了一下大概的技巧，果然感觉还是很难。

「嘛，像个傻子一样抬头看天也没用了，还是练习吧」

美玲前辈拍了拍手，走到我身边来。

壮亮也背着自己的吉他包，坐到了旁边的吧台椅上。

由于我们已经决定了要在后夜祭上演奏的曲目，所以今天要配合壮亮的吉他一起进行排练。

「其实也不用想得那么难的，你哪怕是连着敲好几下军鼓也能算是过门的」

美玲前辈给我做了几个过门的示范。不管看多少遍也好，她的手部动作都非常优美。没有多余地动作，声音听起来也非常有力。

「在还没到副歌的地方就把节奏给带起来也没什么用，所以曲子里的AB段衔接你不用勉强自己去打的。老实说，只要节奏没有乱掉就行了（注：AB段指的是一首歌里副歌前面的部分）」

在前辈的教导下，我渐渐掌握了跟基本节拍不同的打法。

而壮亮迎合着我的鼓声给我弹和弦。光是这样，不知为何我就已经有一种在演奏音乐的实感了，心情也变得畅快了许多。

「呀，比起前阵子要有模有样多了。这下绝对没问题的」

壮亮很是积极地这样鼓励着我。而被他这么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像也真的能行了，还真是不可思议。

副歌前的过门跟副歌里的过门都是美玲前辈全部决定好打法之后教给我的。在这之前，我还没有把连敲军鼓和敲遍所有的嗵鼓给当做是重点去练习过，因此很是棘手……不过在几个小时的练习之后，我也开始敲得有模有样的了。（注：一套架子鼓里通常有两到三个嗵鼓，甚至更多）

「好了，稍微休息一下吧。结弦你让手腕好好放松一下，先歇会吧」

「好的……！」

「壮亮你也歇会吧，看你也弹了很久了」

「我还能继续弹哦」

「行了行了赶快去休息吧！等下在演出前弄出腱鞘炎来就不好笑了」

美玲前辈是那种该紧就紧该松就松的人，她不容分说地让我跟壮亮去休息了。

「轻音部那边的后辈也没人想学架子鼓，能像这样地去教新手我也是第一次……你还别说，出乎意料的有意思」

美玲前辈喝着运动饮料，笑了出来。

而我也莫名的有些高兴，朝她低下了头。

「前辈能这么细致入微地教我，真的帮大忙了」

「哼，不过结弦你还是挺有教的价值的」

看到美玲前辈有些高兴地笑着这么说，壮亮不满地嘟起了嘴。

「我怎么感觉……结弦这小子很会骗人呢」

「诶……？没有吧」

「啊，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呢」

「对吧！」

美玲前辈也跟着一起戏耍我。

就在我面红耳赤的时候……身后的大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名越前辈小跑着走进了车库里。

「这雨也太大了！」

她这么念叨着，面带微笑地拂去了头上的雨水。

「哦——大伙都在呢」

名越前辈嬉笑着打量了我们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她今天也依旧穿着制服。这么说来，我来了她家这么多次，好像从来没见过她穿私服。

「李咲啊。为啥你暑假也天天穿制服啊？」

这一疑问，下一秒就在美玲前辈口中问了出来，我多少有些惊讶。

名越前辈很是随性地摆了摆手，一脸麻烦地说道。

「为什么休息日还得花心思去挑衣服穿啊。穿制服也方便洗不是」

「干物女是吧」

「烦死了你。看我不爽的话就滚吧？」

虽然两人嘴上都很犀利，但我能听得出来这是她们之间一如既往的对话模式，里面是并无恶意的。

而且，前辈身穿制服的那副慵懒姿态，也跟一如既往的她非常吻合。

看着两位前辈在拌嘴，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可是身旁的壮亮，却有些紧张。

哦哦……我懂了，他是想再求一次名越前辈。

在我刚看穿他的小心思的时候，壮亮就已经开口了。

「那个……前辈，我果然还是希望你来当我们后夜祭的乐队贝斯手」

面对壮亮那下定决心的话语，瘫坐在沙发上的名越前辈却很是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你好烦啊。都说了我不干了」

「求你了。贝斯手的人选我只能想到前辈你了」

「你满脑子想着一个差不多两年没摸过琴的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从轻音部那里借个人就是了。那个叫汤岛的？他贝斯弹得比我还好呢。找他吧」

面对壮亮那发自内心的恳求，前辈却丝毫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明明以前弹贝斯弹得那么开心」

听到壮亮的小声嘀咕，名越前辈不屑地哼了声。

「你自己也说了，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名越前辈如此断言之后，壮亮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带上了温度，就连我都能看得出来。

「前辈你之所以不再弹贝斯……！」

壮亮大声地吼叫着，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我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

「……都是因为市原雄悟对吧？」

他如此放言过后，我听到身边的美玲前辈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动摇不已，因为惊讶而睁得大大的眼睛，凝视着名越前辈。

我也追随着美玲前辈的视线，望向了名越前辈……我不由得背脊发凉。

名越前辈的表情里已经失去了任何温度。

而在那冰冷中……潜藏着明确的怒火。

可是，壮亮没有闭上嘴。

「那个人入狱之后，前辈你几乎就同时放弃了贝斯。因为自己喜欢的音乐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所以你……」

「喂」

名越前辈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壮亮愣住了。

她猛然从沙发上起身，抓住了壮亮的衣领。

「不准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名越前辈大声地嘶吼着，她的声音回荡在车库里，就连墙壁都摇晃了起来。

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

壮亮被名越前辈揪住衣领，狼狈不堪，嘴巴一张一合的，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而名越前辈也终于是冷静了下来，她呼出一口气之后撒开了手。

「…………抱歉」

前辈小声地道了歉，慢悠悠地向着车库门口走去。

「我不会再弹贝斯的了。你再怎么求我也没用的。所以还是死心吧」

抛下这么一句话，名越前辈走出了车库……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她关上房门的声音。

壮亮呆滞地伫立在原地。

我们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诶」

美玲前辈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饿了」

仅此一言。

然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请客，去吃饭吧，壮亮你也一起吧」

前辈向着壮亮这样搭话，可他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立着。

「……真是的。走啦！」

前辈强行拿起了壮亮肩上的吉他，把它放回了琴包里。

然后再把琴包给挂回到壮亮肩膀上，用力地推着壮亮的后背。

「……好吧」

看到壮亮终于点了点头，美玲前辈这才安心地呼出了一口气，她望向我之后，我也从椅子上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撑着伞走出车库，雨滴便在伞面上不停地用力拍打着，制造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在多少有些忧郁的心情下，我们回到车站附近，走进了一间家庭餐厅。

※

「……名越前辈她很憧憬市原雄悟这件事情，只要听过她的贝斯就知道的了」

我们在家庭餐厅里吃着东西，壮亮表情苦涩地这样说道。

「能把弹得跟市原雄悟这么像的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如果不是对他心存憧憬的话，是做不到那份上的」

我偷偷地瞄了美玲前辈一眼，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予以否认，只是静静地听着壮亮说话。

「前辈她真的很厉害，如果坚持下去的话，她一定能成为一个水平超凡的贝斯手。可是……自从市原雄悟被逮捕，从乐坛中销声匿迹之后，前辈也……」

这个冲击力有些过分强烈的词让我惊呼了起来。

「逮，逮捕……？」

我惊讶不已地如此重复了一遍，坐在对面的美玲前辈也点了点头。

「他杀人了，杀了跟自己同一个乐队的成员」

「诶……？」

「据说是在谈论乐队的将来时发生了口角，演变成冲突之后市原雄悟就勒住对方的脖子，将那个人杀掉了。这事当时还引起了轩然大波，结弦你都不知道吗？」

「嗯……我比较少看电视」

「这样」

美玲前辈虽然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有气无力的表情，但表情里染上了些许悲伤。

「市原雄悟是个很厉害的音乐家。我知道自己憧憬的人锒铛入狱会带来多大的打击。只是，也没必要为此放弃了自己的才能不是吗。不仅如此，现在的前辈已经一团糟了。她放弃了身边的一切，只是随心所欲地活在这世上……看到她那样……我真的很痛心」

壮亮表情很是苦涩地倾吐着心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很是疑惑。

平日里那个如此开朗的壮亮也会有着自己的烦恼，可是他却从来不会展现出来……但是看到他如此痛苦地诉说着这些话，就连我自己都莫名地痛苦了起来。

「我明白壮亮你想表达的东西」

美玲前辈夹杂着叹息这样说道。

「我也不是不懂你有什么感受……只是，我是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如此痴迷贝斯的模样的……」

说到这里，前辈顿了一顿，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了起来。

「所以，我更加清楚，对她来说，放弃了心爱的贝斯究竟是多么沉重的一件事」

她的声音里携着沉重的回响。

放弃掉自己喜欢得无以复加的一件事情。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才让她做出了如此重大的决定，然后真的将其彻底放弃了呢。

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是那么的难以想象。

倘若我放弃了阅读……并且决定再也不翻开任何一本书的话。那究竟是会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呢。

再怎么想也得不到答案。

「因为不放弃的话，太过痛苦了。李咲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心不再受伤才会这样做的。所以……放着她不管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美玲前辈这么说着，一副该说的就说到这的样子开始吃起了东西。

可是，壮亮却浑身都发着抖。

「……就是因为她身边全都是你这种“装成熟”的家伙……就是因为所有人都不再去劝她重新拿起贝斯来，才会变成这样的不是吗？」

壮亮的话里非常明晰地包含着“指责”的意味在里面，让我有些惊讶。而美玲前辈也挑了下眉，抬起了头。

「你几个意思」

前辈的声音里也开始带上了几分烦躁。

然而，壮亮依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着。

「你不是说你一直看着她在弹贝斯吗？那你应该很清楚吧？她那么幸福、那么高兴地在演奏着音乐的身姿就此消失了啊！不仅她自己如此，就连我们这些听众，心情也会被她的乐声所感染。失去了那种乐声究竟是有多么致命，美玲前辈你不会不懂吧？为什么要这样啊！」

壮亮任由自己宣泄着怒火，而被他劈头盖脸地一通说的前辈，也开始有点上头了。

「所以那是李咲自己的选择不是吗？我和你都没有对她说三道四的权力的啊！」

「有没有权力根本就不重要啊！因为……」

壮亮说到这里，像是要将堵在喉头的、巨大且沉重的团块给倾吐出来一般。

「……她明明还那么的喜欢音乐，不是吗……！」

壮亮的那句话让美玲前辈很是为难地语塞了。

「自从结弦开始在车库里练习架子鼓之后，你没发现李咲前辈的表情都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吗？就像是回到了过去在live house里摇摆着身体的那个时候」

「你当我就看不出来吗……」

「那这样的话，她说再也不会碰贝斯绝对是在说谎吧！我真的……很希望她能重新拿起贝斯来啊！」

壮亮说到这里，已经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如果没有人肯说的话，那就我来说。哪怕被她厌烦了也好。只要她能重新拿起贝斯，就算她以后再也不跟我说话也无所谓了。我……我再去劝她一次！」

「你，你等会儿！？」

壮亮把一张一千日元的钞票拍在了桌子上，起身就径直走出了店外。

美玲前辈很是无奈地扶着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哈啊……乐队男孩还真是难搞啊」

虽然前辈语气轻松，但她貌似真的是对壮亮感到无奈。

由于我们是坐在窗边的位子上，望向窗外，刚好看到撑着伞在雨中奔跑着的壮亮，从方向上看，他是真的想往名越前辈家里去。

「……壮亮他真的很喜欢音乐呢，在这之前我都完全不知道」

听到我这么说，美玲前辈苦笑着。

「嘛，那家伙会沉迷于音乐也是因为李咲」

「嗯，我听他说过」

「我当时是因为有live house的门票所以才把壮亮喊去看的，然后他就在那里对李咲的贝斯一见钟情了。嘛……这也能说明李咲的贝斯乐声就是有着如此的魅力」

前辈说到这里，有些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你别看壮亮刚才煞有其事地说市原雄悟的事情，但其实说李咲弹琴像市原的人也是我呢，然后他知道之后也跟着喜欢上了市原雄悟。还真是可爱呢」

美玲前辈回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表情很是安稳地谈论着过去……我的心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疑问。

「美玲前辈……其实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这么问到，美玲前辈望向我，有些迷茫地四处飘忽着视线。

然后，她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是希望她能重新拿起贝斯的」

前辈缓缓摇着头，低声沉吟。

「李咲的贝斯声……只要听过一次，就不会忘掉的了。虽然我当时觉得跟市原雄悟很像……但现在看来，两者之间感觉还是有些细微差距的」

前辈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上，四处彷徨。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辞藻一般，她慢慢地诉说着。

「李咲那家伙啊，以前是很让人难以捉摸的……她话也不多。虽然经常会笑，但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总而言之是个很奇怪的人。不过，自从拿起贝斯之后，她就变得“能言善辩”了起来」

「能言善辩？」

「嗯……音乐上的“能言善辩”」

美玲前辈露出了微笑。

「你听她的贝斯声，你就能知道那天的她心情是好是坏。就像是用贝斯代替声音来说话一样。李咲真的是音乐之子呢」

前辈这么说着，表情突然间又有些僵 硬了起来。

「不过吧……我其实是做不到遵循自己的真实想法去跟壮亮说“其实我也想要李咲重拾音乐”。这种事情只会让他觉得我站在他那边，以及给他徒增虚无的勇气罢了」

「……是为了名越前辈吗？」

美玲前辈缓缓点头。

「壮亮他其实不知道的，李咲以前究竟发生过些什么」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应该回答些什么才好了。

名越前辈放弃了贝斯的理由，大概也确实只有当时在她身边的人才知道了。

「……不过。我也很理解壮亮说的东西」

「诶？」

「……就是他说李咲现在也非常地热爱音乐这件事」

美玲前辈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这样说道。

「听你打架子鼓的时候，那家伙脸上的表情……果然还是蛮开心的」

前辈的话好像在桌子上滚动着，然后直直地落到了地上。

「她一定是听到了结弦你的鼓声中所蕴含着的话语」

鼓声中蕴含的话语。

虽然我不是很懂这究竟是为何物……但不知为何，美玲前辈的这句话十分的沁人心脾。

也许，话语并非只会寄宿于对话与文字当中。

「诶……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美玲前辈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样说道。

「我应不应该让李咲重新走向音乐的道路呢……还是说，不要去触碰她心底所怀抱着的深重绝望比较好呢」

美玲前辈念叨着，望向了窗外。

「……壮亮是去李咲家里了吗」

「大概……是的」

「真是没脑子啊，肯定会被冷漠对待的」

美玲前辈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寂寞。

「……虽然大概会是这样，但是，我并不觉得壮亮他没脑子」

听到我为他辩护，美玲前辈有些惊讶地凝视着我。

「想要传达出来的东西，就应该风雨无阻地去传达，无论多少次都好。不然的话一定会后悔的，壮亮他一定会坚持到最后的」

或者说，壮亮他一定是已经在后悔了。

他是否，没能和在足球部重逢的前辈进行自己所期望的那种沟通呢……然后面对转身离去的前辈，时至今日也依旧挂念。

对于自己没能好好理解她，以及没能将自己的心情给好好地传达出来这件事情……悔恨不已。

正因如此，现在即便是被再三拒绝了，也依旧拼尽全力地去和前辈对话。

「正是因为心中有着不可舍弃的思绪，所以才会有必须要去面对的事情。壮亮现在正为了这个而在拼尽全力地战斗，那么我……」

在脑海中回想着此刻正在与名越前辈激烈沟通着的壮亮，我说道。

「我会永远支持着他」

听到我如此放言道，美玲前辈依旧惊讶地僵硬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间笑了出来。

「哈哈！这样啊……」

美玲前辈哈哈大笑……然后微微点头。

「你们还真是好朋友呢」

前辈万分感慨地说着，随后呼出一口气。

「也是呢……嗯，大家还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好」

她不停地点着头，像是接受了什么东西一样。

然后，美玲前辈直勾勾地望向了我。

「那壮亮就拜托你了。因为我就算去了，也只是站在那里当个看客而已」

「……嗯，我知道了」

统一了认识之后，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剩下的东西。

在离开家庭餐厅之后我就和美玲前辈分开，径直向着名越前辈家里走去。

壮亮现在还在跟她交谈吗？

还是说，已经结束了呢？

但无论如何……我也想在基于壮亮心意的基础上……和前辈好好地聊一聊。

第三卷 第九话

在依旧磅礴的雨势中，我快步向着名越前辈家里走去。

即便撑着伞，裤子跟鞋子也还是眼看着湿掉了。

如果蓝衣在我身旁的话，她一定会很是高兴地闹腾起来吧……虽然脑子里想着这些东西，但如今只有孤身一人的状况，果然也还是让我对这场雨感到了忧郁。

回过神来，因为太过在意自己湿哒哒的脚，视线已经落在了地上。

为了确认一下现在的位置，我不经意间地抬起了头。

「…………！」

田间小道上有一个向着我这边走来的人。

他低着头，失落地走在雨中。

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

「……壮亮」

「……结弦啊」

壮亮无力地抬起了头。我光是看他的这副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被名越前辈毫不留情地给拒绝了。

「…………还是不行」

壮亮失落地这么说道。

「……这样，要加油啊」

我点了点头，可壮亮依旧低着头，像是用力地咬紧牙关一般扭曲了表情。

「呐……结弦，如果是你的话，能说服前辈吗？你那种率真、温柔的话语，一定跟我是不一样的吧」

壮亮的声音颤抖了。

我不停地摇头予以否认。

「没有这回事的，你的想法，一定传达给她了」

「传达个屁啊！」

壮亮嘶吼着。

这时，一阵强风吹来，直接把壮亮的伞给吹反了过来。我慌慌张张地抓住伞边把它给按下来。

「前辈她就只知道笑。不管我说些什么，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的变化。就像是把自己心中的所有的感情都给隐藏起来了一般，只剩下了淡漠的笑容！」

「嗯……我懂的」

「其实，其实……我对她……根本就什么都不懂……前辈她弹贝斯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乐声也是那么的激昂……感情在声音中满溢而出。光是听她的live，我就有种在跟她对话一般的感觉」

壮亮低垂着头，心中的苦痛宛若从口中倾泻而出一般，他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可是……放弃了音乐之后的前辈……再也没有向我诉说过一字一句！就像是跟语言不通的人讲话一样……我的话从她空空如也的身体中穿行而过……！」

壮亮颤抖着，我能看见，从他脸庞上滑落的并非是雨水。

「我好害怕，好悲伤……好寂寞啊！」

我再也看不下去，收起了伞，紧紧地抱住了壮亮。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我……我好想回到过去啊……我好想再听一次她的贝斯。我好想知晓她的心意……！就算心意并不相通也好，我也还是好想……和她说说话啊……」

「嗯。毕竟你一直都在倾听着前辈的声音呢」

「呜……呜呜……！我是不是……做错了呢……」

「是对是错，已经不重要了」

我抚摸着壮亮的后背，跟他不停地说着话。

「只要你的这份心意不是假的，那就可以了。至于在接受了你的这份心意之后，名越前辈会作何反应……就是她自己决定的事情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懂美玲前辈说的东西……！」

「嗯……」

「可是，我还没有听到名越前辈的心意」

「是呢」

「希望她亲口向我诉说，如果喜欢音乐的话，那就继续去做音乐吧！如果已经不想再做的话，那就亲口向我承认吧」

「嗯……」

直到壮亮将所有的话都说完为止，我都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他颤抖着，将那些无处宣泄的感情尽数倾泄而出。

没事的，因为只有我能听到。

没事的，这场大雨会洗刷掉一切你不想向他人诉说的话语。

「只是一句“我不干”……我怎么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啊！！」

壮亮嘶吼着，然后，不停地哭泣着。

直到壮亮止住眼泪为止……我都一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

「抱歉……在你面前丢人了」

壮亮这么说着，很是羞耻地摸着红彤彤的鼻头，然后笨拙地笑了。

「没事的。知道了原来你这种人也会流眼泪，我反而安心了一点」

听到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道，壮亮“这算什么啊”地怼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是要去前辈那里吗？」

「嗯……」

「那你……也会尝试去说服她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缓缓摇头。

「不。我不会去说服她的」

我的话让壮亮愣住了。

「诶……那你是去干嘛的」

我轻轻一笑。

「打鼓」

壮亮先是一愣，然后笑喷了出来。

「你这笨蛋还真是正经啊」

「嗯，我确实很正经」

「哈哈……这样啊」

壮亮不停地点着头，然后表情有些释然地笑了。

「那你加油哦，一定要让咱们的乐队成功才行」

「嗯，我会的」

我们相互点头示意，然后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壮亮已经不再对我说“去说服前辈”了。也许今后，他也不会再说了。

就像跟他说的那样……我也不再打算去说服前辈。

但是……在倾听了壮亮那发自肺腑的嘶吼之后……果然，我也很想要知晓前辈的真心。

为此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到头来，也还是只有对话。

我会将我所拥有的一切话语，都向着前辈诉说。至于她是否会予以我回应，并不重要。

不想回应的话，那不回应也是一种选择。

可是……如果我不主动去向她搭话的话，那么一切就都会被画上句号，唯独这一点，我是心知肚明的。

※

「哦，回来啦」

到达名越前辈家里之后，车库门是开着的，前辈坐在吧台椅上，向我轻轻地挥手。

我故意地环顾了车库一圈。

前辈心领神会地“啊”了一声。

「安藤他已经回去了哦」

「……这样啊」

我回答了这个自己心里有数的问题。

「美玲呢？」

「也回去了」

「嘛，毕竟雨下得这么大呢」

我放下了东西，从包里拿出了鼓棒。

「所以你是打算回来继续练习吗」

「是的」

「还真是正经呢」

「因为我是乐队里最外行的那个……所以必须要练习得最刻苦才行」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前辈有些沉默地凝望着我。

「……怎么了吗？」

看到我发问，前辈露出了苦笑。

「我在想读书少年浅田为啥突然间这么热衷于架子鼓了呢？」

前辈貌似打心底里感到不可思议一般，这样问道。

「你是被安藤强行拖下水的吧？那就没有必要练得这么拼命吧」

「可是，如果我架子鼓打得太菜的话，会扫大家的兴吧」

「这种事情跟你有关系吗？」

前辈的这番话让我疑惑不解。

不堪入目的演出对一支乐队而言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吗？

「没有干劲却还被强行拉了进来。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想着要去提高完成度，我倒是觉得你也有点太正经过头了」

前辈嬉笑着这么说道。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确实，在一开始，加入这支乐队是因为壮亮那突然且强行的邀请。

但是，在美玲前辈的帮助下，我的架子鼓水平也一点点地提高了，练习也变得有趣了起来。

虽说水平有所提高，但我还是打得很烂。我没有自信能把架子鼓打得很好，只是为了能打得更好一点，而拼命地在练习……如果我不能演奏出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水平，那也确实会很痛苦。

可是，为什么呢。

当我如此深入地去思考之后……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壮亮和美玲前辈。以及还没有一起排练过的蓝衣跟薰。

「……因为，我觉得自己得到了新的“话语”」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挑了一下眉毛。

「我和壮亮还有薰……其实只是因为“同班同学”这样的理由，非常偶然地成为了朋友。我们其实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观，可只是因为共处一室……也能变得非常的开心。不过……」

像是在整理着自己的内心一般，我继续说了下去。

「像这样地大家一起去组乐队……对我来说，就像是一种新的“话语”。就算不通过言语诉说出来也好，也能共同拥有一致的东西……没准我还挺高兴的」

前辈的表情里难辨个中感情色彩，她默默地听着我的话。

旋即，她露出了笑容，笑容中还潜藏着一丝寂寞。

「你这人啊，怎么说呢，还挺耀眼的……」

名越前辈这么说完，眯起了锐利的眼睛，这样望着我。

「感受丰富……能找得到如何描述自己内心世界的话语……我还蛮羡慕你的呢」

她从吧台椅上站起身来，朝着我缓缓靠近。

「我说啊……能不能死心呢？」

「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吧。能不能让安藤别再那么烦人地求我去弹贝斯了？」

面对前辈的这番话，我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这是壮亮的真心。我没法去阻止他」

「我都说了我很烦了」

「那也爱莫能助」

「你以前不是说过“我的部员有困难，我就会去帮”吗？现在我就有困难哦（注：二卷中有提到，名越李咲是读书部的幽灵成员）」

名越前辈又露出了那副一如既往的，难辨个中真意的微笑。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摇头。

「我做不到……因为我太过清楚壮亮的心意了」

名越前辈的表情顿时有些胆怯。

「既然你说你现在有困难，那我反而想问问，名越前辈你现在是有什么样的困难呢」

我见缝插针地这么问道之后，只见前辈露出了苦笑。

「别跟我扯这些麻烦事」

「如果你认为这是麻烦事的话，那我是不会去阻止壮亮的。在我看来……名越前辈你只是不愿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表露给任何人，所以才会那样地去疏远壮亮的」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前辈表情中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胃部隐隐发冷，我有些恐惧。

前辈向我投来了像是要将我射穿一般的视线。

「你这家伙还真是乐观啊」

前辈的话里带着明显的恶意，她就是打算要来伤害我才这么说的。为了忍耐住前辈的恶语相向，我咬紧了牙关。

「把真心话都给说出来是很累人的你知道吗？这种自讨苦吃的事情，我有什么理由为了你跟安藤去做吗？我看你啊，是觉得只要相互之间把真心给倾诉出来，只要把话聊开了就能把所有事情都给解决。你满脑子里都是这种“童话故事”吗」

「也没必要这么说吧——」

「只要自己敞开了心扉，那么有朝一日对方也会向着自己敞开心扉。可能你以前遇到的都是些“如此温柔的人”吧。不过啊，我可不一样。我可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相互倾诉真心什么的，没有任何价值」

前辈滔滔不绝地这么说着。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低吟。

「真心话什么的……终有一日，也会化作泡影」

前辈这么说着，脸上开始染上了悲伤的神情。目睹这一直被隐藏起来的感情的一角，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我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名越前辈这么说完，像是为了要将自己微微渗透出来的那些悲伤感情给搪塞过去一般，笑了。

「求你了，能不能去跟壮亮说一声“你死心吧”呢？」

「如果你说你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我打断了前辈的话，这样说道。

「那么，音乐如何呢」

前辈愣住了。

「你心中的话语，不就是音乐吗？」

我话音刚落，前辈的眼神虽然有些动摇，但她马上就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都让你懂完了啊。音乐什么的……和话语是完全一样的。总有一天你也会发现的，那全都是虚伪之物罢了」

「但是你跟薰在屋顶上还聊过音乐。你听到我的架子鼓声之后，身体也会随之而摇摆！前辈你虽然已经放弃了贝斯，但是你从来未曾离开过音乐」

「只是打发时间而已，可不是什么听到入神之类的」

「可是……」

「啊……你这人真的好烦啊！」

前辈不耐烦地喊了一声，恶狠狠地盯着我。

「如果你不劝安藤死心的话，那这里就不欢迎你了！」

被前辈如此威胁之后，我语塞了。

……可是，就算被她这么说，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本来……就是承蒙你的好意才能来你这里练习的，仅此而已，如果前辈你不欢迎我的话，那我以后也不来叨扰了」

听到我的回答之后，前辈的眼神里再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我……我想要去珍视壮亮心中的感情。我不想把这份感情跟练习架子鼓给摆到天平的两端去比较」

「不是，那……那你练习要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

「车到山前……」

明明是自己来威胁我的，可是前辈自己却动摇了起来。这么看来，前辈刚才的那番言辞，大概也只是想让我打退堂鼓罢了。

果然，那也只是她的坏心眼而已。

我能明晰地看出来，她并不想将音乐从我身上剥夺，并且为此而再三犹豫。

「……既然你对壮亮的行动感到困惑，那就请前辈你自己去说服壮亮」

我的话让前辈几分苦涩地摇了摇头。

「所以……我都说过好多次了啊」

「无论多少次，都应该要继续说，直到壮亮能接受你为此感到困惑的理由为止」

「……」

「前辈你心里应该也是清楚的。就算被再三拒绝也好，壮亮他也还是很想听到你的音乐。他正是以如此热烈的思绪，来向你寻求对话与碰撞的」

我在前辈面前重新摆好了姿势。

「请你好好地……给壮亮一个回答。他……很想知道前辈你是否还依然热爱着音乐。一句简简单单的“我不干”，是不足以回应他的」

前辈有些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请把你的真实想法……传达给他吧。拜托了」

我低下头去恳求之后，我能听到名越前辈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说完该说的话，我抬起头来，拿起了自己的包。

「谢谢你借车库跟架子鼓给我练习」

向前辈的一番厚意道了谢之后，我转身正欲离开。

「那家伙不是还有足球吗！！」

身后的名越前辈嘶吼着。

我惊讶地回头过去望着她。

「那家伙朋友要多少有多少，学校生活充实得不得了……其他能做的事情也是数不胜数…………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我啊……」

我感觉，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名越前辈在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

她的话里，真的潜藏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的困惑。

可是……对我而言，这种事情是不必多想的。

「……这不就说明，在壮亮心里，前辈你……和你的“声音”，就是有着如此深厚的分量吗？」

我的话让前辈大大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用力地咬紧了牙关，快步从我的身旁穿过。

「前辈……？」

她粗鲁地把车库的卷闸门给拉了下来。

然后……缓缓地向我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中写满了痛苦，随后一颗一颗地开始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

「前，前辈……你在干什么……？」

「别管我……你闭嘴看着就是」

不容我多说，前辈开始慢慢地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看到她衬衫底下还穿着黑色的内衣，我稍微放心了一点。

然而……随着她解开所有的纽扣，把衬衫给脱掉之后，我看见了她那被绷带层层包裹起来的左手手腕。

虽然我知道前辈有自残的癖好，但是直接地看到伤痕之后，果然还是有一种心脏被抓住的紧张感。

前辈默默地扯下用于固定的胶带，解开了绷带。

「前辈……！」

「…………」

名越前辈表情凝重地解开了绷带。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很想把视线挪开，可怎么样都做不到。

前辈左边手臂的内侧，密密麻麻的都是割伤。

即便伤口已经愈合，可依旧泛着红色。而且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最近才留下来的鲜活伤痕，其余的皮肤也因为内部出血而变成了紫色，伤痕附近的肌肤更是成了一种很难说是黄色或是绿色的颜色。

这些伤痕看起来是那么的疼痛。

「看到了吗……我就是这样的人哦」

「这样的人……」

我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只能强行地倾吐出话语。

前辈眯起了眼睛，凝视着我。

「我就是这种，像个笨蛋一样伤害着自己，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没法感觉自己还真切地活在这世上的，垃圾一样的人哦」

「不会的……」

「很恶心对吧？」

「恶心什么的……」

「很恶心的吧？你老实说嘛」

「不是的……！」

「说嘛，用你那“率直的话语”」

前辈言辞激烈地逼迫着我。

我颤抖着，总算是说出了口。

「……很……恐怖啊……！」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密密麻麻的割伤。

人体的肌肤伤痕累累的这一视觉信息，给予了我非常纯粹的恐怖。

我也不知道前辈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身体都在颤抖。

听到我的这句话，前辈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

然后……她轻轻地用右手遮住了左手手腕的伤痕。

「……不好意思啊」

前辈向我低下了头。

「给你看了这么恶心的东西」

「不是，我……」

「吓到你了吧」

「…………嗯」

看到我点头，前辈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让我背过身去。

我按照她所说的，老老实实地转过了身。

身后传来了前辈坐在沙发上的声音，以及重新把绷带包扎好的声音。

「看到了这么恶心的东西，大概你就不会再想跟我扯上关系了吧」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也终于是知道了前辈究竟是在盘算些什么。

「……你在壮亮面前，也这么做过吗？」

被我这么一问，前辈倒是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何止啊……我还在他面前割过腕哦」

这句话让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啊……！」

面对我颤抖着发出的怒吼，前辈回答的口吻却很是安稳。

「不这么干的话，那家伙不会死心的」

听到她这句话……我才终于明白，原来前辈跟壮亮之间的争执，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前辈缠着绷带……静静地开始说起了几个月前的事情。

第三卷 第十话

初三的时候，我失去了自己的音乐。

喜欢得不得了的音乐家们突然人间蒸发……我有一种被全世界所背叛了的感觉，我所憧憬的“声音”与奏响那些天籁之音的人们的“话语”，全都化作了泡影。

在那之后……我便努力地去尝试做一些与音乐无关的事情。

虽然全都没能坚持多久……但是，在那些事情当中，有一样叫做“足球部的经理”。可以说这是我坚持得最久的一样了。

看着那些享受在体育运动中，为了在大会上胜出而每日挥洒着汗水的男生们，其实也还蛮有意思的，我成功地打发了不少百无聊赖的时间。而面对部员们拜托我去做的事情，我也没有太过的抗拒。

虽然被部员们告白过不止一次两次了……但是那全部，都被我用“不是很懂恋爱什么的”给搪塞了过去。虽然这番说辞只是为了图个方便，但是我不懂恋爱感情为何物也确实是真话。爱情也好恋爱也罢，我未曾将视线置于它们上面，因为在这之前的人生，我都尽数献给了音乐。

以这副模样，我那“对谁都不会太过依从，但是对谁都平等相待的温柔经理”的位置顺风顺水地维持了一年。

不知为何，我好像找到了“好好生活”的感觉。虽然失去了重要的人们和音乐，构成我本人的一切都早已空空如也，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找到了生活的感觉。适度地保持着与他人的来往，同时不让任何人深入自己的内心，在脸上挂着淡漠的微笑。

在这种想法下，我升上了高二。足球部也迎来了高一的新生……在新生里面，有一个叫安藤壮亮的男生。

虽然我连他跟我考进了同一间高中这种事情都未曾知晓，但是在深感震惊的同时也感觉有些麻烦。

他知道我以前玩过乐队。

美玲为了回收在live house开收费演唱会的必要费用，便从live house那里要来了不少门票。因为如果没有足够的客人进场，空余出来的一半票额就需要由乐队成员来啃掉，所以为了填补这部分空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美玲就把她的后辈安藤给带了过来。

那家伙看起来不过是被自己的前辈强行拽过来凑人数的，对live明明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却也装出一副很来劲的模样……这样的他，不知为何却对于我的贝斯着迷得不得了，这着实有些意外。live结束之后，安藤就跑到我这里来，两眼放光地说着“请你给我签个名吧！”。我不过是出于兴趣才玩的乐队，所以当然不可能设计什么签名之类的鬼东西，于是便拒绝了他……不过从那之后，我们每次开live，他都一定会来捧场，然后重复问我要签名再被我拒绝的对话。

至少，在那个时候。我还觉得安藤是个可爱的小男生。在加上他说他喜欢我的音乐，那我自然没有讨厌他的理由。

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然不知道要如何去跟这个知晓自己过去的人打交道。因此，对于偶然地在同一个社团里重逢这件事情，我很是紧张。

刚开始，安藤貌似也跟我一样，不知道怎样和我相处才好而有些困惑。不过在社团活动中共同度过了些许时日之后，我知道，他已经逐渐习惯了“如今的我”。

不仅如此，意外的是，他从未向我提起过有关贝斯的事情。

老实说，真的很感谢他。关于音乐，事到如今，我早已没有了任何想要诉说的东西，而关于过去，更是些不愿提起的事情。

因此，对于安藤没有就如今的我与过去的我之间的差异而说三道四这件事情，我感到了无比的安心，既然如此，我也没有要躲着他的理由了。于是，我一视同仁地和他来往。

只是……在有些时候，他向我投来的视线里会带着某些“深意”……唯独这一点让我比较在意。每每被他以这样的视线所注视时，我都一定会别过脸去。而每当我这样做的时候，他也不会向我说些什么……只是有些寂寞地继续练习足球。

比起其他的部员，安藤要更加地热衷于足球，拼尽心思地去练习。

高一的学生总是很容易忽略掉基础练习，因为他们并没有好好地理解到其重要之处。可唯独安藤会非常认真地去完成，而那些以比赛形式进行的练习，他会展现出如同正式比赛一般，魄力惊人的表现。

可是……也许就是这种拼劲害了他，在某天的练习里，安藤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摔倒了，然后被送进了医院。

第二天一问，才知道他的右侧小腿肌肉拉伤了。

在那之后，安藤就暂时停止了训练。对他而言，“社团活动”的范围被局限在了参观以及一些不涉及伤处的肌肉锻炼。

可即便如此，安腾也还是每天都来参加社团活动，进行肌肉锻炼以及大声地呼喊着，注视着其他人的训练。

等到疼痛没有那么剧烈之后，他就瞒着顾问开始做深蹲之类的肌肉锻炼了。虽然这事就连医生都嘱咐过不允许。

某天，为了补充运动饮料的冲粉而回到活动室里的时候……我目击到了安藤偷偷锻炼的现场。一推开门，我就看见他在做不被允许的深蹲动作。

虽然他一开始的表情有些尴尬，但马上就换了副模样，继续着训练。

不知为何……我突然间想起了当时那个沉迷于音乐中而拼命地弹奏着贝斯的自己。

然后……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必须要阻止他的使命感。

「……想要继续把社团活动做下去，就得好好休息把伤养好才行吧？你这样搞有可能会害得自己更加长时间没法训练的哦」

面对我的劝阻，安藤没有理会，而是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继续着锻炼。

「如果现在肌肉的力量放松了的话，会跟不上那些一直在训练的家伙的」

「你这才高一呢，有什么好着急的啊」

我揶揄般地这样说道。

可即便如此，安藤也还是目中无人一般地继续着练习，让我多少有些烦躁。

「我还在弹贝斯的那个时候，每天都像着了魔一样疯狂地练习。结果一下子就给自己弄成腱鞘炎了。但我还是忍着痛不停地练……然后终于是被医生警告说不能再练了。结果一个多月没摸过贝斯。呀～当时真的菜了好多」

回过神来，我已经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甚至都举出了具体的例子……想着一定要让他停下来。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我干嘛要这么拼命呢，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就算安藤这家伙因为强行进行肌肉锻炼而导致伤势恶化，也和我没关系不是吗。

「我知道你想要精湛自己的球技，但现在康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不然的话只会因小失大」

我说到这份上……安藤也终于是停下来了。

就在我对于安藤的服软而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我才终于发现，他向我投来了视线。

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真的是搞砸了。

安藤一如既往的那“别有深意”的视线……正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我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于是，安藤总算是问出了口。

「前辈，你已经不再弹贝斯了吗？」

在我上到高中之后，我总是保持着自己脸上的微笑……可唯独那个时候，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说起贝斯时的前辈，果然是一副无比温柔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为了说服你，才拿出过去来举例子而已。

「没有这回事的，我现在忙于当足球部的经理已经没有其他精力了」

「可是，前辈你偶尔会露出一副寂寞的表情不是吗」

我可没有露出过那样的表情。不要一副你很懂的样子在我面前说三道四的。我已经焦躁了起来。

「你的错觉罢了。总之不准偷偷训练了。下次再让我发现我就告密给顾问了」

我像是逃跑般地抓起装有运动饮料粉的袋子，离开了活动室。

虽然那天强行地中断了对话……但是在那之后，安藤就会时不时对我说“你已经不再弹贝斯了吗？”“我觉得前辈还是继续弹下去会比较好”。

虽然一开始我会摆出虚伪的笑容来搪塞过去……可是时间一久，我也开始难掩心中的焦躁了。

什么叫“还是继续弹下去比较好”啊。你到底懂我些什么啊。可话虽如此，我也不想告诉安藤我为何会放弃音乐的原因。我知道的，就算说出口，也不过是博得那廉价的同情，说到底，去触碰那些我已经束之高阁的记忆本身就会给我的精神带来严重的负担。

在我放弃了音乐，从“某天”之后开始的自残也因为安藤时不时的骚扰而频率大大增加。说到底，自残本来就不是在自己心烦意乱的时候去干的事情，那是为了确认自己依旧活着的仪式一般，冷漠淡然地去做的，可是任凭心中的烦闷而草草了事之后，反而更添心中的虚无。

「前辈」

「你听我说」

「名越前辈」

「我还想再听你弹贝斯」

「为什么放弃了音乐呢」

「前辈！」

直到厌烦安藤向我说话本身，其实也没花多长的时间。

如果是过去……如果是我还爱着音乐的那个时候，知道自己的演奏给别人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当时的我一定会很高兴吧。

可是……事到如今，什么“动人心弦的演奏”也好，“追寻音乐的心”也好……那全都是水中花镜中月罢了。

心中的烦躁逐渐化作了怒火……在迎来临界点之后，转瞬便冷却到了冰点。

我心中那冷漠的部分也露出了獠牙。

如果安藤心里真的只有我的“音乐”的话……那就用其他更为强烈的东西去覆盖掉就好了。

某天，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把安藤给叫了出去……然后把我自残的伤痕展示给他看。

「我光是回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就会烦躁得不得了。而一旦烦躁，我就会像这样地去割腕，通过疼痛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语气冷漠地这么说着。虽然上面的话是假的……但我还是煞有其事地说得很是平常。

其实我自残并非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只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心尚未麻木，而在自己的身体上刻上伤痕。看到血滴从手腕中滴落，我才终于能获得自己尚未死去的实感，对此而感到安心的同时也多少有些兴奋。

而这单纯是出于自我满足才产生的伤痕，我却以一种“我是因为你才会自残”的感觉展示给了安藤看。

不仅如此，对此依旧不满足的我，当场掏出了美工刀，一如既往地、十分粗暴地伤害着自己。

那真是痛得不得了。但我还是勉强地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安藤的眼睛里大概写满了惊恐吧。他的表情一脸茫然，只是愕然无比地望着我。

「所以啊，能不能别再跟我提贝斯的事情了？真的很烦啊」

这么说完，我就转身离开了。

走了两步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只见安藤还是呆呆地伫立在原地。

这样就行了。

烦人的孽缘，只要切断了就不会再有挂念。

再也不会有人在我耳边念叨什么“音乐”了。因为仅仅如此，就会让我的心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才封存起来的那些痛苦回忆，请你不要再自顾自地去触碰了。因为那些回忆……就算没有人去触碰也好，也会在日常生活中的不经意间时不时地卷土重来。

展示过自己的伤痕让安藤闭嘴之后，我踏上了回家的道路，可是我却突然间感觉一切事情都变得麻烦了起来。

一想到在做过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平静表情去和他接触，我就烦躁得不得了。

我明明知道真正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安藤，可不知为何还是陷入了一种被害者一般的思考模式里，以至于对自己都有些无语。

第二天，我就把退部申请给交到了足球部的顾问手里。

※

「然后呢……如果不参加社团的话会被老师说三道四的很烦嘛，所以我就加入了读书部哦」

名越前辈又摆出了那副一如既往的浅薄微笑，向我诉说着她跟壮亮之间的那些事情。

「我本来以为那次已经让他吃过教训了……没想到现在还是不死心呢」

名越前辈苦笑着这么说道。

「……我穿好衣服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诚惶诚恐地转过了身。正如前辈所言，她已经穿上了自己那件一如既往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七八分长。这一如既往的穿着打扮让我有些安心。

前辈的视线缓缓抬起，我们四目相对。

「你之前问过我对吧。“自残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什么感觉都没有哦。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尚未死去罢了」

「可就算不这么做，前辈你不也确确实实地在活着吗……」

「可是没有活着的实感，就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我不是想寻死，只是找不到活着的实感而已，所以才会时不时地去确认一下」

前辈说到这里，扬起了一边的嘴角，凝望着我。

「在浅田你眼里，又是如何呢？」

「…………」

「你当时说过的吧？“如果这种感受真的能拯救你的话，那用美工刀割你也无所谓”那么请问，现在你能拿美工刀来割我吗？」

「…………我不知道」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到最后，前辈也还是没有从她的口中说出为何会放弃音乐的理由。让壮亮沉迷于其中无法自拔一般的，甚至让人觉得这就是她的话语的，演奏出那般天籁之音的她，究竟是受到了什么样的打击才会将一切都全然舍弃，至今依旧是个谜。

失去了音乐之后，倘若能够支撑她站起来的，是那划破皮肤时的伤痛，那我究竟要以什么样的立场去劝她放弃呢？

可是……话虽如此，看到她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手腕，我也不能不负责任地去说什么“如果没有其他办法的话那你就继续自残下去吧”。对于前辈的自残行为，由始至终，我都没有任何的立场可以插足其中……自然也没有任何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将自己的心情化为言语。

「我只能说……我不希望前辈你做这种事情，仅此而已」

而这，也不过是太过单方面的毫无意义的话语。可除此之外，我想我心中也再无其他明晰的话语了。

每每为了追求正确而去遣词造句时，我便感觉距离本质越来越远。

听完我的话，前辈微微一笑，然后伏下了双眼。

「你啊……你们啊……真的是烦死个人呢」

前辈微笑着这么说道。

「我原本还以为你会摆出一副自己是正义的伙伴的表情，然后说什么“这种事情是不对的，你不应该这样做”呢。你也不为了要去说服别人而撒谎什么的，只是将自己的真实想法给天真得不得了地硬塞过来」

前辈说着叹了口气。

「如果你能再多撒点谎的话……我就能去否定你了。我就能去戳穿你们的谎言，然后逃之夭夭……你们这些人还真是有够烦的呢」

前辈碎碎念一般地说完，沉默了。

我不禁想到……名越前辈你自己，不也挺烦人的吗。

也许，事到如今，名越前辈也还是在自己的心意与他人面向自己的心意间摇摆不定。然后，对自己的这种摇摆，装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

如果对方强加所谓的“正确”，那么她便指出对方意见中的矛盾，然后从争论中逃跑。这世间并不存在绝对正确的价值观，所以就算讨论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可是壮亮不同。他时至今日也依旧坚信前辈手持贝斯的那些日子，是最为辉煌的时候。而为了挽回那一切，他不断地传达着自己的主张。就连前辈自己都知道，那些主张里只有壮亮那真切的想法，没有对错之分。正因如此……前辈才无法摆脱掉壮亮，心中烦闷不已。

「前辈你说过“所有的话语终有一日都会化作泡影”对吧」

我打破了沉默。

「可是……前辈你自己的“声音”，却并非如此」

她挑了下眉，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一般，表情变得冷酷了起来。可是，见她迟迟不开口……我便说了下去。

「对壮亮而言，前辈你的声音，一定是真实的。一定是永不褪色般的真实」

「怎么可能会有东西是永不褪色的呢，当然，你可以产生这样的错觉就是了」

「即便如此，前辈你给壮亮留下的东西也是那么的真实。而想要再听一次那天籁之音的壮亮的心情，也绝非是虚伪」

「安藤的心可能是这样，但是他所深信不疑的我的声音，可不是真实的。我也不过是在追寻着谎言罢了。那声音，也只是一个追寻谎言的女人所发出的，虚伪的声音」

「谎言究竟是什么呢。前辈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念叨着这个。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未曾去触及，而是不停地念叨着谎言谎言的。对前辈你而言，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呢？」

回过神来，我已经跟前辈争论了起来。

「为什么就不能被前辈你的“声音”所感动呢？为什么就不能去相信你的“声音”呢？」

听到我滔滔不绝地说着，前辈吊起了眉梢，说道。

「因为我所演奏出来的那些“声音”，全都是虚假的啊！而谎言会背叛、伤害相信它的人，让曾经深信不疑的人感到绝望……所以……」

「所以……你就要对自己说谎吗？为什么只对自己说谎呢？」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前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惊讶地半张着嘴，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因为比起伤害自己，伤害别人会更加的恐怖对吧」

「不……不是的」

「前辈」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深吸一口气。

身体有些在发抖的感觉。对于踏进前辈内心深处这件事情，果然非常的恐怖。

我很清楚，前辈并不想我去这么做，而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加的恐惧。

可是……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强行地去伸手去碰，那么便永远都无法握在手中。我再清楚不过了。

「被某些东西所背叛、所伤害、所绝望。于是，你不想再让任何人……再次品味到这种感觉是吗？」

我声音颤抖着这样说道，前辈双目微张，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

「可是，在你这样逐渐疏远他人的同时，你自己不也在一点点地受伤吗？随着你不断地欺骗自己、背叛自己，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不是的」

「其实……你还那么地热爱着音乐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

前辈嘶吼着。车库的墙壁也在跟着颤抖。

「不要在这里装得自己很懂的样子啊！你到底是哪里懂我了？居然说这种话！」

「因为前辈你没有排斥和疏远我们。你也没有阻止我来练习架子鼓。如果你真的已经厌恶了音乐，如果你真的再也不愿回想起来的话，那么你就不会把这个地方借给我们去练习了」

「我只是觉得比起在这里吃灰，还是让想用的人拿去用会比较好而已」

「可就是因为你让我们用这里来练习，才会再次跟壮亮扯上关系的不是吗。前辈你不是因为这个而饱受困扰吗？」

听到我这么说，前辈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

「前辈你其实并不讨厌音乐的。只是……你很抗拒自己去演奏音乐而已。所以，你对壮亮的回答，也只能是“我不干”，而不是“我不想干”」

前辈不停地摇着头。虽然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她又只是半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下定了决心，这样说道。

「前辈你……不过是在钻牛角尖，赌气觉得以后都不想再弹贝斯了而已」

我的话让前辈惊讶得眼睛都在剧烈地动摇。

果然如此啊。

「你最害怕的……难道不是有人一直跟你说“继续弹下去吧”，说得多了之后你自己就真的想要重新拿起贝斯了吗？」

名越前辈的视线有些心虚地在车库的地板上飘忽着。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跟浅田你辩论，还真是赢不过呢」

前辈这么说着，自嘲般地笑了。

我只是淡淡地摇头。

「这和胜负无关」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讨厌的。被你那些赤裸裸的话语所逼迫着，不知为何连我自己的真心话都被带出来了。我真的怕了你了……」

前辈一副投降般的模样摆着手，从吧台椅上下来了。

「也许真的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可能只是不想被别人觉得自己还想重拾音乐吧」

「……那这也就是说，其实你心里，是有着想要重拾音乐的想法不是吗？」

听到我这么说，前辈很是迷惑地叹了口气。然后，她说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不希望自己心里有想要去重新拾起音乐的想法”」

前辈说完，有些寂寞地笑了。

「我的“声音”……早就已经随风而逝了」

前辈的这句话是如此的简洁……虽然对于个中意义并无太多理解，可这句话还是格外沉重地回响在我的心里。

明明已经跟前辈唇枪舌剑过了这么多，可到头来，我却觉得，她心中的一切，都可以用这一句话来概括。

「我不想去否认安藤心中那“难以忘却的声音”。只是……那说到底都已经是过去的东西了。我现在也已经弹不出过去那种声音了。因为……我已经不再相信音乐了」

前辈的话语寂寥地回荡在车库中，消散在雨声里。

「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找不到弹贝斯的价值了。所以，就算安藤再怎么恳求我，我也真的没有想要去重新拿起贝斯的动力」

就连我也知道，她那低声轻吟般倾吐而出的话语，是她不加修饰的本心。

「刚才我说让你去劝安藤死心的事情，你可以忘掉了。我知道你不想去这样做了。可是……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确实没有想要去重新拿起贝斯的想法」

面对前辈如此率直的恳求……我也只能点头认可。明明都已经卸下了一切的客套话，相互传达了真实的想法，如果我也还是不领情的话，那么我们如此漫长的唇枪舌剑也就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了。我以后都不会再对前辈你说些什么了」

「嗯，谢了」

前辈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念叨着“稍微有点累了呢……”，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

我有些紧张地朝她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刚才，一定说了些不识好歹的话」

看到我道歉，前辈缓缓摇头。

「正是因为浅田你爱着那些话语……所以话语也同样地会爱着你。你的话语总是那么的诚恳、温柔，并且给人一种正确的感觉」

前辈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她凝望着我的眼睛。

她的表情中笼上了悲伤的阴翳。

「不过……温柔也好，正确也罢……有些时候反而会显得有些残酷」

面对她的这番话，我无言以对。

说到底……我所认识的前辈，只存在于她自己所讲述的范围中。那只不过是在我自己所知的范围内进行着思考，然后以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向着她倾诉话语罢了。

再次理解到了这一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很是沮丧。

前辈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我。我虽然低着头，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视线。

「那个架子鼓啊」

前辈开口了。

「以前是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在用的」

前辈突然间开始谈论起了过去，让我很是惊讶。

「很重要的人……」

听到我又重复了一遍，前辈点了点头。

「嗯。她是我爸爸的恋人。不过对我来说，就像是姐姐一样的人」

前辈微微地眯起了双眼，像是回味着当时那悠久回忆一般，说道。

「那个人啊，三天两头地就往我家跑……然后总是非常开心地在打那台架子鼓」

前辈的目光中饱含深情，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听到你在这里这么认真地打鼓之后……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当时的那些事情，心情也多少有些怀念了起来」

像是在回味着当时一般，前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所以，看到你在这里练习架子鼓，其实我是不觉得烦躁的。刚才威胁你了挺对不起的，以后也可以继续来这里的」

她这么说着，慢悠悠地走向了车库的出口。

「希望你们的乐队演出能顺利吧」

前辈这么说完，便迈着一如既往的休闲脚步，离开了车库。

我呆滞地凝视着前辈的背影消失在车库门口。

前辈在最后透露出了自己曾经的重要之人。而那个人，当时就在这里打这台架子鼓。

看起来对“音乐”这个词已经哀默心死的前辈，唯独在谈论到那个人的时候，脸上却挂着格外安稳的微笑。

仅凭着她跟当时认识她的人的那些只言片语，就去揣测她的内心实在是有点太难了，那种割裂般的感觉无论如何都难以拭去。

她曾经的演奏，牢牢地抓住了壮亮的心，哪怕是时至今日也未曾褪色。而她的演奏，比起她的话语，要更加雄辩地诉说着她的内心。前辈大概也非常地深爱着音乐。

过去曾经发生了一些事情，以至于她放弃了音乐。而那些事情，甚至能让如此热爱音乐的前辈都放下了手中的乐器，为她带来了莫大的绝望，美玲前辈是这么说的。

可即便在品味过那份绝望之后……前辈也从自己话语的零星角落中透漏出了自己依旧未曾厌恶音乐本身。明明并不厌恶音乐……可依旧非常顽固地抗拒自己去演奏乐器。

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对于自己这一含糊不清的立场，我有些来气。

我知道，壮亮希望名越前辈能再次拿起贝斯，他想要再次听到前辈的音乐，听到那蕴含在音乐中的话语。

可是，前辈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弹”贝斯了。虽然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想弹”……可是她“不再弹”贝斯的想法却是如此的顽固。

就现状看来，两人的想法是完全相反的。我不觉得存在一种能尊重到双方意愿的结论。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相互碰撞，直到其中一人屈服为止吗?

心中的无力感逐渐堆积……我有些气馁地从包里摸出了鼓棒。

插上架子鼓的电源，启动控制台……我开始了一如既往的基础练习。

心中烦闷时，节奏比以往都要凌乱。每当节拍器跟我的节奏产生偏差之时，我都会心烦意燥，敲鼓的手也变得粗鲁了起来。

用力地敲击着军鼓，总觉得鼓声听起来有些尖锐。那错位且嘈杂的声音，明明就是出自我手，却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即便知道练下去也是恶性循环而已，我还是没能停下敲鼓的手。

在那之后……直到手腕疼得受不了为止，我都任由自己的感情宣泄，不停地打着架子鼓。

第三卷 幕间2

悦子姐是一个真心爱着音乐的人。

她打架子鼓时的手法婉转似水。流畅、顺滑，有时候又激昂。

看着她总是那么开心地打着架子鼓，就连如此痴迷于贝斯的我都不知为何想要去试试看了，于是便请求悦子姐教我打架子鼓。虽然到最后我的架子鼓水平也没有达到一般人的程度，但悦子姐只是说“你打得开心就好”，然后高高兴兴地望着我打架子鼓。

那个人跟悦子姐是同一个乐队里的成员，同时也是男女朋友。

对于那个人极为糜烂的私生活，悦子姐总是毫无怨言地支持着他。他们之间与其说是情侣，倒不如说是夫妇一样的关系。我甚至认为“你俩要不干脆结婚好了”……可那个人总是说着“婚姻是坟墓，要埋进土里还早着呢”这样意义不明的话，一直拖延着。

那个人弹奏着贝斯，而悦子姐听着他的贝斯声摇摆着身体，一副手痒难耐的感觉开始敲打架子鼓跟他对话。我看着他们，也很是开心。

那个时候，我家的车库，于我而言宛如一个闪闪发光的秘密基地。

在我最喜欢的人们，以及他们所奏响的音乐的萦绕下……我很幸福，然后，我自己也一点点地接近了自己所憧憬的他们。如果有朝一日我自己也成为了专业的乐手，和他们一起同台演出的话……那究竟是有多么的幸福呢。

做着那样的美梦，我每天都弹奏着贝斯。

「李咲的音乐，和阿雄是完全不同的呢」

那天，悦子姐听着我弹贝斯，突然这么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有些气愤地反问了回去。被说自己的音乐跟憧憬的人完全不同，让我感到有些不满。

悦子姐微笑着给出了回答。

「怎么说呢……你的乐声里能透露出你真的非常喜欢音乐。而弹贝斯这件事情本身也是开心得不得了的事情，我都是能听得出来的」

悦子姐的话让我有些发愣。

因为我觉得玩音乐很开心这样的认识，是集中在这里排练的人们都非常理所当然的共识。

「如果不是因为开心的话哪有人天天弹的」

「这样啊，也是呢」

「悦子姐你也是这样的吧？」

「嗯，我也是的。嗯，就是因为开心才玩音乐的」

可她的这番说辞，听起来就像是在说“可是，那个人不是这样”一般，不知为何让我胸口一阵发闷。

「你刚才说完全不同是什么意思？」

被我这么一问，悦子姐有些心虚地飘忽着视线，像是在遣词造句一般。

「因为……阿雄他除了音乐以外就一无所有了呢」

仅此一言。

悦子姐的脸上不知为何也有些悲伤……我很是不解。

不过，大家都知道的，那个人除了音乐以外就一无所有了。因为他尽数抛弃了音乐以外的一切。正因如此，他才能弹奏出那倾城般震撼的音色。

而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这……不就是在爱着音乐的表现吗？和我有什么不同吗？」

我这样问道。我从未怀疑过那个人对音乐的爱。而我跟他的心情，应该是一致的。

悦子姐露出了有些难过的微笑，缓缓摇头。

「不是的，你是“选择了音乐的人”，而他是“除了音乐一无所有的人”」

我完全不懂悦子姐话语中的意思。

她的这种说法，仿佛是在将那个人的存在方式给悲观化一般。我对此很是在意。

看到疑惑不解的我，悦子姐很是抱歉地笑了。

「对不起啊，说了些这么晦涩难懂的话」

「嗯……没事……」

「我最近……经常会想」

悦子姐的目光有些悠扬。

「只有开心……也许是不行的」

虽然不是很懂她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是在说乐队的事情。

「我感觉阿雄他渐渐地有点变了。而且还是朝着不好的方向」

「为什么？你们乐队排练得不是挺好的吗？演奏技艺也越来越精湛了」

「也是呢。毕竟李咲你一直看着阿雄的音乐，所以肯定会这么想的吧」

面对我的问题，悦子姐浮现出了微妙的表情。

那个人组建的器乐队Stray fish（注：直译为迷失之鱼）在两年前——也就是我初一的时候正式出道了。（注：器乐队指的是没有主唱的乐队）乐队现在也经常能在黄金档的音乐节目里演出，人气颇高。在乐队圈子里算是发展得一帆风顺的了，而那个人跟其他的乐队成员也都没有满足于现状，而是不断地创作更具挑战性的曲子。

可是……明明自己也是乐队中的一份子，悦子姐却是一副不太能接受的表情。

「乐队的名气越来越大，水平也开始往专业方向发展，影响力日渐增大之后……阿雄他也因此被逼得越来越紧了」

「逼？」

「嗯。怎么说呢……他被一种像是使命感那样的东西给驱使着。打个比方说就是“必须要让自己的音乐被更多人听到才行”之类的」

作为一个音乐家，让自己的音乐被更多人听到，有什么不对呢？除了疑惑，我给不出其他的任何反应。

可是，看着没法好好回答的我，悦子姐继续说了下去。

「怎么说呢……以前他是“为了呼喊而去呼喊”……可现在，他的呼喊已经带上了想要被谁听到的目的性在里面了。总觉得有些害怕」

总是笑着附和着我跟那个人之间那毫无条理的对话的悦子姐，今天非常罕见地向我透露了心中的真实想法。这也让我明白了，她的心中究竟是有着多么庞大的不安。可是……我却还是没法理解她那重要话语中的意思，让我焦躁难安。

「阿雄他现在……是在为了什么而玩音乐呢」

悦子姐这么说着，微微地叹了口气。

「果然……只有开心的话，是不行的……」

她那寂寞、痛苦的微笑……时至今日我都未曾忘怀。

※

在听过悦子姐的那番话之后。

迄今为止都未曾设想过的“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玩音乐”这一问题开始盘踞在我的脑海中。

不过虽说是盘踞，但那与其说是在烦恼，更加接近于是……一直想着这个事情，可却得不出任何答案，以自己什么都不懂为结论而重复着的恶性循环。

就连注视着那个人弹贝斯的时候，我也不再像一如既往那般沉醉于他的乐声了。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他的表情、气质以及从音乐中展露出来的感情。

有一天，他在作曲的时候遇上了瓶颈，于是便大闹一通。差点气得把贝斯给砸在地上，被安子哥——也就是乐队里的吉他手安永淳史，同时也是那个人最好的朋友看到之后，阻止了他，之后他便一直在吧台上闷闷不乐地喝着酒。

明明他开心的时候会说什么“果然喝酒就是得在开心的时候喝才有意义呢”，可我反而觉得他在不开心的时候才更加能喝。

安子哥倚在墙上，用木吉他轻柔地弹奏着琶音。他的音色平静舒缓，听起来仿佛是在安抚那个心烦意燥的人。

那个人抖着腿，大口豪饮着啤酒，注视着墙壁上的一个点。他一副臭脸，气冲冲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这么想来……除了心情出奇地好，然后开开心心地弹着琴的时候之外，那个人……其实相当的沉默寡言。

像是闹别扭的孩子那样，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可是他又沉默着，摆出一副臭脸来。

「我说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啊？」

我不由得向那个人这样问道。

安子哥的吉他声戛然而止，他向我投来了惊讶的视线。不过，他马上就又轻笑了一声，重新拨动起了琴弦。

那个人貌似也是同样的惊讶。不过，他也还是没有收起那副臭脸，反而挑起了眉头。

「突然间问些什么呢」

他压低声音，含糊其辞。

然后。

「我在想作曲的事情」

「你都烦躁到想把贝斯砸地上了，今天就别写歌了」

「今天不写什么时候写？我可没有休闲得睡大觉的时间」

「虽然你嘴上说得很帅，可你刚才除了摆着一副臭脸喝闷酒你还干了什么？」

听到我这番话，安子哥笑喷了出来，而那个人则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去瞪了安子哥一眼。而安子哥只是故意地耸耸，继续弹着他的吉他。

「我是一边喝酒一边在思考啊！」

「嗯，所以我才这样问你的，问你在思考些什么」

「思考怎么作曲」

「曲子的什么部分？说来听听」

我装出一副纯粹是出于兴趣的模样这样问道。那个人虽然“啊？”地发出了很是具有威压感的声音，可在那之后却心虚地四处飘忽着视线。

「曲子的……各种部分啊！各种部分」

「各种部分是哪些部分？」

「感情跟势头之类的，啊，你他妈的真是烦死了！」

那个人很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抓起了被安子哥放回到架子上的贝斯。

「别给砸坏了啊」

「你好烦啊」

他气急败坏地回应着安子哥的玩笑话，开始弹起了贝斯。

即便醉醺醺地还红着脸，可是他一拿起贝斯， 他身上的气质就顿时肃穆了起来。目睹这一瞬间，我心中的“预感”便开始颤抖了起来，我微微地屏住了呼吸。

他拨动琴弦的瞬间，整个车库都好似震动了起来。明明没有插上扩音器，可他的贝斯声还是那么的强而有力。在声音尖锐的同时，他的表情却携着些许淡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仿佛能看出些什么来，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出来。刚才那满脸不高兴的模样已经全然不见，望着他风平浪静地弹着贝斯……我有种他的灵魂都早已出窍，寄宿到了贝斯中的错觉。

沉默的即兴贝斯独奏结束之后，那个人静静地放下了琴。

「……我本来以为比起想，还是动手弹一弹会比较好……可是」

他非常少见地以有气无力的声音这么说着。

然后，他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晃晃悠悠地向着车库的入口走去。

「睡了」

「诶……你不是说没有休闲得睡大觉的时间吗？」

「烦死了，不睡一觉压根没法写歌」

门被粗鲁地关上了，被留在车库里的我跟安子哥面面相觑。

然后，安子哥淡然地笑了。

「那家伙的话你就别这么较真了，很累的」

他这么说着，放下了自己肩上的吉他。

「不过你别看他那样，其实他也没在说假话。只是他嘴笨，跟不上自己的心里想的东西而已」

「嘴巴跟不上心里想的……」

像是品味着这句话一般，我反复地念叨着。安子哥点了点头，望向了那个人放在架子上的贝斯。

「嗯，因为音乐能非常直观地反映出那个人的内心，所以很好懂的」

安子哥貌似跟那个人是高中时候的老相识。这么想来，他确实比起我要更加了解那个人。我也从来没见过那个人跟安子哥吵架，明明他经常会跟悦子姐拌嘴来着。

安子哥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他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微笑，让人完全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虽然这一点跟那个人确实很像，但是安子哥待人非常的温柔，和那个人是完全不同的。安子哥总是给我一种非常成熟的感觉。

「……你说他在弹琴的时候，是在想些什么呢」

听到我自言自语般的碎碎念，安子哥只是苦笑着侧目望着我。

「你觉得他是在想着些什么，才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呢？」

「……不知道」

「哈哈，李咲你可真是“音乐之子”呢」

安子哥很是滑稽地笑了起来。

「比起那家伙本身，你居然更加在乎他的音乐」

「因为我想弹出和他一样的声音来。而且……悦子姐最近一直很担心他，我也有点在意这个」

看到我一下子提出这两件事情来，安子哥面露难色。

他坐到了一把吧台椅上，然后挥挥手示意我过来。

「首先呢……这件事情我要明确地告诉你」

安子哥脸上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安稳微笑，可是他下面的那句话，却惊得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无论你再怎么练习也好，你也没法弹出跟他一样的声音」

「诶……？」

没有搭理愣住了的我，安子哥继续说了下去。

「毕竟李咲你很喜欢音乐嘛，你跟悦子是同一类人」

他的这种说法，如同在暗示我跟他以及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开开心心地弹着琴的人，是没法弹出他那种声音的」

面对安子哥那不容分说的定论，我莫名来气。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没什么理由。但我就是知道。比他水平好的贝斯手其实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我从来没听过除他以外的贝斯手弹出过“那种声音”」

安子哥安稳地说着，以温柔的眼神望着我。

「所以啊……李咲你就去追寻自己独一无二的音乐就好了」

「我自己独一无二的……」

不是很懂。因为时至今日，我都一直追寻着那个人的声音，努力地想要去模仿他。

「再跟你说说悦子的事情。悦子她很担心雄悟这件事情……嘛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她跟你也说过一样的话」

「诶？说什么？」

「她说我是“选择了音乐的人”，而那个人是“除了音乐一无所有的人”……虽然不是很懂」

我回忆着悦子姐的话重复了一遍。安子哥有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他的眼神中有那么一瞬写满了困惑与动摇。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微笑。

「哈哈，这样啊……悦子还跟你说过这些话啊……。不过也是呢……李咲你确实是“选择了音乐的人”」

安子哥不停地点着头，微微叹气。

「嘛……如果你想要理解雄悟现在的心情，那李咲你也试着来作一下曲吧」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有些惊讶，我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作，作曲……？」

「嗯！那家伙现在作曲遇到瓶颈了。虽然以前他写歌都像是喝水一样顺畅，但突然间就没法写出来了……所以他很困惑。如果你想要多多少少去理解一下这种感觉，那你也去尝试着做同样的事情吧。

安子哥打报告似地说完便站起身来，从他倚在墙边的吉他琴箱里拿出一叠纸来。

他急急忙忙地递给了我。

「我这里刚好就有呢。这是我写的吉他谱」

「诶，安子哥你写的……？」

「嗯。因为他很烦恼嘛，所以就想着偶尔帮帮他……虽然想是这么想的，可还是被他给怼回来了」

「这样……」

虽然安子哥是笑着说这话的，但我还是觉得他挺可怜的。因为那个人太过的偏执，完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现在正好，你来试着去写一下这首曲子的贝斯部分吧。如果曲子写得还不错的话。没准他也会肯弹的」

那个人弹……我写的曲子。

虽然我感觉这件事情于我而言是很棒的，但是我又说不出来究竟是棒在哪里。

「啊……不过可能是我有点多嘴了」

安子哥看到我迟疑不决的，慌慌张张地摇着头。

「你不用去在乎那家伙会不会弹的。你以自己弹的感觉去写就好了」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你可以的。因为写歌什么的，本来是个人都能用鼻子哼上那么两句」

「你这就说得有点离谱了」

「不是哦，我是这样觉得的。那种你用鼻子哼着小曲，然后无比天真地喊出来一句“我作出曲子来了！”的感觉才是最快乐的……当你掌握了乐理知识和技术之后，就会变得装模作样起来，反而越来越施展不开手脚。」

虽然安子哥的话听起来有点半开玩笑的意思，但他的后半句也许并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那个人以及自己的。在他自嘲般地笑着的同时，他的眼角也会泛起些许皱纹，流露出哀愁的神色。

「你随心所欲地去写就行了。弹着贝斯，开开心心地去写歌」

安子哥这么说着，把他写的吉他谱顺手递给了我。

我接过那张谱子……点了点头。

「……我试试看吧」

「嗯。我也很期待李咲你会写出什么样的曲子来哦」

「我可写不出什么厉害的曲子来」

「不厉害也是一种选择哦」

安子哥带着笑意，高兴地摸着我的脑袋。

※

人生中的第一次作曲……非常的刺激。

我所熟知的那些曲子，以及那些我喜欢的音乐家的曲子，或者是Stray fish的曲子，我都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子了。由于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自己去作曲什么的，所以对于曲子怎么样去展开都可以，我感到了异常的兴奋。

不过，由于已经有安子哥写下的吉他谱打底了，所以这跟自己独自作曲也有点不太一样。虽然有很多部分我除了和弦什么都写不上去，但由于安子哥本人所坚持的部分都已经在乐谱上写得很清楚了，因此我也根据吉他的节奏为这些部分配上了贝斯。

我沉迷在了作曲的世界里。我也拿去跟当时的乐队成员们商量了一下。为此，还让朋友帮忙弹了一下安子哥那份乐谱里的吉他部分，由于难度太高让她也面露难色。这也让我事到如今才重新想起来，安子哥可是职业乐手。由于我一天到晚都在听Stray fish的演出，以至于我对于“演奏难度”这样的概念已经完全疏忽掉了。

花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我总算是第一次写出了属于自己的“贝斯乐谱”。

虽然感觉花上了不少的时间，但我还是诚惶诚恐地把它交给了安子哥。

「诶？就写好了吗！？」

安子哥很是惊讶，貌似是以为我会花上一两个月。

「不愧是年轻人啊……真厉害啊」

安子哥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哗啦哗啦地翻动着乐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哦”“诶”之类的感叹。

「嗯，很好！既然你都谱出来了，那就弹弹看吧！」

安子哥站起身来这样说道，我愣住了。

「诶，现在吗……？」

「那当然了！这曲子就是为了要弹才写出来的，不弹的话可就太浪费了。啊，难不成你还没有练过？」

「那倒不是，我是边弹边写的……所以当然是练过的……」

「那就没问题了，来吧」

明明在自己写歌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可是一旦要在安子哥面前弹之后，我却紧张得不得了。

安子哥小声地打起了节拍。于是，我跟安子哥一起弹奏起了贝斯。

安子哥的扫弦干净利索，非常帅气。谱子上那些明明只是简单地填了个和弦的部分，他也能弹得非常的华丽。而我也不服输的为了让音色浑厚一些而用力地拨动着琴弦。不过为了避免出现呲音，我还是格外地注意。

而到了突出吉他的部分，安子哥的高超技巧也爆发了出来。除了击弦、勾弦、颤音、推弦以外，还有诸多繁杂的吉他技巧，而面对他的大秀技术，区区业余爱好者的我就连他在哪里使用了哪种技巧都没法正确地去把握。

真的很帅，虽然我经常能看到那个人跟安子哥用音乐在对话……但不知为何，今天的安子哥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平时总是迎合着那个人的贝斯声进行着演奏的安子哥，今天却有种把自己的吉他声给突出出来的感觉。我哦还是第一次听到安子哥弹出如此不自然的吉他声。

虽然安子哥的吉他声气势如虹，但我也勉勉强强地跟上了他，而曲子马上就要到我的贝斯solo部分了。但我也不是那种在solo之前听到他那如此帅气的吉他声就被吓得不敢斗琴的、毫无自尊心的人。

我像是在诉说着“刚才只是在配合着你而已”那样，用力地拨动着琴弦，发出极具攻击性的声音。我们一边弹，一边对上了视线。安子哥甚至向我投来了“不错哦”的煽动眼神。

我感觉自己的嘴角也自然而然地上扬了起来，沉醉地弹着solo。这时……我突然间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人……在弹solo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笑。

明明手中的贝斯在发出无与伦比的声音，可他总是紧蹙着眉头，脸上的表情理解成是痛苦也不为过。

那个人……是在想着些什么，而弹奏着贝斯呢。

这么一想，我便感觉自己弹琴的手变得有些迟钝。可是我却无法停止这样的思考。

那个人会怎么样去弹呢。如果是他的话，是不是可以弹奏出更加帅气的声音呢。

脑内思绪万千之际，我的solo部分转眼间便结束了，曲子也迎来了终盘。

安子哥跟我的音交叠在一起，一边感受着相互提高着的兴奋感，我们奏响了最后一个音。

接下来是数秒钟的沉默。

「嗯……很不错。是首欢快的曲子呢」

安子哥如同自己说的话那样，“欢快”地笑着，朝我慢慢走来。然后，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而且还是双手并用。

「你干得很不错哦。第一次作曲就能写出这么棒的曲子来」

「没有这回事的。还有你摸太过了！」

「哼哼哼，这可是安安老师的摸头杀哦。我摸我摸我摸！」

「头发都给你弄乱了啊！！」

「李咲你就跟条大型犬一样可爱呢」（注：这里的大型犬与摸头杀在二卷中亦有提及，此处回收了伏笔）

这是安子哥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虽然我知道他没有什么恶意，但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被比喻成动物还是让我觉得多少有点不妥。

安子哥好像终于是满足了，他呼出一口气，坐回到了吧台椅上，

「在你solo的途中」

在他开口的同时，我的心也为之一颤。果然还是露馅了吗。

「你的声音变了呢。那个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面对他的问题，我只能含糊其辞。

「我猜猜看吧。“如果是他的话会怎么弹”对吧」

「……你怎么知道的」

被安子哥说中之后，我羞红了脸。

「因为当时，你的声音突然间就变了形，乐声迷茫，光芒昏暗」

是啊，明明那个时候是开心得不得了的，可是在想到他的一瞬间，我就突然间什么都搞不懂了。在一头雾水的状况下奏出的乐声，不过是宛如事不关己般地回响着，心情也会变得奇怪起来。

「……而这样的烦恼，其实现在他心里也有哦」

安子哥向我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

可是……他的表情，看起来却不知为何有些恐怖。

「自己的声音究竟是为何物呢。音乐这种东西，明明只要融入了自己的感情就可以了。可是……随着听众越来越多，人也会变得越来越装模作样。这就是音乐家的宿命，也是诅咒。」

安子哥有些寂寞地这么说着。

「就算有人在你身边告诉你说“不用装模作样也可以的”……可却还是察觉不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等到了再也无法挽回的阶段，才会终于回想起自己曾经所追求的东西……并后悔不已」

安子哥的这番话听起来既像是说给那个人听的那样，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样。不对，不管是说给谁听的，也许说的都是一样的事情。因为安子哥跟那个人……一直是在一起玩音乐的。

「对了，这首曲子。你也拿去让那个人弹弹看吧。没准这能让他找回初心哦」

安子哥有些高兴地这么说着。

「音乐可以拯救一个人。而那个人一定想要永远呆在拯救他人的那一边吧」

听到安子哥的这句话，不知为何，我的心有点暖洋洋的。

音乐可以拯救一个人，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我的生活正是因为音乐才如此的闪耀。

跟安子哥聊过之后，我满心期待着那个人下一次回到家里来。

我想看到那个人跟安子哥一起弹这首曲子。看到那一幕之后，我想我就会得到答案。

我想知道，那个人究竟会以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感情去弹奏这首曲子。

可是。

到最后，那个人也没有回来。

失踪了大概一周之后，他就杀了人，被逮捕入狱。

我的音乐……到最后也没能拯救那个人。

※

楼下的架子鼓声终于停了。

我能听得出来，他很少有地进行了非常野蛮和粗鲁的演奏。大概是我给了他太多的纠结吧。

温柔、笨拙、嘴巴倒是很灵巧的他。

不到一个星期就让心事重重来到屋顶上的小田岛重新振作起来的他。

他能代替别人，将他人心中不断反复着的阴暗感情化作言语，诉诸于口。他大概就是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

正因如此，我明明已经将自己心中的一切尽数隐瞒……可是到头来，还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然后，因为我事到如今也还是拼命地隐藏着自己的内心，才让他现在这么的困惑。

我对他充满了歉意。

可是……唯独这件事情，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我缓缓地脱下了衬衫，动作迟缓地解开了左腕上的绷带。

伤痕累累、丑陋不堪的手腕。为什么，我会做这种事情呢。

我以为，我是为了要确认自己还未曾死去。可是……在第一次自残的那天，我是在想些什么呢。就算努力地想要去回想起来，却也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想要再听一次前辈的声音。想要再听一次那再也无法相遇的声音！”

安藤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着这话时的表情，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当时在想，他这是说了多么令人高兴的话啊。可是，即便我是这么想的，我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觉得高兴。

因为我知道，音乐并不能拯救一个人。

就算你以为自己被音乐拯救了，可只要被背叛过一次，那份希望便会化作绝望。

我想，我大抵已经背叛了他。我在清楚他那毫无保留的真心的同时，却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而去拒绝他，伤害他。

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执着于我的声音。

如果他对我抱有异性的那种喜欢的话，那我还尚且能理解一点。如果他只是希望通过贝斯这个工具，来试图攻略我的话，那么事情就更加简单了。

可是，他很明显不是那种人。从头到尾，他的眼里，都只有我的贝斯。

想要听到我的声音。他的这份心意，早已纯粹地传达给我了。

而他的这份心意……一如过去我对那个人所抱有的憧憬一般，让我痛苦不已。

我早已没有了充足的自信，能去保证自己不会背叛他的这份心意。

并且……我很害怕，自己会不会在安藤这种心意的持续打动下，真的又冒出了想要重新拿起贝斯的念头。这种不安涌上心头。

楼下传来了嘎啦嘎啦的声音。

大概是浅田关上了车库的闸门吧。望向窗外，夕阳早已西下。

我将手指插进窗帘的缝隙中，悄悄地偷窥着外面。

浅田以比起平时更大的步幅，行走在田间小路上。

然后，他突然间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向了我这边。我慌慌张张地抽回手指，关上了窗帘。

凝视着微微摇晃着的窗帘，我叹了口气。

……真是丢人啊。我为什么在恐惧这个年纪比我小的人呢。

这么想着，再次从窗帘的缝隙中望向外面，浅田的背影已经变得很小了。

「……跟你那些关系很好的朋友们……开开心心地玩下去吧」

我低声细语着。

「一直开心……下去吧」

这么说着，我感觉脑海中翻涌起了太多太多的话语。可是，我却抓不住那一分一毫的轮廓，让我痛苦不已。

「不然的话……我……」

下半句，终究是未能诉诸于口。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说些什么。

我蹲坐在窗边，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蜷缩了很久很久。

虽然不知为何有点想哭，可是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因为我知道……没有贝斯的话，我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第三卷 第十一话

暑假进入了最后一个星期。虽说是一个月以上的长假，但还是转眼就快要结束了。

「那就开始吧！」

壮亮背着吉他这样说道，结束了各自乐器调试的成员们都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来到了录音室里。

决定了要排练的曲子，在假期里各自练习过之后，终于是迎来了集体排练的时候。

壮亮、蓝衣、薰、我，以及……

「汤岛，你怎么样？」

壮亮望向了手握贝斯的黑发男子。

他是美玲前辈所属轻音部的贝斯手汤岛玄。壮亮虽然嘴上说着还没有放弃让名越前辈加入的想法，但还是邀请汤岛一起来录音室里练习……虽然有些意外，但大概这也是壮亮自己的考量吧。

汤岛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的刘海很长，以至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美玲前辈叉着腿坐在墙边的折叠椅上。

「你们要当成是正式演出去对待哦。我会很严格地指导你们的」

面对美玲前辈那不似从前的严词厉色，大家都点了点头。

「那开始了哦……一二三四！」

迎合着壮亮的声音，我开始打起了架子鼓。曲子开头的第一个过门，总算是没有出错。

壮亮的吉他声与汤岛有些淡然的贝斯声也加入了进来。我能在视线末端看见，在曲子开头不需要弹琴的蓝衣也跟随着节奏摇摆着身体。

其他乐器加入进来之后，我便感觉很难去维持住自己的节奏。这和自己独自演奏的时候完全不同。虽然在练习过门的时候也跟壮亮稍微对过一下……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时候是他在配合我。

总而言之，为了不让自己的节奏乱掉，我在心里打着节拍，尽力地去打架子鼓。我感觉美玲前辈的视线在我的侧脸上徘徊。

曲子的前奏结束之后……我听到薰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了麦克风。

“黑夜降临之后 便会忘却白昼的存在吗”

薰的歌声静谧、温柔……散发着极强的存在感。

她的声音是那么的美丽，害得我节奏都乱掉了。壮亮偷偷地望了我一眼，笑着频频点头。一副“我懂我懂”的感觉。

壮亮定下来的两首曲子，第一首是比较平稳的抒情歌，而第二首则是非常有活力的快节奏曲目。这两首曲子都非常的有名，所以大家貌似都是听过的……而之所以要说“貌似”，是因为我对于电视跟流行音乐都不太懂。壮亮的企图是先在第一首歌里通过薰沉稳的歌声打底，然后第二首歌往死里嗨。我想，观众们一定会非常受用。

薰那沉静的歌声里融入了蓝衣的键盘。就在吉他跟贝斯和声的时候，一种难以言喻的艳丽色彩插入了其中。据说原本的伴奏也是在这个位置插入弦乐的声音，不过现在这样也很能烘托起曲子的气氛就是了。

“好想你 好想你 唯独好想你的这颗心”

“摇摆、成熟、摩擦、疼痛”

“在那漆黑的夜晚中”

“我曾梦到过你。仅此一次”

不知道薰是声音紧张还是说故意唱成这样的……虽然我无法判断，但这反而让歌曲的气氛更加浓厚了起来。

第一次听到薰的歌声、蓝衣的琴声……以及带有贝斯的演奏。虽然在曲子的后半部分我的节奏乱掉了，但大家也没有嫌弃，而是迎合着我的节奏。

第一首歌结束之后……

「小薰！！」

蓝衣心急难耐地喊了出来。虽然喊出声来的是蓝衣，但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薰身上。蓝衣想说的话，所有人都理解了。

「干，干嘛……」

突然间聚集了全场的目光，薰很是不安地扭扭捏捏着。

「你唱歌好好听啊！」

蓝衣一下子冲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薰。

薰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真的唱得很好啊！我差点都停下在弹琴的手了」

壮亮也拍着手，眼睛里满是光芒。

汤岛君低着头，再加上刘海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坐在美铃前辈身旁，微微地叹了口气。

「对吧！唱得很好吧！结弦！」

蓝衣整个人都向着我转过身来，这样问道。

而薰也望了过来。像是等待着我的话语一般……眼神里写满了动摇。

「嗯……唱得非常好。真的很惊讶……」

「所以你节奏才乱掉了吗」

美玲前辈在一旁打断了我的话。……正是如此。

「……抱歉」

「虽然你们是可以感动一下，但这说穿了也只是排练」

美玲前辈冷冷地说完，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来。

然后，她向着我们走近了一步，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大家都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嘛，作为第一次排练来说，比想象中要好多了」

前辈的话顺利地缓解了全场的紧张。蓝衣也兴奋地向薰说着“太好了！”。

「还有，小田岛同学」

「我，我在……」

突然间被点到名字，薰有些紧张地挺直了腰。

美玲前辈一脸认真地向她靠近……

「要加入轻音部吗？」

「诶…………诶？」

「你歌唱技巧挺不错的。声音也很有感染力，非常适合当主唱」

「那，那个！你给我等会儿！」

我慌慌张张地插足进薰跟美玲前辈之间。

「薰她可是读书部的成员啊！」

我大声地这样宣示着主权，可美玲前辈却皱起了眉头。

「你那破读书部里不全都是幽灵成员吗？我听李咲是这么说的」

「虽然是这么一回事！但薰在里面算是认真的了！」

「哼……那她有在看书吗？」

「书…………书倒是，比较少看……」

被戳中了痛处，我的声音也心虚地变小了。

薰在我身后微微地戳了一下我的后背。

然后，她从我肩膀旁边探出了脑袋。

「如果我退出了的话，部长就孤零零的了」

薰非常干净利落地这么说着，摇了摇头。

「很感谢你的邀请……不过还是容我拒绝」

「…………这样啊，可惜了」

美玲前辈耸了耸肩，非常故意地叹了口气。

我窥视着薰，她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那呆滞表情。

然后，她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有些疑惑。

「嗯？干嘛？」

「啊，没……没什么……」

我慌慌张张地别过了脸，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手上的鼓棒。

……薰能如此斩钉截铁地表示拒绝，我真的非常开心。

但是我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种事情给讲出来，因此只能扭扭捏捏地低着头。

「嘛，这个先不说了，总之第一首歌算是及格了。然后，我要逐一指出你们的问题了」

「首先是你，结弦。节奏乱到奶奶家去了。导致整支乐队的演奏听起来都很烂。你要想办法去保持住自己的节奏。不过过门打得比我想象中好，看来确实是有练过」

「然后是你，壮亮。弹得这么熟练让我有点不爽。不过现在是排练倒是还好，正式演出的时候可没有闲工夫能让你去迎合别人。到时候在舞台上还耍帅会被观众听出来的。再认真一点吧」

「小田岛同学你呢，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如果是为了增强感染力的话倒还可以理解，如果声音一直发抖的话听众也不是傻子。不过你声音和唱功都很不错，所以也不需要去改变技巧了」

「水野同学你呢……嗯……挺棒的。弹得很好。刚才这么凌乱的演奏里，你的琴声也顺利地融合进了整体中……这样吧。如果到时候正式演出大家都还表现得不错的话，你可以试着让你的琴声更加突出一点」

「至于你，汤岛，能不能开心一点。至于你的演奏问题等大伙都练得差不多我再说」

虽然粗糙了一点，但还是演奏完了一首曲子的成就感以及对薰歌声的惊讶使现场气氛有些缓和了下来，不过经过美玲前辈的一番指摘，我们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来，再来一遍吧。如果这一次弹得好咱们就换下一首」

前辈拍了拍手，坐回到了折叠椅上。

我们注意着前辈刚才指出来的问题，又重新开始了排练。

因为我们每个人其实都进行过个人的练习，所以当排练次数多了之后，便能感受到演出水平的直观上升。而我在其他乐器加入进来的情况下也能好好地保持着节奏之后，我甚至能去留心听其他人的乐器音量、抑扬顿挫之类细枝末节的东西，并以此去调整自己鼓声的强弱。

吉他与贝斯的磨合也比一开始要自然了很多，薰的声音也不那么抖了。

在感受到声音在逐渐调和之后……真的非常开心。

时间飞逝，明明这次我们租的时间比平时更长，可还是一下子就结束了。

收拾好东西，简单地打扫了一下之后，我们离开了录音室。

「很好……算是有模有样的了！还有一个多月，要好好排练，不断地提高咱们的演出质量！」

壮亮在录音室前做总结一般地说着，而美玲前辈也在一旁点了点头。

「比我想象中要好多了呢。剩下的就是看你们能坚持排练多久了，加油」

美玲前辈的鼓励得到了我们所有人精神饱满的回应。

前辈本来只是来教我这个门外汉打鼓而已……可是回过神来，她就已经以过来人的视角审视着我们整支乐队了。

虽然我已经就此事多次向美玲前辈道谢了，但她却也只是笨拙地回答着说“嘛……反正我闲着”。果然美玲前辈是很会照顾人的。

「那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吧！下次排练就得等到开学了」

听到壮亮的这番话，蓝衣“呜哇”地喊了出来。

「怎么暑假这就结束了啊～也太快了～」

蓝衣说着用力地摇晃着薰的身子。薰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被摇得七荤八素的，她瞥了蓝衣一眼。

「蓝衣，你有好好做作业吗」

「啊这」

「…………」

薰很是夸张地叹了口气，她盯着蓝衣。

「还剩下多少？」

「嗯……八成吧？不对，七成……六，六成差不多……？一半！就剩一半了！」

蓝衣每说一句话，薰的表情都会变得凶险起来，蓝衣肉眼可见地慌张了起来。

壮亮看着她们，哈哈大笑。

「八成可就难顶了啊。不过我自己也还剩了点没做完。结弦你呢？」

「大概两周前我就做完所有书面作业了。就剩下一个自由课题了……嘛……这个也算是完成了呢」

我眨巴着眼睛望着壮亮，他先是一愣，随后心领神会地“啊”了一声。

这次暑假的自由课题是“挑战一件全新的事情”。然后将其经过以及最终的结果写成报告提交。虽然这个课题比较的泛，但其实你想要偷懒的话是有非常多种手段的——哪怕你撒谎说自己干了一件压根没干过的事情都可以——不过，我确实是去挑战了一件全新的事情，当然，那就是架子鼓。

「结弦你确实是在暑假开始学架子鼓，而且也打得蛮好了呢」

「是呢，这也多亏了大家，不过写成报告稍微有点难度，因为结果会在后夜祭上被看到啊……这不会被别人怀疑吧」

「也是呢。也就是说结弦你剩下的假期得集中在练习架子鼓上面才行」

「嗯。果然我还是最需要多练的那个……还是得多加努力」

听我说完之后，壮亮就笑着说我“真是正经啊”，然后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啊……这么说来。

我也有件事情想问问他。

不知为何，我隐隐约约地能猜到壮亮刚才是在想些什么……看来确实应该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聊聊。

「结弦！」

被薰训斥完的蓝衣向我挥了挥手。

「怎么了？」

「我待会要跟小薰一起做作业……结弦你要来吗？」

面对她的邀请，我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摇了摇头。

「抱歉，我待会跟壮亮还有点事情」

我话音刚落，壮亮便有些惊讶地望着我。然后他马上就心领神会地望向了蓝衣。

「不好意思啊，我跟他有约了」

这倒是假话，只是壮亮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临时编出来去迎合我的话而已。

「这样……真可惜。那我们就先走了，大家辛苦了！」

蓝衣很有精神地跟我们道别之后，薰也打了声招呼。

她被蓝衣牵着手往车站的方向拖着走。

望着她们远去……身旁的壮亮哼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好像让你费心了」

我缓缓摇头。

「没有……反倒是我得感谢你帮我打圆场」

「没啥。那我们换个地方吧。美玲前辈和汤岛你们也一起来吧？」

壮亮望向了两人，美玲前辈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汤岛则是“诶？我也要吗”地发出了有些嫌麻烦的声音。

「你当然也要来了！」

结果，他被美玲前辈强制性地抓着，跟我们一起走进了车站附近的咖啡厅里。

大伙都落座点好东西之后，美玲前辈开口了。

「那么……我自己其实也有事情想问你们」

美玲前辈意味深长地望向了壮亮。

「你突然间说要让汤岛来当贝斯手……这是否意味着，你已经放弃了想让李咲加入的念头？」

听到前辈这么说，我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想问的也正是这个。

壮亮像是在遣词造句一般，视线不断地在桌子上徘徊，他抬起头来。

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放弃去说服她了」

「诶……真的假的？」

美玲前辈很是惊讶，而我亦是如此。

一周前还哭着说“我不想放弃”的他，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心境变化呢。

看着目瞪口呆的我们两人，壮亮笑了。

「啊，抱歉，我的说法有点问题」

「诶？」

「我确实是放弃了去说服她，但我没有放弃让名越前辈来弹贝斯的想法」

壮亮说着露出了安稳的微笑。

「因为到头来，我都只认得她的“声音”而已。所以，名越前辈她上了高中之后……在我看来，简直就像是个冒牌货一样」

壮亮像是在整理着自己心中的话语，娓娓道来，而我们则沉默地倾听着。

「虽然我不会再去说服她了……但是在内心深处，我还是希望能让真正的名越前辈回来。不过，什么真真假假的其实都可以抛开。到最后，想要重新点燃名越前辈心中的火焰，除了用音乐去碰撞以外别无他法。应该传达给她的东西，不是话语，而是音乐」

壮亮说到这里，露出了有些通透和释然的笑容。

「所以，为此我们要倾尽全力地去演奏！如果这样也还是不行的话，也只能死心了」

听到壮亮坚定的话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美铃前辈脸上的表情比以往温柔了许多，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知道了」

美玲前辈心领神会地接连点头。然后，她向壮亮投去了深重的视线。

「虽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这算不上是回答」

「诶？啊……嘛，确实呢」

壮亮有些急躁地四处飘忽着视线，露出了蒙混过关的笑容。

「嘛，我是觉得，如果继续执着于让名越前辈来弹贝斯的话，我们的乐队只会弄得一团糟，这不就本末倒置了吗。所以虽然有些对不住汤岛，但还是让他来弹这两首我们事先决定好的曲子了」

「这样啊？那你刚才说用音乐去碰撞李咲呢？」

「这个嘛……」

壮亮深呼吸了一下。下定决心一般说道。

「我自己会再独奏一曲。通过那首歌来打动前辈的心……然后让前辈跟我一起合奏。

壮亮的这句话让美玲前辈非常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这算什么。你说倒是说的简单……你有自信能弹出那样的水平来吗？」

「虽然现在还没有，但是我已经拼上一切地在练习了」

壮亮的回答听起来相当若无其事。可是……我们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玩笑话或者是缓兵之计。

美玲前辈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开心就好」

前辈说完便再次沉默了。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一般，她的视线在桌子上彷徨。

「……如果壮亮你有这种想法的话……那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前辈念叨着望了壮亮一眼，随后，她把手伸进了放在一旁的书包里，开始摸索了起来。

「出门前有些莫名其妙的预感……然后带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前辈说着，把一张夹在透明文件夹里的纸递给了壮亮。

壮亮接过纸张，直勾勾地盯着看。

「……这个是？」

「你看了就知道了吧？谱子」

「我知道这是谱子……只是，这张谱子怎么了吗？」

看到壮亮有些不解……美玲前辈沉默了一会，像是在遣词造句一般。

随后，她还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如果你想要打动她的心，那么就应该弹这个」

美玲前辈的话里携着不容分说的肯定，她紧紧地盯着壮亮手中的谱子。

壮亮从文件夹里取出那张谱子，翻阅了起来。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谱子非常难」

「嗯……我能看得出来」

「老实说，哪怕你从现在开始疯狂地去练也好，到后夜祭为止也不一定能完美地弹出来」

「……大概吧」

壮亮望着谱子，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弹这首曲子的话，你很有可能会在舞台上出事故，然后出个大糗」

「嗯」

「可即便如此……你也要弹到最后。能做到吗？」

美玲前辈表情异常认真地这样问道……壮亮的眼睛里栖息着强有力的光芒，他点了点头。

「……我试试」

得到壮亮的回答之后，前辈微微叹了口气……然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嗯，那你加油」

美玲前辈扼要地说完之后，有些高兴地扬起了嘴角。

「那个…………」

一直沉默不语的汤岛终于有些拘谨地开口了。

「虽然我不是很懂……这是在说，我是那个叫名越的人……的备胎吗？」

难辨个中感情的他，唯独这句话，也非常明显地流露出了不情愿的意思。

美玲前辈笑喷了出来。

「别闹别扭嘛。你贝斯也弹得很好的哦」

「你这说法听着就很烦。那个叫名越的家伙，贝斯有这么厉害吗」

汤岛对于并不在场的名越前辈展现出了明显的敌意。大概这就是身为乐手的自尊心吧。开始打架子鼓之后，我也多少理解了一点这样的感情。

美玲前辈像是在煽动着汤岛那样，笑了。

「很厉害哦，你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你认真的吗？」

「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你只要听过你就懂了」

听到美玲前辈的这番话，汤岛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紧紧地咬着下唇。还真是不服输呢。

「就是因为听过就会懂……」

美玲前辈靠在椅子的靠背上，低声细语道。

「所以，希望她能再弹一次呢」

低声细语般呢喃而出的话语。正是美玲前辈心中由衷的祈愿。

在那之后，我们沉默地喝完了点的东西……便早早解散回家去了。

第三卷 第十二话

空调微微地抖动着，伴随着响声，冷气倾吐而出。

关紧窗户的话那么便只剩这噪音了，为了不走冷气，我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听着运动社团的学生们的声音。

暑假已经结束了好几天。大家都还没有从假期模式中调回来，甚至有人会说“我还想再放一个月的假啊”，不过我还是觉得上学的日子更加安心。

下课之后来到读书部的活动室……这样的流程早已刻进了我的DNA里。

假期结束之后，还有大概一个月就到文化祭了，校园里弥漫着有些浮躁的气氛。放学之后还能在走廊上听到那嘈杂的喧闹声，让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话虽如此，我们班的准备工作倒是相对没有那么的多，

除了那些很有干劲地参加了装饰组的学生以外，基本上没有人真正开始正儿八经地做准备。因此，我也得以在放学之后一如既往地来到活动室里。

打开文库本之后……我突然想到，自己好久都没有看过书了。

而对于事到如今才想起这件事情来的自己，我也有些惊讶。

迄今为止，我的人生中除了生活跟学习以外，剩下的就只有读书了。这么说也并不过分。

而如今我的生活中开始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伴随着这样的变化，我也感觉自己想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虽然在一开始，我是半推半就地开始去玩乐队的，但现在水平上来之后，也变得开心起来了，之前五个人一起排练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成就感。如果不是被如此强行地邀请进乐队，我根本就不可能会知道音乐的乐趣所在。

我想，我的生活很充实。

思绪万千之时……我突然想起了名越前辈。

据壮亮跟美玲前辈所说，名越前辈在初中时代一心一意地扑在音乐上面，除了音乐以外对什么都未曾关心过，她当时已经沉迷到了这种程度。

而如此沉迷音乐的名越前辈放弃音乐的契机，据壮亮所说是“市原雄悟的被捕”。既然是从如此挂念前辈的壮亮口中说出来的，那么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且，从名越前辈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上看来，市原雄悟对她来说应该也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可是。

我合上了手边的书本，抚摸着它的封皮。

我想象了一下会让自己放弃阅读的会是什么事情。能够让我这个只要一有空闲就会翻开书来看的人完全放弃阅读，并且说出“全都是泡影”这样的事情。

设想一下……我最喜欢的作家“相坂幸次郎”犯下了杀人的罪行如何呢。他的文章不仅有着轻快的幽默感，同时在深处也蕴含着深邃的哲学，我非常的喜欢。如果这样的他犯下了杀人罪而被逮捕的话……

可即便再怎么去想……我心里也始终只有“没准这也是一种可能”的事不关己的感想。就算是自己喜欢的作家也好，说到底也不过是陌生人，我也无从了解他的为人。要想去知晓他人的一切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啊……」

我想到了。

这么说来……我还没有听过市原雄悟的音乐。

正是他的音乐才让名越前辈对音乐爱得那么深，也让她的绝望那么深……倘若如此，那么难道不应该从听听他的音乐开始吗？

我从随意地扔在桌子上的书包里拿出了耳机。对于平时并不怎么爱听歌的我而言，以前我是不会把耳机给带到学校里面去的……不过现在，因为开始练习电子鼓之后，我总是把耳机带在身边。

我凝视着书包里的手机。

「…………」

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手机给掏出来，但再三犹豫过后最后还是选择把手机放在包里，然后把耳机插进去听。我实在是没有薰那种光明正大地违反校规的胆量。

打开视频网站，在搜索栏上输入了“市原”之后，马上就联想出了“市原雄悟”这个名字。让我感叹这个人名气之大的同时，我也再次见识到了自己目光之短浅。

点开排在第一个的视频……我倾听着他的演奏。

……然后，我便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市原雄悟的演奏非常厉害。

他所属的乐队是“器乐队”，也就是没有主唱的乐队。

虽然感觉声音里时不时地会掺杂进吉他手的呼喊声——但那其实也能说是吉他手难以抑制住高昂的律动而发出的呼喊。他们的音乐里没有歌词，也不通过人声来构筑旋律。

虽然基本旋律是由吉他来扛大旗……但有时键盘也会顶上来，或者就是贝斯手一个人闹腾起来。他们的音乐里有着不可思议的温度。由于我平时是个不怎么听音乐的人，而跟着母亲一起在电视上看音乐节目的时候，里面放的也基本上都是J POP，因此听这种没有人声的音乐对我来说还蛮新鲜的。

就算是戴着耳机听市原雄悟的贝斯，也能感觉到那“荡气回肠”般的力量，他的演奏里充满了热量。当贝斯不是主角的时候，他会贯彻配角的身份，稳妥地支撑着其他乐器的根基。不过话虽如此，他的贝斯也总是在主张着自己的存在感。

那简直就像是大海一般。

万古恒常，波涛汹涌之时便激烈……风平浪静之时便宁静，包容着大海中的一切生灵。

他的演奏炽烈灼热、胸怀宽广。

…………可是，

明明听起来热情似火，可细细听来，却不知为何又有些忧郁。

让人有种被不可名状的巨大感情集合体所迎头痛击一般的感觉。

被他那强力的演奏中所迸发出来的能量给命中时，在感动的同时，也同样地让人有种胸口发闷的感觉。

这究竟，是什么呢……

明明我是为了多多少少地理解一点名越前辈的心情才开始听的，可回过神来，我已经一个接一个视频的点下去，摇摆着身体倾听着他的演奏。

越听心中便越是堵得慌，可是，越堵就越想继续听。

就在我沉醉于这不可思议的感觉，聆听着各种不同的演奏时……

突然间有人戳了一下我的肩膀，吓得我一激灵。

「呜哇！」

「……反应也太大了吧」

看到我吓得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就连薰自己都好像被我吓到了那样收回了手。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进活动室里来的，我完全没有发现。

「我喊了你好多声了。你耳机到底是有多大声啊」

「抱，抱歉……」

由于太过沉醉于演奏，耳机的音量也是调得越来越大。不过连开门声都没有听到，音量也确实是调得有点太大了。

「真少见啊。阿弦你居然会在学校里玩手机」

「嗯，对不起……」

「我又没有在谴责你」

薰苦笑着，弯下了腰，眯起眼睛窥视着我藏在书包里的手机屏幕，大概是在看视频的标题。

「啊……Stray fish啊。他们的演奏很厉害对吧」

薰也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她从我身旁穿过去，坐在了一如既往的沙发上。

Stray fish是市原雄悟那支乐队的名字。没想到薰居然也知道，我有些惊讶。

「原来你听过啊」

「这不肯定听过吗？人家很出名的。反而是你以前没听过吗？」

「我是从壮亮那里知道了市原雄悟这个名字之后才去听的……」

「结弦你是不是完全不看电视的？」

「嗯……」

「这样啊。那人家再出名也没屁用了」

薰把书包给扔在了沙发上。

「这支乐队解散了是真的很可惜呢。毕竟他们的成员全都是非常厉害的乐手」

「……这样啊」

「市原雄悟把小悦给……啊……就是把佐岛悦子给杀了之后，乐队就解散了。大概是我初中时候的事情吧」

「佐岛悦子是……？」

「诶……你刚才不是有在看视频吗？」

薰有些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就是Stray fish的鼓手啊」

「啊……这样……」

我拔掉了耳机，重新播放起了视频。

视频里面的鼓手确实是一位看起来很是活泼的女性。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一副高兴得无以复加的模样……敲击着架子鼓。

因为我自己也学过架子鼓，所以我更加能看得出来……她的技术非常厉害。挥棒动作虽然轻柔，但鼓声却异常强劲。而且，她并非是任由着力量宣泄，而是婉转顺畅地在舞台上奏出轻

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啊。

这么一想，明明这个人和我没有任何的关联，可我还是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丧失感。

明明她在视频里面打鼓的模样是那么的开心。

「有段时间这个新闻非常火呢。因为他俩还是恋人关系嘛……所以那些难辨真假的谣言跟推测满天飞的。我还记得我当时挺厌恶的」

薰这么说着，有些自嘲般地笑了。

「虽然我说“我还记得”。不过如果不是结弦你现在看这个视频，我早就忘光了。总感觉有点讨厌呢，自己曾经这么爱听的乐队，现在居然已经忘光了什么的」

看着语气中带着些许寂寥的薰，我这样想到。

对于喜欢音乐的人而言，Stray fish这支乐队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在听过他们的音乐之后，我多多少少地理解到了。而我这个今天才第一次听的人，也被他们的音乐所振奋了。

那么对于那些在当时便喜欢着他们，去看他们演唱会的人而言，想必会更加入迷吧。

而如此重要的存在却在转瞬之间消失了。乐队的核心市原被逮捕，鼓手佐岛也离开了人世。

这份丧失感究竟是有多么的强大呢。事到如今我感觉自己也还是能勉强想象出来。这份沉重没有伴随着任何的实感，反而更显恐惧。

「不过，阿弦你居然也会不惜违反校规也要听音乐啊」

薰带着几分戏弄我的意味这样说道。

「乐队，比想象中还要开心对吧」

虽然薰很明显是拿我来找乐子的，但我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她说的也确实是事实。

「嘛……和自己喜欢的一群人聚在一起做些全新的事情，肯定会很开心的」

听到我的回答，薰有些害羞地摆弄着自己的刘海。

「嘛……这也是一种选择」

暧昧地点了点头之后，薰沉默了。

不知为何，我自己也感觉好像是说了些羞耻的话，只能挠着后脑勺沉默不语。

也许是因为刚才一直在听非常激昂的曲子，即便现在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运动社团学生们的噪声，我也还是感觉活动室里格外的安静。

薰“这么说来”地开口了。

「贝斯手确定了是汤岛了吗？」

「嗯，到时候正式演出也会是他」

薰只是用难辨个中温度的一声“嗯”附和着我。

「那……名越前辈呢？」

面对薰的问题，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我还没有问过，壮亮那个自己弹第三曲，邀请前辈上台的计划应不应该跟其他人说。

「……我也不知道」

到最后，我只能给出这样的回答。不过考虑到我也不知道壮亮的那个计划究竟能不能成功，那么这也不算是说谎吧。

「这样啊……还挺遗憾的」

听到薰的这番话，我有些惊讶。我没有想到，就连薰都希望名越前辈重新拿起贝斯。

「薰你也希望名越前辈重新拿起贝斯吗？」

面对我的问题，薰以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反问道。

「与其说是重新拿起贝斯吧……怎么说呢……我觉得通过音乐，能多多少少窥探到那个人的本性吧」

薰说道这里，顿了一顿，最后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我还是蛮期待的」

听到她的话，我不由得垂下了视线。

Stray fish的演出视频还在继续播放着。

刚才所听到的市原雄悟的演奏里，确实是流露出了他各种各样的感情。既有将波涛汹涌的感情给尽数发泄出来的演奏……也有平静地抑制着心中情感的演奏。

如果要说我对于名越前辈的贝斯声没有任何兴趣的话，那确实也是假的。

假如就像薰所说的那样，前辈的音乐能够代替她的“言语”的话……如果她重新拿起了贝斯，那么，她会诉说些什么呢。

壮亮也一定很想去听听吧。

第三卷 第十三话

距离文化祭还剩下三天。

虽然感觉前阵子暑假才刚刚结束……但是随着上课、去活动室、空闲时间的架子鼓练习……这样循环往复下来，时间便转瞬即逝。

每周周六，我们都会在录音室里排练。五名乐队成员加上美玲前辈，共计六人去分摊录音室的租借费用，那么每个人承担的份额也少了很多，因此每周一去也没有问题。

不过话虽如此，由于没有打工，所以我也只能向着母亲伸手要钱，跟她说了要在后夜祭上组乐队之后，母亲便很是高兴地给了我不少零花钱。

我们的演出质量也是一周比一周好了。大家都非常积极地进行着单独排练，等到了周六就所有人一起去确认目标……这一流程我们也是越来越驾轻就熟。

上周周六是最后一次排练了。下个周六就是文化祭，而第二天就是后夜祭。在这之前我们都进行着各自的单独排练。

乐队的排练告一段落之后，现在我们又开始忙文化祭上的班级节目。

「找个人去形式委员那里借点刷子！两个就行」

「还有锤子也要，一把就好！」

教室里，装饰组正在指挥着大家制作摊位。文化祭当天，班里会被分成现场制作章鱼烧的烹饪区域以及让客人堂食的用餐区域。然后烹饪区域要当成正儿八经的章鱼烧摊子去设计。女生们煞费苦心地设计出图纸来，男生们就用木材去搭建起摊子。

由于我干不了什么太难的事情，所以就只是用刷子给画纸上色而已。

运动社团之类无法缺席社团活动的学生虽然被允许可以优先参加社团活动，但是我跟薰这种就算去了活动室也就是一如既往地看看书的家伙，只能积极地来参加内部装饰。

手忙脚乱地进行着文化祭的准备，时间飞一般的流逝。

转眼间便是最后的放学时间，我们都离开了学校。我还是第一次不是因为社团活动而留校到这个时间，所以心情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地在楼梯口换着鞋。

和薰一起走向校门口，身后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结弦，小薰！」

转过身去，蓝衣正大步向着我们跑来。

「你们也是刚忙完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吗？」

「嗯，蓝衣你也是吗？」

「嗯！内部装饰的准备工作比想象中还要忙乱呢。不过文化祭之前的日子好像都会是这样的呢」

「哈哈，我们班也是呢」

虽然我抱怨着“累死人了”，可蓝衣却不是为何有些高兴。

「不管是文化祭……还是后夜祭上的乐队，都很期待呢」

蓝衣的语气里万分感慨，我也点了点头。

「蓝衣，你的制服上粘着点东西」

我们汇合之后，薰走在蓝衣的稍后方，她轻轻地从蓝衣的衬衫背后扯下来了些什么，然后直勾勾地看着。

「养生胶带」

蓝衣有些羞耻地“诶嘿嘿”地笑了。

「今天真的用了好多胶带呢，应该是不小心粘上去了。谢了！」

「粘上去了倒是正常……可为什么你会粘到背后去」

听到薰这么说，蓝衣有些苦恼地“嗯……”地沉思着。

然后，她马上就拍了下手。

「啊，我想到了，可能是因为我在休息的时候躺在地上了」

「蓝衣……能不能别随随便便就躺地上啊」

这么说来，和蓝衣在这间学校里重逢的时候，她也是躺在操场上的。

虽然让我跟薰都有些无语，但蓝衣依旧笑得很是天真。

我们一路聊文化祭的事情，一直走到了学校附近的车站……然后，我坐上了和平时方向相反的电车。

今天，不知为何很想去练习一下架子鼓。

也许是因为文化祭的准备，今天一直都处在骚动喧闹的氛围中，我不是很想一下子回到家结束掉这喧闹的一天。

在手机上跟母亲打了声招呼之后，我向着名越前辈家的方向走去。

而我也跟前辈事先打了声招呼。

马上就标上已读，但是并不回复……这是一如既往的流程，可是今天她连已读都没有标。嘛，偶尔会有那么一次也不奇怪吧。

从距离前辈家最近的车站下车之后，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可是她还是没有标上已读。大概是在睡觉吧。

名越前辈的家距离车站大概有个十来分钟的路程。车站周边的大厦还是蛮多的，算是还有点人气的街道……虽然有着这样的印象，但随着越走越远，附近的建筑物都越来越少了。

走了大概五分钟之后，视野变得开阔了起来，四周满是田间路。

而日落时分走在田间小道上，路灯稀疏，稍微有点吓人。

不过暑假的时候我每隔几天就会来这里一次，所以这昏暗与静谧我都早已习惯了。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么频繁地去打扰人家是不是不太好……但是不管我怎么问，前辈都只是回答说“这也是一种选择”，因此我也不再去想这个了。

不过就算名越前辈自己无所谓，那她的父母不会有意见吗？因此我曾经问过她说“前辈的父母不会有意见吗？”。而她的回答也还是那么的若无其事，只是随口说着“我爸妈不在家”。

「所以啊，你什么都不用在意的，真的」

前辈这么说的时候，笑了。

这几个月里……我感觉自己得知了很多人的家庭状况。薰是跟母亲两个人生活，而蓝衣则是反过来跟父亲。然后，名越前辈的双亲都是不在的。

不过我家父亲也是经常单身赴任，以至于经常不在家里，所以实际上就跟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差不多的感觉……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太过特殊的事情。

这么一想，大家都是怀抱着各自的状况生活在这世上呢。

可是…………一想到名越前辈每天都独自走在如此昏暗的小路上，然后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我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寂寞了起来。

在田间小道上走了几分钟之后，名越前辈家的房子映入了眼帘。

看到她家是亮着灯的，我松了口气。因为我怕在她睡觉的时候拉开卷闸门吵醒她。

可是走近一看，却又感觉跟一如既往的模样不太一样。

车库的闸门已经半开着了，里面露出了电灯的光亮。

「……前辈，在车库里面吗……？」

我加快了脚步，向着前辈家走去。

来到家门口之后……我有些慌张地蹲下身子望了望车库里面。

名越前辈坐在电子鼓的座椅上发着呆。不过她马上就看到了我，“哦”了一声。

「开学了你还会在这种时间过来，真是少见啊」

「不好意思，其实我跟你打过招呼了……」

「啊，我手机在房间里呢」

听到前辈的回答，我有些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这也就意味着，至少在十几分钟之前，前辈就已经在车库里面了吧。我环顾了一圈架子鼓的周围，也没有发现鼓棒的存在。前辈是在椅子上愣愣地坐了这么久吗。

前辈拉下了车库的卷闸门。

「……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我的问题之后，前辈脸上浮现出了想要掩饰些什么的笑容，反问着“你说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你一个人待在车库里。而且你也是第一次坐到架子鼓的鼓椅上面……」

前辈笑着回复了一句“你看得还真仔细啊”。

然后，她坐回到了一如既往的吧台椅上。

「因为今天……是某个人的忌日呢」

「诶……」

我本来以为，就算我问了，前辈也肯定会一如既往地搪塞过去避而不谈……可她那爽快的回答却让我惊讶不已，不仅如此，她口中听起来那么若无其事的一句话，内容却无比的沉重。

我没有去问是谁的忌日。因为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到了。

应该就是她以前提到过的这台电子鼓的主人吧。

「你以前提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听到我的话，前辈咧开嘴笑了。

「表情别这么阴暗嘛。这跟你又没关系」

「虽然……是这么一回事……」

「比起这个，你来得正好，打几声架子鼓来听听吧」

前辈用下巴指了指架子鼓。

「我除了坐在椅子为她默哀以外也做不到其他事情了。你来替我敲两下吧。她一定也很开心的」

「诶……可是……我来敲真的好吗」

「当然好了。倒不如说你来会更好」

既然名越前辈也这么说了，我也不再推辞，有些慌张地放下书包，从里面取出了鼓棒。

前辈把电源插上之后，动作麻利地调试着控制台，把扬声器设置成外放。

「来，请吧～」

前辈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坐到了沙发上，沉默不语。

虽然有些紧张……但我还是开始了演奏。

后夜祭上的第一首曲子，节奏平缓的抒情歌。

即便没有其他的乐器，我还是调整着自己的打法，营造出一种沉稳的气氛来。虽然我没有自信能打得很好，但是能去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前辈像姐姐一般尊敬的那个人曾经敲击过的架子鼓，如今在我的手上鸣响着。而且今天还是她的忌日。

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燥热，与此同时，这份心情又像是风平浪静的水面一般……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我的鼓声，可以成为对她的追悼吗。

在这一瞬，我抬起了头……和名越前辈对上了视线。

她惊讶地半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我。

由于需要看着鼓面，我又低下了头。可前辈的表情却烙印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拼尽全力地敲击着架子鼓。

明明只是一首不到四分钟的曲子，我却觉得自己好像打了十几分钟。

结束了最后一个音，我放下鼓棒之后……前辈为我献上了掌声。

「……打得很好了呢，浅田」

名越前辈很是感慨地说着。

「虽然一开始为了要准确地敲出音来你已经很吃力了……可现在，你都已经能去意识到曲子里的感情了。而且……」

前辈说到这里，眼神里写满了动摇。

「你在打鼓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她凝视着我。

我最近发现了，当前辈主动提问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她真的希望得到答案。

不过就算她问我“在打鼓的时候”，我也没法去回想起刚才那四分钟里自己在想什么了。但是，我隐约能明白，前辈是在问我在打鼓时的某个“瞬间”的心情。

「……我在想，我的鼓声能否为前辈那个重要的人，献上追悼……」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微微地吸了口气，然后，她露出了微笑。

「……这样啊」

前辈认可般地连连点头，无力地靠在了沙发背上。

「你真的是被“言语”给爱着呢……悦子姐也一定会高兴的」

悦子姐。

这个名字让我莫名的在意。

然后……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

「那个叫……悦子姐的人」

我颤抖着声音，这样问道。

「是这台架子鼓的主人吗？」

面对我的问题，前辈有些尴尬地别过了脸。她之所以会不小心说出这个名字，一定也是因为感情有所松懈吧。

而在察觉到之后……我再难压抑住心中的疑问。

「这台架子鼓的主人……是佐岛悦子小姐吗？」

前辈很是慌张地飘忽着视线。仅仅如此，我便已经得到了答案。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壮亮他……说前辈你的演奏，跟市原雄悟很像。所以，我就去看了Stray fish的演出视频……」

「…………这样」

前辈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缓缓点头。

「是她」

「…………嗯」

得到确切的回答之后，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手上的鼓棒也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据说，佐岛悦子，是被市原雄悟勒住脖子杀害了。

前辈所仰慕着的那位“悦子姐”……是她父亲的恋人。

然后……薰之前也跟我说过……市原雄悟跟佐岛悦子是恋人关系。

拼图的碎片都拼到了一起，过分冷酷的现实被推到了我眼前。

「…………市原雄悟，是你的父亲吗」

名越前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沉默……同时也意味着肯定。

「……以前，我曾经相信过。我相信过老爸的音乐，我相信那个人的声音，可以改变这个世界。悦子姐也总是那么的高兴。我曾经以为，老爸的声音，也给予了悦子姐幸福。可是……到最后，老爸却用与音乐完全无关的方式，改变了我的世界」

听着前辈的话，我的视野被泪水模糊了。

这是缠绕在我心中已久的疑问。就算自己再怎么喜欢的音乐家被逮捕了也好，至于要去否定自己的音乐吗。

可是，对前辈而言……市原雄悟不仅仅是一个“喜欢的音乐家”，他是前辈尊敬的父亲。无论是作为一个人也好，抑或是作为一个音乐家也好，前辈都尊敬着他。

如此憧憬的人……亲手杀死了自己同样憧憬的另一个人后，锒铛入狱。

在听过Stray fish的演出之后，我便知道。

名越前辈生活在一个曼妙的音乐世家里……她一定，非常尊敬奏响那些音乐的人。

那些美妙的音乐，在某天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憧憬的父亲锒铛入狱，尊敬的人也早已不在人世。

……留给她的，只剩下了绝望。

「从那天开始……这个车库就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在悦子姐忌日这天，我会拉开车库的闸门，坐在这张椅子上……脑海中反复想着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名越前辈安稳地诉说着。仿佛是在谈论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所以……你能在这里为她敲响架子鼓，真的太好了。悦子姐绝对会很高兴的」

「我…………我…………」

「不是，你干嘛哭啊」

「因为……！」

「你这家伙真的没药救了」

前辈来到我身旁，双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

「别哭了……继续吧。我听美玲说了，你们不是有两首歌吗，让我听听第二首」

「我，我做不到了」

「不行。你拿着」

名越前辈捡起了我脚边的鼓棒，强行塞进了我的手里。

「如果你要为她而流泪的话……还不如为她而演奏呢」

「…………」

我用制服的袖子用力地擦着眼泪。

然后，开始敲起了架子鼓。

视线一下子又被泪水给弄得模糊了起来。在已经糊成一团的视野中，我敲打着架子鼓。

前辈又回到了沙发上，无力地瘫坐着。她用手撑着下巴，搭起了脚，随着我的节奏摇摆着。

我的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我深感自己在这之前向名越前辈诉说的那些话语，都是那么的浅薄。

失去了父亲和自己仰慕着的女性，然后，就连音乐都全然丧失了的她……我仅凭自己的意愿去让她再次重拾音乐，究竟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呢。

可是……看到坐在沙发上，有些高兴地摇摆着身体的名越前辈……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她已经失去了那颗热爱着音乐的心。

大家都在试图去面对那些令人束手无策的事情……并为此而痛苦不已。

名越前辈不知应该如何去面对自己心中仅剩的音乐，也无法拭去那曾经深不见底的绝望……痛苦不已。

壮亮想要再次倾听名越前辈那发自内心的话语，同时他也知道那份真心只存在于她的音乐中……可即便如此，因为前辈不愿再次拿起贝斯，他悲叹不已。

如果前辈今后都不再去触碰音乐，然后一点点地将那痛苦的过去给忘掉的话，她能变得轻松起来吗。那对她而言，这会是最为幸福的一条道路吗。

可是，正如壮亮所说……前辈心中对于音乐也确实还有着未曾割舍的留恋。不加回应就将其全然忘却的话，这会是真正幸福的一条道理吗。

不知道。

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心中的话语无论再怎么翻涌，也还是得不出任何的答案。

我一直忘我地敲击着架子鼓。

前辈也一直……高兴地听着。

第三卷 幕间3

混乱。

悲伤。

失望。

愤怒。

当时的我，是这样的心情。

知道悦子姐被老爸……被市原雄悟杀了之后，我的情绪瞬息万变。

悦子姐被杀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再也见不到那个在车库里欢笑着的悦子姐了吗？为什么？

不是说想要用音乐去拯救他人吗？为什么却出尔反尔杀了人呢？

我的思考一直在同样的地方来回盘旋……以至于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心已然追赶不上这残酷的现实。

电视上的报道是说“在争论关于乐队今后的发展方针时起了冲突，便勒住脖子将其杀害”。

我最近确实经常见到爸爸跟悦子姐在争吵。可是……为什么要杀人呢。他们不是相爱的吗。

一时间没法接受现实的我向学校请了假，天天都躺在房间里的床上。

那些日子里，我未曾拿起过贝斯。

在不明所以的状况下，探监的日子决定了……我和安子哥一起去了拘留所。

「没事的……李咲，我们没事的」

安子哥不停地安抚着我的后背。

虽然我知道那不过是出于他的温柔……但现在，真的能没事吗。

在接受现实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然失去了温度。

“只要活着，便是音乐”

老爸口中那句我曾经视若珍宝的话语，在脑海中虚无地回荡着。

做了那样的事情还有脸说这句话吗……他夺走了悦子姐的生命和音乐。

走进会面室之后，狱警把老爸带了进来。

他双眼发黑，脸颊凹陷。一副惨不忍睹的面容。

「李咲……」

坐下之后，他这样说道。

「…………对不起」

在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早已冰冷的内心，爆发出了些什么。

「你跟我道歉有什么用啊！」

我忍不住吼了一句，老爸咬紧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你要杀了她啊！为什么要杀了那么爱音乐……那么爱你的那个人！」

「……我也不想的」

低声说着的爸爸就像是个找借口的孩子那样，我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意。

「勒住脖子的话就会有死亡的可能性，你这么大个人都不懂吗！！」

「……我们是在拼了老命地交谈啊」

「哈……？」

我完全不懂这个人在说些什么。什么叫“拼了老命地交谈”？。悦子姐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如果你们是刀剑相向的话那就算了，可这不就是老爸单方面地夺走了悦子姐的性命吗？

「她跟我说什么“可以不顾赞助商的意向随心所欲地去做音乐的”“你最近的音乐真的很痛苦”之类的，所以…… 」

「所以你就把她杀了？别开玩笑了。悦子姐可是在担心着你的啊！」

「她那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作为一个专业的音乐人，我必须要去提高乐队的完成度才行！」

「你就为了……为了这点事情……」

为了这点事情就把悦子姐杀了吗？

这句话堵在我的喉头，却怎么样都说不出来。

……我本以为，他是值得我尊敬的大人。可是……我现在想来，我好像一直都在听他的音乐。

憧憬他弹奏贝斯时的身姿，于是我也理所当然般地开始学贝斯……我一直追赶着他的背影。

他是一个沉默寡言，通过贝斯来说话的人。

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一个这么缺乏常识的人。

「悦子姐……她很想跟你在一起的。她不仅看到了你的音乐……她还看到了你作为人的那一面，她的担心是从那个层面出发的啊」

虽然我已经声嘶力竭，可父亲只是以难辨个中感情的表情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他小声地说道。

「像我这样的人……没有音乐，是活不下去的」

我想，那是意味着决断的一句话。

我终于领悟到，悦子姐的那些感情，那些想要把他给拉回到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正道上的感情……全都没有意义。

「哈……」

我干笑着。

「我懂了……这样啊……你没有音乐就活不下去了是吧，挺帅的嘛」

我瞪着老爸，这样说道。

「那……要不你也去死了好了」

我听到身旁的安子哥深吸了一口气。

「反正……你的音乐都已经死掉了不是吗」

「李咲，我……」

「你他妈给我闭嘴！」

我嘶吼着，用力地砸着会面室那用来隔绝我跟老爸之间的无机质亚克力板。他身后的狱警也向我悄悄地投来了视线。

「你也好……音乐也好……我再也不会相信了」

抛下最后一句话，我冲出了会面室。

「啊……李咲……！」

身后传来了安子哥的声音，可是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跑着离开了大楼。

明明没有跑多远的距离，我却气喘吁吁，心脏一阵悸动。

「啊……啊……！」

力气从我的双腿中尽数消失，我瘫坐在了地上。

「啊……啊……啊……呜……呜呜」

转眼间，泪水夺眶而出。

视野变得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要不你也去死了好了”

我回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

我其实是不想说出这句话来的。

可是，我却不得不说出这句话。

曾经那么喜欢的人夺走了另外一个对我如此重要的人的生命。这一现实我到现在都还无法接受。我本以为，他们会一直相互支撑着，继续徜徉在音乐的世界里。每当想象他们并肩站在舞台上的样子……我的心中便幸福满溢。

他们，难道是为了走向这样的结局，才去玩音乐的吗？

憧憬的父亲、像是姐姐一样重要的人、音乐……一切都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呜咽着，泪水不停滑落。我坐在拘留所前面，双手撑在膝盖上，放声大哭。

「李咲！」

追过来的安子哥来到了我身边。

「没事的。你冷静一点……」

「哪里没事了……」

「没事的」

「有事啊！！！」

我嘶吼着。

「全都……全都没有了啊…………」

「李咲……」

安子哥一直抚摸着瘫坐在地上的我的后背。

可尽管如此，我的心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只能不停地颤抖着，呜咽着，放声大哭。

※

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人间蒸发了。当时那个人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乐手，身无分文，也就是说。母亲抛弃了他和我。

因此，那个人入狱之后，我便孤身一人了。

一番波折之后，我被一个未曾谋面的亲戚家庭收养了……可是，我很清楚对方并不欢迎我，因此也没有了要去打扰他们的想法。

当我提出想要自己住在那个人留下来的房子之后，他们倒也答应得很爽快。拿到我抚养权的那家人还算富裕，因此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我们会给足你生活费的，别闹出幺蛾子来就行”，在那之后，他们每个月都会往我卡里打一个人用完全有多的生活费。

我其实并不寂寞。一旦接受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东西之后，比起过着那些看人脸色寄人篱下的生活，还是自己一个人生活更加开心。

车库的闸门，再也没有被我拉开过。自从那个人入狱之后，我也再没有拿起过贝斯。

不仅如此……车库入口的闸门，每天都会有人用喷漆去涂鸦。“杀人犯”“滚吧”“去死吧”之类的暴言，无论我再怎么清理，也还是会被喷上新的。时间长了，我也懒得再去清理，于是便放着不管了。

我的快递里也开始混入了恐吓信。不过拿与其说是恐吓信，倒不如说是写着幼稚坏话的纸张会更加合适。

我面无表情将那些信给扔掉。

我发自内心地感觉无所谓。这些信并没有让我感到危险，哪怕退一万步，那些信上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对于当时已经有些自暴自弃的我而言，也许真的没有多少恐惧。

某天我机械性地处理着这些惹人厌的信件时，看到了一封漂漂亮亮的、还写着收件人名字的信封，于是我便拆开来伸手进去拿信纸。

「疼……」

信纸里贴着锋利的刀片。我的手指被割开了一条大口子，血流如注。

我望着从手指上滴下来的血……突然想到。

全都是泡影。

市原雄悟那曾经让人觉得那么伟大的音乐，事到如今，变成了这些如此拙劣的恐吓，留存在这世上。

「……哈哈」

我笑了。

我曾经那么相信。

那个人的音乐能让世界都为之共鸣，让世界都逐渐辉煌。

我曾经以为，他是为此才去玩音乐的。

望着这些我本以为能改变世界的音乐的“残渣”，我笑个不停。

然后……我用力地把贴在信纸里的刀片给取了下来……然后，划伤了自己的左腕。

比起手指被割伤的时候，这一次出了更多血，疼痛也更加剧烈。看着那个止住血之后还是隐隐作痛的伤口……不知为何，我有些安心。

因为，只有这种疼痛是绝对真实的。

※

在那之后，我把跟贝斯有关的一切，都送给了乐队里的成员，我放弃了音乐。

在那之后，我的生活平淡、枯燥，沦为了例行公事一般的东西。

每天都去学校上课，放学之后就在这附近游荡。

沉醉于自残带来的快感，生活费全都被我拿来买了耳环。打耳洞的时候痛得差点让我喊出来（注“此处的“打耳洞”指的是贯穿耳骨的那种，而非开在耳垂上）。而那份疼痛直到伤口愈合为止都一直隐隐作痛，这正好可以打发我的无聊。在感觉到疼痛的时候，我便能比平时更夸张地感受到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

我非常努力地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考试也是得过且过，可话虽如此，要是去了一间偏差值太低的学校，也有可能会影响到亲戚家的面子。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于是，我在高中成为了足球部的经理。而这也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没错……这是拟态。

明明我的心已经空无一物……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必须像一个人那样去生活。

我像是个“拟态人”一般，生活着。

我本以为，这样下去，我能持续那种欺骗与谎言的生活。

可是……他们却不停地敲击着我的心门。即便我说着“这里面空空如也哦”，他们也还是摇摇头，坚持说着“这里面藏着你的真心”。

……我很害怕。

如果我真的还藏有什么真心的话，那就麻烦了。一想到要再去面对那我曾经逃避过的音乐，我便恐惧不已。

安藤的那双眼睛、那双发自内心地在渴求着我的音乐的眼睛，让我恐惧不已。

我真的在他心里留下了分量这么沉重的东西吗。我当时，只是什么都未曾多想，只是作为人生的一部分，只是弹着贝斯而已。

真的，只是弹着贝斯而已。

我只是天真地信奉着市原雄悟的音乐，像是要追赶上他的背影一般，弹着贝斯而已。到最后，我那无比憧憬的声音，变为绝望将我压倒。

给人期待的东西也好……给人梦想的东西也好，只要背叛，便会化作绝望。这是我切身处地体验过的事情。

所以，我已经……再也不想得到任何人的信任。

然后……与此同时，我再也不想去相信任何人。

听到浅田在车库里打架子鼓的声音时……我的心情会稍微好一点。他的声音是那么拼尽全力、诚实……以及快乐。虽然技术跟悦子姐完全没得比，但不知为何，我还是听出了一丝相似。

我的兴趣稍微来了一点，于是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想要在更加近的距离去倾听那声音。

然后，他便一点点地将我的话语给尽数引出。

我的行动真的是一团糟。

尘封自己的内心，对个中真意视而不见。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自己好像在抗拒中，一点点地、颤颤巍巍地向着音乐靠近。

文化祭马上就要到了。

在后夜祭的舞台上，看到他们的演出之后……我会想些什么呢。

第三卷 第十四话

文化祭的日子终于到了。

升上这间高中之后的第一个文化祭，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洋溢着活力，让我震撼不已。

涌进学校里的人比预想中还要多出数倍，当然，我们班的章鱼烧摊子也是人头攒动。

「十四号客人！您的章鱼烧好了！」

以防万一制作的取餐牌也陆续地派到了客人手里，我们的章鱼烧卖得非常好。

虽然中午饭点的时候人流多是正常的，但是其他班的食材都用完了而相继关门大吉的时候，成本低廉的章鱼烧依旧可以坚持营业下去，到了下午也还有很多客人。到最后，我们班的章鱼烧店一直开到了下午三点才关门。

而我是在大厅里当服务员……可是原本的排班完全没有发挥作用，直到第一天的面粉用完为止，我们都一直马不停蹄地在干活。

不过，虽然说是在干活，但是在这种节气庆典的氛围里，跟同学们奔走在热闹的教室里也别有一番风味。虽说忙碌，但也完全不觉得痛苦，第一天的营业到此为止。

「好了！大家都没有休息地一直在工作呢，辛苦了！赶快去自己想去的地方玩玩吧！」

文化祭的参观时间到下午五点截止。

虽然跟我们一样出饮食系节目的班级基本上都关门了，但也还是有时间去看话剧跟社团活动的展示。不过如果想要看话剧的话就得抓紧时间了，因为最后一场公演已经快要开始了。

我环顾着教室，发现壮亮跟薰都已经在各自朋友的邀请下——抑或是他们自己主动邀请了朋友，离开了教室……于是，我也径直走向了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虽然有好几场话剧我都是挺想看的，但我今天已经放弃了要去看剧的想法了。因为第一天有在干活的人，第二天就可以轮换到开摊前的筹备组里，然后早早地就能进入休息时间……所以要看话剧的话明天再看也不急。

我走在走廊上，从外面眺望着同年级的教室。

高一的学生貌似搞的全都是饮食店。隔壁班是“炒面”，再隔壁班则是“手打拉面”，而他们都已经用完了食材而关门大吉。

那些教室里貌似只剩下了已经累得不行在休息的学生以及他们学校外面的朋友……

「章鱼烧……炒面……拉面……哈哈」

看着这些店，我不禁暗自发笑。

这就跟暑假刚开始时，我们在海滨之家里吃的那些东西一样。

虽然没看到卖炒饭的多少有些遗憾……但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我走到了最角落的一个班级那里。

只有那个班还在接客。

是蓝衣的班级。

她们班做的是“酒吧”。

不过虽说是酒吧，当然也不可能真的拿酒出来卖……基本上是班上的女孩子们——主要是料理研究部的女孩子们，在客人面前调无酒精鸡尾酒。

再加上大家认为不可能整个班都把配方给背下来，然后在客人前面完美地复刻出来，因此只选了十二个人去调酒，每天六个人。负责调酒的那六个人则一直工作到关店为止，而不需要工作的人就能休息一整天。

……这样的内部消息，也都是蓝衣告诉我的。

我在入口附近偷偷地打量着教室。

「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这位客人」

「呜哇！！」

想要找的人的声音突然间就在耳边响起，给我吓一激灵。而教室里那些人的视线也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害得我面红耳赤的。

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身后是气质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蓝衣。

上半身的衬衫貌似就是学校的制服……胸前还绑着蝴蝶结。蓝衣身穿黑色马甲以及一条长度及腰的休闲裤，身上还系着调酒师围裙。她这身打扮不仅调酒师风味十足，而且还非常的适合……看得我一愣一愣的。

不过唯独那嬉笑着的声音，确实是一如既往的蓝衣。

「嘿嘿，我刚从洗手间回来就看到结弦你在这里了。所以就想着来吓你一下」

「你真的是……！」

「你是来找我的吗？」

「那不然呢。毕竟你自己都说了要我过来玩了」

我的回答让蓝衣又一次笑了起来，她从我身边穿行而过，走进了教室里。

「……刚好还有一个座位空着呢。欢迎光临，这位客人」

蓝衣目光流转地望着我。我满脸通红。

蓝衣脚步轻快的身姿总感觉跟平日里不太一样。平日里那个穿着裙子闹腾不已的她，今天却穿着休闲裤，挺直腰杆，左右摇摆着纤细的腰肢。大概是进入了调酒师的角色吧，而且她真的非常有调酒师的风范，让我心动不已。

「这边」

「好，好的」

看到我说话的语气都不由得尊敬了起来，虽然蓝衣一下子没绷住笑了，但还是马上就换回了那副高冷表情。

「这边是我们的菜单……不好意思，今天的“炽热猩红”和“金黄月亮”都已经卖完了。所以请在剩下的两样里面选。我们会诚心诚意地为您制作」

蓝衣这么说着，把手放在胸前向我行礼。

而我心动不已，只能诚惶诚恐地予以回应。

望向那张菜单，除去蓝衣说已经卖完了的东西之后，就剩下“子夜暗绿”和“蓝色海洋”两样了。

我并没有太多的犹豫……

「那就要蓝色海洋吧」

我这样说道。

如果能让蓝衣给我调的话，那么一定是这个更好。

蓝衣好像也早就猜到了我会选这个，她微微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了微笑。

「好了，请稍等」

蓝衣再次把手放在胸前，角度浅浅地行了个礼。

往塑料杯里放进三颗冰块，然后往里倒入雪碧，同时倾斜杯子，以防雪碧直接接触到冰块。

望着蓝衣调制饮品的模样……我想起了蓝衣在放学路上跟我说的话。

“虽然我们说是要开酒吧，但实际上也没有雪克壶以及调酒勺这种正儿八经的道具，杯子也只能用那种便宜的塑料杯，所以说是调酒，其实也不过是“把饮料倒进去，搅匀”这样的感觉。所以啊……我觉得保持一颗调酒师的心是很重要的。

虽然蓝衣那多少有些感慨的话语，我当时听来只觉得事不关己……但是看到她在自己面前调制着饮料，我却觉得蓝衣是个正儿八经的调酒师。

蓝衣的动作非常娴熟地往杯中倒入碳酸饮料，然后把杯子举到视线高度，往液面上滴进几滴蓝色的糖浆。

蓝色的糖浆霎时间便在杯中晕染开来，勾勒出了不可思议的纹路。

蓝衣向我展示了一下杯中的蓝色在液体中扩散开来的模样，然后用细长的勺子不停地搅拌着杯中的液体。

也许是因为糖浆的比例更大，那抹幽蓝渐渐地堆积在杯底，为饮料带来了渐变的颜色。

「如大海一般广阔的“蓝色海洋”是也」

蓝衣的声音比起以往要更加的端庄，她把杯子放到了我的面前。

「请慢用」

「谢，谢谢……」

我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驰神往，动作很是可疑地低下了头。

蓝衣微笑着。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客人你浅尝一口……然后告诉我感想吗？」

「诶……」

在教室里，共有六张两两相连的桌子，用于给调酒师一对一地为顾客调制饮品，也被称作是吧台，而离吧台稍远处，放着一张大桌子，桌旁围满了椅子。从调酒师那里要到饮品之后，可以坐在店里喝，也可以拿在手上去其他地方的节目上玩。

「不过……」

我本以为我也会到那边去喝，但是有些困惑地望了一眼蓝衣之后……

「现在桌子已经没有拼起来了，所以可以的……！」

蓝衣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我又环顾了一下教室……确实，六个吧台里只剩下三个是有在接客的。饮食系的节目大概都已经过了人数最多的时候吧。

刚才的那一瞬，蓝衣也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模样，我也没有那么的紧张了。

「那，那……我开动了」

我话音刚落，蓝衣便再次摆出了成熟的表情。

「嗯，请慢用」

我缓缓地倾斜杯身……尝了一口蓝衣为我调制的无酒精鸡尾酒。

「……哈哈」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蓝衣好像也知道我为何发笑，嘴角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她的眼睛也眯成了半月牙型，一副在憋笑的样子。

「味道如何呢？」

蓝衣有些不自然地颤抖着声音这样问道，我非常老实地小声说出了感想。

「……除了雪碧的味道啥都没尝出来」

「哈哈！」

蓝衣好像也终于是绷不住地笑了。而看到她的笑容，我也感觉这才是平日里最熟悉的那个她。

蓝衣笑得花枝乱颤，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当然了，因为只是往雪碧里滴了点糖浆而已」

「不过……还挺有那种感觉的」

「对吧？」

看到蓝衣天真无邪地笑着……在去深想些什么之前，我开口说道。

「……很帅气、让我心动不已」

听到我的话，蓝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凝望着我。

教室里为了要营造出气氛，灯光比起其他的地方要更加昏暗，蓝衣的脸红得在这里也能清晰可见。

「嘿嘿……真的吗？开心心」

蓝衣害羞地笑着，然后俯下身来，像是要跟我说悄悄话一般。

「明天我们一起去逛逛吧」

我点了点头。

「嗯。我想去看话剧」

「嗯嗯！我也想看！」

在那之后，我跟蓝衣稍微聊了一下之后……拿着那杯鸡尾酒，不对，雪碧，在学校里慢悠悠地逛着。

虽然奔走在走廊上的学生们跟校外客人都很是开心，但不知为何气氛却有些沉闷。也许是因为随着高峰期的过去，大家都开始累了吧。感受着即将结束的文化祭第一天，心中莫名很是感慨。

虽然文化祭的准备时间花了一个月有多，可转眼之间就已经快要结束一半了。

明天肯定也会转眼间就结束……迎来后夜祭。而后夜祭大概也是飞逝而过……然后回到我们一如既往的学校生活吧。

所有心思都放在乐队排练上面的暑假，也总感觉像是变成了很是久远的记忆。等到明天的后夜祭结束之后……在那之后究竟会留下些什么东西呢。

但愿在明天的后夜祭结束之后……参与到了这绚烂青春中的所有人，都能收获些什么重要的回忆。

在优哉游哉地看完文化部的展示之后……文化祭的第一天结束了。

※

文化祭的第二天，学校看起来比第一天还要热闹。

「客人真的很多呢」

走在身旁的蓝衣也像是兴奋过头冷静不下来的样子环顾着四周。

结束了开店前的必要工作，我跟蓝衣一起共度着自由时间。由于她昨天也在负责当调酒师，所以今天一整天都是空闲的。

昨天的这个时间段，我还在教室里一个劲地干着服务员的工作，在偶尔上厕所的空隙时，我对于走廊上的行人之多而惊讶不已。可是今天的人流量，明显比起昨天还要更加多。

这样看来，我们班的章鱼烧摊子大概也会非常多人吧。

「结弦，怎么了吗？」

我对班里的担心貌似完全写在了脸上，蓝衣窥视着我的表情。

「啊，没事……我们去体育馆吧」

我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这样说道。

就算担心，我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教室其实就那么大块地方，干活的同学不多也不少，人员调配是非常合理的。如果不加多想地就去帮忙。大概也只会让班里更加混乱。

今天还是把昨天没能看到的东西给好好地看个遍吧。

「很期待呢」

而且，现在身旁还有蓝衣相伴，这么开心快乐的日子可不多有。

听到我的话，蓝衣笑靥如花地点了点头。

「嗯！能跟结弦一起逛文化祭，真的很开心呢！」

由于昨天每个班的解散时间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没能跟蓝衣一起回家……虽然在最后看见了蓝衣的调酒师打扮，但她一如既往地身穿制服说着笑着的模样还是能让我更加的安心。

我们一起向着体育馆走去。

高三的学生们借用了体育馆演话剧。我们学校里高三学生在文化祭上演话剧可以说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一次，高三的四个班级轮流演出，每天四场。

表演完之后得到最多观众投票的班级会受到表彰。

快步地来到体育馆之后……在摆满椅子的会场里面，我们顺利地坐到了比较靠前的位子。

「……那个，蓝衣……」

「你是想四场都看吗？」

蓝衣已经预测到了我要说些什么。

「没事的，我也挺想看的」

「真的吗？可是你没有其他想要看的东西了吗？」

面对我的疑问，蓝衣只是缓缓地摇着头。

「我什么都想看的，无论什么都能看得很开心。不过……」

蓝衣不经意地把肩膀靠到了我身上。

「还是跟结弦你在一起会更加开心」

「……是，是吗」

我害羞得连连点头。

怎么说呢……在那个梅雨季节，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薰的进攻也比之前变得大胆了不少。

而现在，蓝衣的进攻也在逐渐地发生着变化。

过去，我曾经以为“和我共同度过”只是她行动中的一部分。可是最近，我却觉得“和我共同度过”已经开始在她心里占据了非常大的地位。

虽然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但是抛开这些晦涩难懂的问题，我对此心动不已是确确实实的。

蓝衣缩回了身子，但我的右肩却还是残存着她与我亲密接触的温热。

宣布话剧开演的广播声响起，三年一班的舞台剧开始了。

话剧开始后，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体育馆就马上安静了下来……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兴奋。

这个班的表演是历史剧风格的。

声音低沉的旁白交代了时代背景，而身穿着袴的演员们也迎合着旁白陆续登场。（注：袴是日本的传统服饰）

总体给人的感觉就是高中生水平的班级话剧，而且台上担任演员的那些前辈里，也很明显有演技拙劣、棒读台词的人在……不过怎么说呢，这也别有一番风味。也许这就是角色分配的妙处吧，那些演技拙劣的人基本上演的都是喜剧角色，他们的棒读感也反而更加有意思了。

他们的话剧里有着一种跟电影以及专业演员出演的剧目所不同的莫名温馨感，让我看得很是入迷。

而演到搞笑的场面时，身旁蓝衣则会轻声微笑，而演到终盘感动的场面时，我也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到最后，我跟蓝衣把高三四个班的话剧都全部看完了。看完最后一个话剧之后，时间和昨天一样，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过后。

在被分发下来的投票纸上写上自己认为最好的那部话剧之后，我把纸张投进了投票箱里。

「你投了哪个？」

虽然蓝衣这样问道，但我只是回答说“保密”。

「诶！为什么嘛！」

「这种事情难道你就不想藏在心里面吗？」

我的回答让蓝衣不是很懂，只是疑惑地歪着头。

我们从体育馆出来，往校舍走的时候，蓝衣像是发现了什么，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把手机给掏了出来。

由于在文化祭的日子里去联络校外的人过来是必要的……所以学校允许使用手机。但话虽如此，被看到在玩游戏的话还是会被没收的。

蓝衣望着手机，有些为难地嘀咕着。

应该是谁发来的信息吧。

「怎么了吗？」

「嗯……我们班有个要当调酒师的女生身体好像不是很舒服」

蓝衣这么说着，有些犹豫地视线四处徘徊。

我隐隐察觉到了她的心情。换做是我的话，大概也会这样做吧。

「你不用在意我的」

话音刚落，蓝衣的眼神就正如我想象中一般动摇了起来。

「对不起啊？明明是我约你的」

「没事的。能跟我一起看完话剧就已经很开心了」

「……嗯」

蓝衣高兴地微笑着，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那我们就在后夜祭上见吧」

「嗯」

蓝衣莞尔一笑，小跑着回到自己的教室。

听到后夜祭这个词之后……我稍微有些紧张了起来。

是啊，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到后夜祭了。

乐队的演出能否成功让我很是不安的同时……壮亮跟名越前辈之间的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不过。

现在开始就一个人在这紧张得不得了也没有什么用。

「我也……回教室吧」

喃喃自语了一句，我也向着自己的教室走去。

如果情况和昨天差不多的话，现在食材也差不多要用完了，店也应该快要关了吧。

※

「你现在才来啊？我们这才刚刚关店」

回到教室之后，表情有些呆滞的薰正坐在用餐区的椅子上。教室门上贴着一张用油性笔手写着“售罄”的纸。

其他干了一天活的同学们也都筋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

「忙吗？」

「还行。不过因为忙，结束得也很早就是了」

薰是负责做章鱼烧的，所以就像是祭典上那些摆摊的大叔那样穿着法披。而这跟薰可以说是不搭到了极点，甚至有点搞笑。但是如果我说出来的话肯定会被骂的，所以我还是保持了沉默。

「你逛得开心吗？」

「嗯。我把高三学生的话剧全都看完了」

「这样。和蓝衣一起吗？」

「嗯」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之后，薰只是用难辨个中温度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哦”。

「话说，你把高三的话剧全都看完了，也就是还没吃午饭？」

「嗯……确实，因为一直在体育馆里嘛」

「哼，就不饿吗？」

「饿是有点饿……嘛，没事，还算能忍得住」

听到我说饿之后，薰又哼了一声，然后望向了放在桌子上的章鱼烧。

桌子上的那盒章鱼烧才刚刚吃掉了两个。

然后，薰有些拘谨地抬起了头，和我对上了视线。

「你要吃吗？」

「诶，可是……这是你的吧？」

「是我的，但我不是很饿」

薰说着用竹签扎起了一颗章鱼烧，向我伸了过来。

「来」

「不是，那个……」

「张嘴！」

薰已经把章鱼烧给怼到了我的嘴边，我也只能死心张开了嘴，吃掉了那颗章鱼烧。

从我的嘴唇里抽出竹签之后，薰很是得意地笑了。

「这个是我做的哦」

我细细地咀嚼着章鱼烧。虽然说不上是新鲜出炉，但还算是温热。小颗的章鱼粒口感爽滑弹牙，里面的面皮也软绵绵的，由于温度稍微降下来了一点所以出汁的鲜味也非常突出。

「……很好吃」

咽下嘴里的章鱼烧之后，薰有些高兴地笑了。

「我可是做了一整天的章鱼烧啊。水平肯定很高的」

「没准我还挺想看你做章鱼烧的样子的」

「不用看也行的。还是再吃一颗吧」

「诶，不用了，还是你自己吃……」

「张嘴」

薰打断了我的话，再次扎起一颗章鱼烧送到了我嘴边。这一次别说是送了，她签子都快要戳我嘴里了。都这样了我也只能吃掉了。

看到我一边抗议地望着她，一边咀嚼着章鱼烧，薰很是高兴地笑了。

「哈哈，要再吃一个吗」

尽管我拼命地摇着头，但薰已经扎起了下一颗章鱼烧。

「张嘴」

「呜」

第二颗章鱼烧都还没吃完，薰就又塞了一颗进来。

「哈哈哈……」

薰高兴得不得了。眼神就像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那样。

「哦哦，搁这打情骂俏呢！」

就在薰打算扎起最后一颗章鱼烧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嘲弄般的声音，给我吓得一激灵。

壮亮走进了教室里，来回看着我跟薰，露出了坏笑。

「壮亮，辛苦了」

等到我终于咽下去之后，我向壮亮打了声招呼，他也轻轻地挥了挥手。

「我刚才去看了水野调酒。真的可爱得要死啊～你看过了吗？」

「嗯，昨天看过了」

我点了点头，浅浅地微笑着。蓝衣果然是去顶上了那个身体不舒服的人的空缺。虽然她平时看起来非常的自由，但还是有着为他人着想的一面。

「不过那个鸡尾酒……其实」

壮亮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般地飘忽着视线，说道。

「不就是麒麟的那款柠檬水吗」

「哈哈，确实呢」

「只不过颜色黄黄的很好看而已」

「不过，她在你面前调酒确实是很开心……呜咕」

我话说到一半，嘴就被堵上了，弄得我慌张不已。

薰很是不高兴地用力把章鱼烧往我嘴里塞。

……大概是因为我们当着她的面一个劲地在聊蓝衣的事情而闹别扭了吧。

我咀嚼着章鱼烧，心想这家伙也还蛮可爱的。

「哈哈，你们关系还真是够好的呢」

壮亮说着走到我身旁。搂住了我的右肩。

「马上就要到后夜祭了呢。可全靠你们了啊」

虽然我嘴巴被堵上了，但我还是疯狂地点着头。

壮亮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望向了薰。

「小田岛也拜托了！」

「嗯」

看到薰点头，壮亮这才松开了我。

我不经意间地望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上密密麻麻地都是创可贴。

而望向他的左手，食指跟中指的指尖上也贴着创可贴。那是需要用力去按住弦的手指。

在我们这支乐队里面……他一定是练习得最为勤奋的那个人吧。

「壮亮」

我咽下了章鱼烧，喊住了正准备走出教室的壮亮。

「嗯？」

「……一定，要成功啊」

听到我的话，壮亮先是一愣，随后马上就高兴地笑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他向我竖起了大拇指，离开了教室。

「嗯……后夜祭马上就要开始了呢」

薰呢喃自语。我也沉默地点了点头。

「……没准我还挺紧张的」

从薰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我有些惊讶。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多少缓和一点气氛，还是想要报刚才被硬塞章鱼烧的一箭之仇。

「薰你是天籁之音所以没事的」

我很明显地用戏弄般的声音这样说着，只见薰的脸一下就红了。

「你好烦啊！」

「哈哈」

薰亲手制作的章鱼烧多多少少填饱了我的肚子……在优哉游哉地跟她聊着天地时候，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

下午五点，宣告闭会的广播声在学校里响了起来。

“学园祭到此结束”

而在广播声结束的同时，留在教室里的同学们都拍起了手。异口同声地说着“辛苦了”，我也同样地慰问着大家。走廊上也传来了拍手跟欢呼声。

……学园祭，真的结束了。

「还真是一眨眼就结束了……」

我不由自主地念叨着，薰也感慨地点了点头。

「确实呢」

准备了将近两个月以上的学园祭就结束了……剩下的，就只有后夜祭了。

无论如何，都要让我们的乐队演出成功。

然后……我想亲眼见证壮亮的心意得到实现。

脑海里思绪万千之时……我突然间想起了名越前辈。

那个人，是如何度过学园祭的呢。

虽然我知道自己的行动范围算是比较狭隘的……但我在中途却完全没有碰见过名越前辈。

不知为何……我感觉去那个地方的话就能见到她……于是我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

「阿弦？去体育馆的话我跟你一起」

「不是，我去下……厕所。你先过去吧」

听到我的回答，薰欲言又止地张开了嘴。

「……好吧」

不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想，她大概知道我是在撒谎……可既然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就让我蒙混过去吧。

快步穿过走廊，爬上校舍末端的楼梯。

然后，向着屋顶走去……毫不犹豫地推开大门。

名越前辈倚靠着围栏，抬头仰望着天空。

她缓缓地望向了我。

「哦……你也来了啊。真是的，你们组团打boss呢」

前辈开着玩笑，无奈地耸了耸肩。

「壮亮也来过吗」

我缓缓地走向了名越前辈，这样问道。

「来过哦。他一副男子汉的模样，表情很认真地凑过来，我还以为他又要跟我告白呢」

前辈依旧在开着玩笑。

「壮亮他跟你说了什么？」

「嗯……他说让我一定要去看后夜祭」

名越前辈缩起了身子，靠在了身后的围栏上，金属网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我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你来弹贝斯吧”之类的，老实说还挺意外的」

前辈这么说完，瞥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被这样问到，我缓缓摇头，予以了否认。

「我什么都没说」

「……这样」

前辈附和着我，仰望着天空，语气中依旧难辨温度。

她有些惊讶地半张着嘴，凝望着我。

「壮亮他……为了你的“话语”，而拼尽了全力」

我说着说着，想起了贴在壮亮指尖上的创可贴。

他一定是非常认真地进行了联系。他意识到通过话语没有办法打动前辈的心，于是为了掌握能真正跟前辈沟通的“语言”，他拼命地练习到自己的双手都伤痕累累。

我的话让前辈不屑地哼了一声。

「是打算在舞台上告白之类的？这种事不是老早就有了吗」

前辈嘲弄般地说着笑着……可是看到我认真的表情之后，她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她的手伸向了我的领带。然后用力地揪了起来。

「…………！」

我差点向前倒了下去，电光火石之间我伸手撑住围栏，它发出了一声巨响。

面前是名越前辈的脸。我们的距离近到快要贴到一起去了。

屋顶上起风了，我跟名越前辈的头发都摇摆了起来。她的双眸直直地凝视着我。

「对我来说，话语也好，音乐也罢……我早就跟你说过……都是没有意义了的吧」

我无法做出任何回答，只是想要多少表示一点回应，微微地点了点头。我跟前辈的鼻尖甚至都有点碰上了。

「话虽如此……没有人可以完全尘封自己的过去。听到你们的那些音乐，我多少想起了一些东西来。但这也会让我的心饱受折磨。我想你应该懂的」

没错，我确实是懂的。

她过去失去了自己憧憬的亲人，失去了如姐姐一般亲昵的女性……与此同时，失去了自己心中最为重要的音乐。在那之后，她便尽可能地远离着在自己的人生中仅剩概念存在的“音乐”，保护着自己的心。

可是……与此同时……她也持续地尘封着自己那重要的感情。

所以。

「……嗯」

看到我点头，前辈哼了一声，可是我能看出她的眼角中并无笑意。

不过，也跟冰冷有点不太一样。

她的眼神持续地动摇着。像是在疑惑，像是在渴求些什么答案。

「即便如此……你们也想让我来听吗」

前辈这么问道，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着我的眼睛。

她瞳孔的深处……比起困惑、纠葛以外，一定栖息着壮亮跟前辈自己都在寻求的答案。

「嗯」

我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我们也想你来听听」

我斩钉截铁地这样说完之后，前辈来回凝望着我的双眼，随后，她缓缓伏下了脸。我能感觉到她那悠扬的鼻息。

随后，她松开了揪住我领带的手。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之后，我摆正了向前倾斜的上半身。

「你们还真是有够残忍的呢」

前辈这么说着，笑了。

我也露出了淡然的微笑。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前辈你是不会向我们坦露心声的」

「你这种就叫做胁迫哦」

「你也胁迫过我们哦。在壮亮面前割腕，说以后都不让我用车库了……前辈你自己不也是一直用着这样的沟通方法吗」

「是因为你们太没大没小了」

「是因为前辈你太倔强了」

「我的想法是不会改变的」

「就算是这样也好，壮亮他也相信你的」

我的这句话让前辈不再随口回应，而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算到最后也还是没有传达给你……但因为壮亮他相信着你，所以话语是不会付诸东流的。即便得不到回报也好，磨损着自己的心灵也在一直真心祈愿着的事实，是不会随风而逝的」

屋顶上吹起的风越来越猛了。

我跟前辈的头发都被强风吹得乱糟糟的。每当前辈的刘海在风中摇曳之时，夕阳光便在她那神秘莫测的瞳孔中忽隐忽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一直在想，我能为前辈做些什么。

事到如今，我终于知道，我能做的也不过如此。

除了言语之外，我和前辈之间就再没有构筑过任何东西了。我知道，前辈总是在开着玩笑，和我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投入太多的感情。

前辈之所以会向我讲述过去的事情，也不过是因为我偶然地在那个车库里开始练习架子鼓而已，然后，偶然地知道了Stary fish的事情，察觉到了前辈跟佐岛悦子之间的关系。一切都不过如此，我并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并不像壮亮那般如此熟悉前辈的“音乐”。然后，前辈过去所经历过的那庞大绝望，我也只能基于话语之上稍作想象而已，我知道这和前辈的真实感受是天差地别的。

但是……因为我和他们两人都有过对话。

我知道壮亮那份心意的纯粹与庞大。他的心意是那么的直率，以至于我只是倾听，便能与他深刻共情。

而前辈虽然总是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在跟我对话……可是在只言片语之中，我也不时能窥见她的真心，她听着我那并不优美的鼓声而摇晃着身体的时候，我也能看懂她表情之柔和。

所以……我也只是对自己倾听到的话语，加以回应而已。

即便我的回应无法引起什么直接变化也好。

即便无法将谁拯救也好。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与他人的交流。

即便心意无法相同，那些曾经面对面、通过话语相互交流过的时间也不会凭空消失。

面对面去交谈这件事情本身……也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能略微地去改变那不忍直视的现实，我想要这样去相信。

没错，我也……为此而祈祷。

「我希望……壮亮的祈愿以及话语……可以传达给前辈」

我由衷期望……这个夏天，不会成为壮亮心中一生的后悔。

然后，我也希望，壮亮的话语可以撕裂名越前辈心中的阴霾……让她自己察觉到潜藏在心中的感情。

「哦……是吗！」

「疼！」

前辈突然间站起身来，对着我的额头来了一下。而且力度相当之大。

「嘛……既然你们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去听听吧。反正我在这里也是闲得无聊」

前辈这么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到屋顶的出口，向着我转过身来。

「其他人倒是怎么样都好了，你自己也要上场打鼓的对吧？别到时候正式表演紧张到出岔子了～」

她抛下这么一句话，轻轻地挥着手离开了屋顶。

虽然前辈平时说话比较的随便……但是她并不撒谎。

所以，她一定……会来看我们在后夜祭上的表演。

「……好了」

我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抬头仰望着天空。

虽然一直在学校里面因此没怎么关注过天气……但此时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晴天。

面对那仿佛能贯穿瞳孔的炽热夕阳光，我眯起了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要上了」

我低声地呢喃了一句，离开了屋顶。

剩下的……就只有贯彻于自己的演奏了。

壮亮之所以会邀请我们一起组乐队，这里面当然有想要让名越前辈重新拿起贝斯的念头在……但是，想和大家一起构筑更多的回忆这一侧面意图一定也很是庞大吧。

为了不辜负壮亮的这份心意……我要用尽全力地去敲击架子鼓。

我下定了决心。

第三卷 第十五话

「名越李咲！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这一呐喊声让会场都沸腾了起来。

如此呐喊着的是一个高二的学生。我未曾谋面的前辈。

在欢呼声以及口哨声中，聚光灯在体育馆里徘徊着。

然后，在体育馆的最后方，有个人一下子站起了身来……聚光灯照到了她的身上。

是名越前辈。

灯光聚焦之下，名越前辈露出了苦笑。

然后……她双手举过头顶，摆出了一个大大的×。

「可恶～！」

会场一片哗然。告白失败了。

「虽然都传言说前辈是个不良少女，但她真的好受欢迎啊」

坐在我左边的壮亮露出了苦笑。

「毕竟前辈确实很帅气呢」

壮亮很是认可地点了点头。“确实很帅啊”地念叨着，眼神有些悠扬。

我侧目地望了他一眼，随后把视线给移到了还站在舞台上的高二男生。

「我不会放弃的！！」

如此呐喊着从舞台上跑下去的他，得到了全场的热烈掌声。

后夜祭开始了，现在进行的是名为“他/她的呐喊”的一个告白企划，这个企划模仿的是一个以前很有名的电视节目。（注：此处提到的电视节目推测为《未成年的主张》，该节目于1997年开始播出，人气经久不衰）。虽说在舞台上呐喊些什么都可以，但基本上都是向异性进行告白。而现在已经成了好几对，会场喧闹不已。

不知为何，这真的给了我一种节日庆典般的感觉。我的心情也多少有些躁动。

舞台上的告白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然后，轮到了下一个节目“选美大赛”。

高二跟高三的女生都可以报名参加——虽然男生也能参加，但基本上都是上来臊皮的。每个班基本上都会选出一名很可爱的女孩子上台参加比赛，进行简短的自我宣传之后，通过观众们的投票选出当年的“校花”。

台上的前辈们穿着跟自己的气质相当吻合的私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随着现场气氛的逐渐热烈，为了能让后面的观众也能看见，负责摄影的学生们站到了最面前，长枪短炮对着拍，舞台旁边还放着一台特别大的投影仪。

虽然舞台上的大家确实都很时尚和可爱……

但是我偷偷地望了一眼右边的蓝衣。她很是高兴地凝望着舞台。

由于后夜祭并不需要按照班级去集合参加，所以蓝衣很是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我的旁边去看节目。

舞台上漏出来的点点灯光照亮了蓝衣的脸，即便是在黑暗中，她的轮廓也是清晰可见。灯光投射在蓝衣的瞳孔中。绚烂夺目。

我由衷地感觉到了蓝衣的美丽。

无论站在舞台上的是什么样的女孩子都好，蓝衣肯定都比她们可爱。虽然这话绝对说不出口就是了。

蓝衣的视线突然间移动到了我身上。然后，她疑惑地歪着头。

「嗯？」

「啊，没事……」

就在我满脑子都是这种羞耻想法的时候，蓝衣却跟我对上了视线，害得我语无伦次的。

「怎么了吗？」

会场里很是吵闹，以至于有些难以听清对方的声音。蓝衣凑到了我的耳边，这样问道。

感受着自己的怦然心动……我也同样地凑到了蓝衣耳边。

「我在想……明年，蓝衣你也一定会去参加这个选美的吧」

听到我的话之后，蓝衣有些惊讶地缩开了脑袋，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旋即，她又凑了上来，

「那就是说……结弦你觉得我很可爱吗？」

被这么直球地问道，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确实」

我的回答让蓝衣很是腼腆地笑了。

随后，她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一把拉住了自己右边的薰的胳膊。薰貌似看舞台看得很是入迷，表情惊讶地来回望着我跟蓝衣。

「干嘛啊！」

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被会场的喧闹所淹没，薰扯开了嗓子。

「明年如果跟小薰你同一个班的话！你觉得我跟你谁会去参加这个选美比赛呢！？」

蓝衣故意望着我这样说道，搞得我异常惊恐。

虽然她倒是开心地笑了起来，可薰却眯起了眼睛盯着我。

蓝衣她真的很美。

薰……也非常可爱。而且我也知道她私底下的打扮很时尚。

就算让我二选一……我也真的给不出答案来。

「这种事情鬼知道啊！」

我的回答让蓝衣捧腹大笑，而薰则是有些不满地从我身上移开了视线。一副对我很是失望的样子。

这个时候，突然间有人从左边推了一下我的后背，我慌张地回过头去，是壮亮这个家伙。他跟我勾肩搭背的，探出身子来。

「如果咱们同一个班的话，我一定会推荐水野去参加的！就算其他女生再怎么可爱都好，我也一定会推你的！」

壮亮的话让蓝衣有些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旋即……她娇羞地眨了眨眼。

「谢谢你！」

蓝衣腼腆地笑了。

看到她的这副表情，我心动不已。

原来就算是蓝衣这样的女生……被人如此直球地夸赞之后，也会浮现出这么害羞的笑容。

壮亮总是那么的直率，他的话语听起来也让人心情愉悦。这种地方我也很喜欢。

可是，如果我一直以“想和蓝衣更加深入地交流”为理由，一直拖拖拉拉地延续着跟蓝衣的朋友关系的话……也许，蓝衣的心有可能会被壮亮打动。

现在我之所以会这么淡定，也许只是因为蓝衣一直都非常直率地向我示好而已……而这不过是在过分依赖她对我的好意罢了。

壮亮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朝着自己的恋爱勇往直前。他是非常认真的。

也许……我也必须要对自己的“人际关系”要有所自觉了。而在这“人际关系”中，毫无疑问有薰的一席之地。

「那我要不就投票给薰好了」

话音刚落，另外三人都惊讶地发出了声音。

「因为对我而言，你们俩都非常的具有魅力……所以我会投票给另一个人！这样票数也能刚好地一分为二，平等了不是吗！」

我有些尴尬地笑着这么说道，薰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她先是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然后又眉头紧蹙。旋即，她开口说道。

「优柔寡断的家伙！！你这意思不就等于是说谁都行吗！」

「因为我谁都想要支持啊！」

「所以我才说你优柔寡断的啊！！」

壮亮跟蓝衣都很是高兴地笑了。

是啊，我……确实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我总是在两位难以割舍的“朋友”之间摇摆不定。

究竟是应该重新去面对那从过去纠缠至今的恋爱呢，还是应该去追寻崭新的缘分，从朋友关系迈向恋人关系呢。

在错综复杂的关系旋涡中央，我并不知道自己应该优先于谁。

我喜欢蓝衣，但是，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仅仅凭着相互之间的憧憬就走到一起去。因为这是非常难得的再会……我希望能跟她好好地交流，构筑不会令自己后悔的关系。

然后……薰她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对她也抱有朋友的那种喜欢。可是我知道她对我抱有的却是异性的那种喜欢。而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开始对她产生那样的感情。可即便如此，既然她如此需要着我……那么我也应该认真地去面对她。不管最终我们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都好，如果放弃了对话，那么便一定会心存后悔，对此我再清楚不过了。

「结弦，我觉得明年的文化祭一定也是转眼间就会到的」

壮亮向我凑了过来，这样说道。

……我知道他想要表达的东西。

「嗯」

我很是感慨地点了点头。

时间从未停下过它流逝的脚步，而在这短暂岁月里，我大概也会不断和那些重要得无可比拟的人们进行繁多的对话。

只要坚持对话，关系也好，想法也罢，都会渐渐地发生改变。而这一改变是无法阻挡的。

我不能总是伫立在同一个地方，持续地烦恼下去。

「我啊……就算是在你迷茫的时候，也会认真地去恋爱的」

「……嗯」

壮亮貌似已经看穿了一切。

虽然我还没有跟他提过我被薰给告白了的事情……但是他也一定多多少少察觉到了我跟薰之间关系的变化。

然后……即便如此，他也非常清楚我依旧被蓝衣所吸引这件事情。

侧目瞥了壮亮一眼，他也同样地用得意洋洋的眼神望着我，甚至还扬起了嘴角。

我轻轻地怼了一下他的小腹，说道。

「谢谢你的忠告！比起这个，该我们上场了吧」

「嗯……确实，马上就到我们了」

「都准备好了吗？」

「完全没有准备好。不过，我会尽力而为，放手一搏」

壮亮耸了耸肩，这样回答道。他早已下定了决心，脸上不见丝毫紧张的神色。事已至此，他那能够完全能隐藏起紧张的坚定信念也让我觉得很是帅气。

眺望着选美比赛不断进行……我心中的紧张感也开始慢慢地高涨了起来。

※

「好了，那么就让我们全力以赴吧！」

壮亮站在舞台的侧翼，把吉他背到肩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现在舞台上是轻音部的人在演奏，听起来水平比我们要强多了。

「可恶的组委会，倒是稍微考虑一下顺序啊。为什么是轻音部先上啊」

壮亮虽然有些不满地嘟起了嘴，但也还是非常高兴地望着舞台。

「啊～！我好紧张啊！」

蓝衣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急得当场跺脚。

「水野你排练的时候可是一点失误都没有的吧。没事的」

壮亮朝着蓝衣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蓝衣虽然点点头道了谢，但貌似也还是难以拭去心中的紧张，不停地摩挲着双手。

而在蓝衣身旁，是呆立着的薰。虽然她面无表情的……但不知为何，我知道她是僵住了。

「薰，你在紧张吗？」

「这不废话吗」

「嗯，我也很紧张」

我的话招来了薰的白眼。

「你这话可鼓励不了人」

「没事的，我出的错肯定会比你多的」

「你倒是别出错啊」

「开开心心地唱就行了。而且……薰唱歌真的很好听的。会场一定会嗨起来的」

「嗯嗯！拿出自信来啊！」

蓝衣把手放到了薰的双肩上，薰在不停地点头之后，终于是不再紧绷着自己的那张扑克脸，开始了深呼吸。

轻音部的演奏结束之后，会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疯狂地跳动。那剧烈程度就算不把手放在胸前也能感受得到。

甚至有种四肢都开始麻痹的感觉。我双手用力地握紧了鼓棒，确认了手上的触感。

轻音部的成员们回到了舞台的侧翼。美玲前辈向着壮亮轻轻地挥了挥手，莞尔一笑。

「帮你们暖好场了哦」

「这可就伤脑筋了，场子都被你暖成火炉了」

面对壮亮的玩笑话，美玲前辈笑着握紧了右拳，向着壮亮伸了出去，而壮亮也握起右拳，跟美玲前辈轻轻地碰了一下。

汤岛从美玲前辈身后走到了舞台侧翼，壮亮叫住了他。

「你要连上两场了，顶得住吗？」

面对壮亮的问题，汤岛一副“开什么玩笑”的样子朝壮亮竖起了中指。

「可别小瞧我了」

「嗯，很强哦，那就拜托你了」

壮亮拍了一下汤岛的后背，虽然他很是不耐烦地把嘴巴给歪成了一个“へ”字，但其实并不那么在意。

美玲前辈望向了我。

「你看着很紧张嘛，结弦」

前辈嬉笑着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你是练习得最认真的那个了，没事的，你真的打得很好了」

前辈这么说着，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要让我看看你帅气的模样啊」

「……嗯。我会加油的」

「嗯，好了」

在前辈点头的同时，会场边的司仪也开始了播报。

“下一个节目依旧是乐队演出！！而且乐队成员全都是高一的新生哦！他们会为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演出呢，敬请期待！”

司仪向着我们使了个眼色，壮亮也点头以示回应。

“那么，请大家欣赏！！”

在司仪这样高声喊道的同时，会场里爆发出了激烈的掌声。

在壮亮的领头下，我们缓缓走上了舞台。

从侧翼出来，视野变得开阔之后……

「呜哇……」

我不由得小声惊呼了起来。

在舞台聚光灯的反射下，我能隐约看见会场边上的学生们的脸。而此刻……我正在被非常多的人给注视着。

紧张感迎来了最高潮。

在我坐到鼓椅上的那个瞬间，我手一下没拿稳，鼓棒掉在了地上。

清脆且剧烈的响声响彻在了整个会场，人群沸腾了。甚至有人起哄说“行不行啊”。

我红着脸慌慌张张地捡起了鼓棒。

而已经落位了的其他人都跟我对上了视线。

汤岛，蓝衣，薰……以及壮亮。

他很是刻意地扬起了一边嘴角。

还真是帅气呢。

我感觉自己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果然，今天的乐队演出是不容有失的。然后我要为这位非常帅气的朋友，为他的“大事”做好铺垫。

通过今晚的演出……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收获弥足珍贵的宝贵回忆。

为了朋友，也为了自己。

把这几个月里的所有的练习和思绪……尽数释放。

我抬起头来，高高地举起了鼓棒。

然后，相互敲击着两根鼓棒开始打起拍子来。

「一二三……！」

开场的第一个过门。虽然手上的感觉因为紧张而不是很踏实，但是鼓声却比我想象中要更加的尖锐，我很是惊讶。以也许是迄今为止最为舒适的声音，我开始了演奏。

壮亮的吉他跟汤岛的贝斯也融入了进来。

会场开始沸腾起了欢呼声。为了能让大家嗨起来，壮亮故意选的这首这么有名的曲子。大家一定都是因为听过，所以才开始嗨起来的吧。

蓝衣迎合着节奏，开始柔和地左右摇摆了起来。她那副自然而然的模样，甚至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她刚才在说紧张。

然后，站在麦克风前面的薰……她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哪里。但是……果然还是跟刚才那副紧张的样子不太一样。

由于我是坐在她后面，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背影也是那么的具有存在感。

我深信，我们一定没问题的。

开头的最后一个小节结束之后，薰轻轻地吸了口气，拿起了麦克风。

“黑夜降临之后 便会忘却白昼的存在吗”

薰一开口，会场便瞬间安静了下来，从喧闹到寂静真的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旋即，观众席里便爆发出了悲鸣般的欢呼声。女生尖锐的声音和男生呻吟般的喝彩声。薰那远超期待的声音让大家都沸腾了。

我也看到了壮亮露出了高兴的笑容。一副“我就说嘛”的表情。

随着曲子不断地推进，我感觉自己的紧张也在逐渐缓解。能够按照练习时候那样去演奏的安心，以及……我们的演出，被许许多多的人所倾听着的兴奋感，让我的手都不可思议般的变得轻盈了起来。

我甚至觉得身体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是啊……我们一直都在排练……为了这一天而不停地排练。

薰唱完副歌之后，明明演出尚未结束，会场里就已经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大家明明都没有荧光棒，可还是举起了手，左右大幅地摇摆着。

正可谓是节日盛典。而我们就是庆典的中心……现在，我们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

因为一直都在拼命地排练，所以，我未曾知晓。

原来音乐是能让人如此兴奋的东西。时至今日，我才终于知晓！

「哈哈……」

回过神来，我就已经笑着打起了架子鼓。

在第一次排练的时候长到让人感觉“怎么还没完啊”的第一首曲子，一眨眼就结束了。

虽说在一些很细的地方有些小失误……但在总体的节奏上还算是毫无阻滞地完成了演奏，我安心了下来。

司仪从舞台侧翼跑了过来，把麦克风递给壮亮。

“嗯……和最棒的朋友们一起演奏完第一曲了。大家应该都知道这首歌吧？是朝に下りる哦！（注：此处neta的是YOASOBI的《夜に駆ける》，本质为无实义歌名，故不作翻译，二卷中也有提及）”

壮亮那毫不怯场的MC让整个会场都响起了激烈的掌声。

“我跟自己班里的女生说我会弹吉他，结果她们都说我在撒谎，我还挺伤心的。你们看，我真的会弹吉他的对吧！！”

壮亮吼了这么一嗓子之后，我听到同班的女生们也喊着说“对不住啦”。整个会场笑作一团。

“那个……虽然我们这个乐队是我心血来潮突然间组建起来的……但我们的鼓手浅田结弦真的非常努力哦！这家伙在暑假之前还是完全没碰过架子鼓的！不觉得很厉害吗！！”

壮亮煽动着会场的情绪，掌声经久不绝。我听到台下的人在呼喊我的名字。害羞起来的我只能连连点头示意。

“然后是我们的主唱小田岛薰！！她的歌声太厉害了！！要不咱们去当专业歌手吧！！”

男生们都欢呼着沸腾了起来。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薰本来就隐隐地有些人气，今后大概也会更加受欢迎吧。

“键盘手水野蓝衣！！演奏水平一级棒！！而且非常的可爱！！”

壮亮介绍着乐队的成员，不停地带动着现场气氛。这也让我不禁佩服了起来。

而蓝衣有些腼腆地笑了起来之后，“好可爱”的欢呼声也迎了上来。

“然后是轻音部的援兵贝斯手汤岛！连上两场依旧面不改色！COOL！！”

汤岛望着嗨到爆炸的会场，依旧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地。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能不展现出自己的感情，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才能。但是，我也清楚此刻他的心情绝非是不好，还真是不可思议。

“那么乐队成员的介绍就到这里……我们要开始第二曲了！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首歌了！大家要嗨到最后哦！！”

壮亮放声大喊着，把麦克风还给了司仪。

然后，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到快要回到舞台侧翼的司仪那里，一把夺过了麦克风。

“我差点忘记说了！第二首歌是《奔走riot》！”

看到壮亮展现出冒冒失失的一面，会场更加沸腾了起来。

我也完全摆脱了紧张，心情比起刚才更加的轻松了，我将鼓棒举过头顶。

「一二三四！」

由于这首歌的不是由架子鼓的过门开始，于是我用鼓棒用力地打着四拍子。

曲子由吉他的琶音拉开序幕，贝斯紧随其后，键盘也加入了进去，形成了复杂的节奏。

会场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我也紧凑地打了一段过门。开始加入到节奏里面去。刚开始练习的时候，我在这里举步维艰。因为要加入到已经形成节奏的吉他跟贝斯声里，我自己的鼓打得磕磕绊绊的。不过美玲前辈“架子鼓要堂堂正正地加入进去！节奏什么的让别人来配合你就行了！”的指导下，我也终于是打得有模有样了。正式演出也能打得这么好，我长舒了一口气。

这首曲子比第一首的节奏还要快，是非常激烈的歌曲。大家都拍手叫好。

薰的嗓音也通过第一首歌彻底地放开了，她的声音完全没有发颤，极具张力和柔软。

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

像是被现场那嗨起来的热烈气氛所感染了一般，我们的演奏也更加的炽热了。

这种相乘的效果令人非常舒适，我甚至已经不担心自己会出错了……而一旦变成了这样的心情之后，我还真的不可思议般地没有出任何错。

我抬起头来，不时跟其他人对上视线。

壮亮总是保持着笑容，蓝衣则高兴地眯着眼睛，汤岛依旧面无表情地和我对视着。唯独薰像是被麦克风架给固定住了那样，没有转过身来看过我一眼……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她现在就和其他人一样，正全心全意地集中在演出上面。她的歌声和乐队的伴奏交织在一起，也许创造出了无与伦比的律动。

我们现在并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可心中却是同样的感情。

我也终于是理解到了壮亮所说的话。

原来……音乐也是一种对话。

我们正是为了要以同一种语言去对话，然后为了去共同分享这一温度，才一直那么拼命地排练。

曲子快要到结尾了。

已经……快要结束了。

明明我们排练了那么久，可是上台表演的时间却在飘飘欲仙的感觉中转瞬即逝。

不过，我很是不可思议地并没有什么寂寞的感觉。

因为一想到自己迄今为止为了这如此短暂、甚至转瞬即逝的时间，而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包含那些刻苦练习的时间在内，都变得那么的惹人怜爱。

曲子就要结束了。但是……为了要让曲子结束，我们继续着演奏。

我努力地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心中的感情已经无比高昂。

我的手都在颤抖，于是不小心敲到了军鼓的边缘上，虽然声音变形了，但是我不可思议地并没有动摇。因为仅仅是这样的小事，是无法阻止那已然炽热的节奏的。

薰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曲子走向结尾。

而结尾部分也是转瞬即逝……

终于，最后一个音也结束了。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经久不绝，绕梁三日。

雷鸣般的掌声也渐渐地开始变化出了一定的旋律。节奏如同四拍子一般的掌声也让我知道了这是观众在喊安可。

壮亮朝着我们转过身来，微微点头。

我们也点头示意，离开了舞台。

走进舞台侧翼之后，美玲前辈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向我直冲过来，然后径直地抱住了我！

「你干嘛！？」

「你好棒啊！！要不加入轻音部啊！！」

「谢，谢谢你！？」

美玲前辈抱着我兴奋地蹦蹦跳跳。

「真的练得很刻苦呢，然后刚才打得也很好，真棒啊，结弦」

「是老师你教得好」

「哈哈，你说话还真好听」

前辈看着其他的成员们，也为他们送上了掌声。

「大家的演出真的都很棒！辛苦了！」

面对美玲前辈的夸赞。蓝衣跟薰都有些害羞地道了谢。而汤岛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演出结束之后，虽然兴奋的心情尚未冷却……当时我却对美玲前辈肩上背着的东西有些在意。

「前辈……那个是」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美玲前辈这才反应过来，她慌乱了起来。

「对啊。现在还不是闲聊的时候呢」

前辈急得差点想跺脚……一下子就换上了那副认真的表情。

「我也还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呢」

「诶？」

「你们抓紧时间，壮亮的演出就要开始了。你们去观众席上看吧」

前辈这么说着，推开了舞台侧翼的门，快步向着体育馆跑去。

“谢谢大家的掌声！不过，我们的乐队所准备的曲子已经演出完毕了……在这之后，将由我自己进行独奏！”

壮亮的MC开始了。

「快快快」

我们也急急忙忙地推开门向着体育馆走去。

在一个刚好空了出来的位置上，我抬头仰望着舞台……壮亮就站在正中间。

“那个……嗯，以前有一个人，她告诉了我音乐的乐趣所在”

壮亮面带微笑，非常认真地说着。

他的身影在聚光灯的照耀下，显得那么的光芒万丈。

加油啊。

我在心中如此呼喊着。

“当时的我还是个孩子，我却一直未能忘怀她的声音。即便时至今日，她的声音也依旧明晰！我无论如何也希望她能重新拾起音乐，所以对她纠缠不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刚才气氛还非常热烈的会场里如今一片寂静。

大家都非常认真地倾听着壮亮的话语。

“但是……越是细想，便越是觉得，我从她那里得到的并非是话语，而是声音。仅仅通过她的声音，我就已经迷上了她……同时也迷上了音乐。所以……”

壮亮说到这里，抬起了头，露出刚毅的笑容。

“所以……我也想这样做。我想，把她留下的音乐……把残存于我心中的音乐，拼尽全力地演奏出来。还请大家听到最后！！”

壮亮最后大声地呐喊着，甚至还用力地举起了拳头，全场掌声雷动。

在那些掌声中，我能听出许许多多的期待。

不过这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在如此富有诗意的MC之后，应该所有人都会在意壮亮究竟会弹奏出什么样的音乐来。

壮亮做了个深呼吸之后。

他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弹起了吉他。

「哇……」

我不由得惊叹了起来，而观众们也沸腾了。

这是在刚才曲子里完全没有出现过的高速琶音。

在激烈、强而有力的同时，却又让人有些磕磕绊绊的感觉。

琶音过后便是扫弦。虽然基本节奏有所变化，但和弦的转换令人眼花缭乱。也许这是一首秀技术的曲子。

但是……壮亮的技术很明显赶不上去了，就连外行人的我都能听得出来。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的痛苦，他始终自信满满地弹奏着吉他。

会场里开始打起了拍子。那些声音中，伴随着对他的支持与鼓励，尽是温暖感情。

怎么说呢……

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呢……

直到刚才为止，我们都在非常“开心”地演奏着。我们相互之间的心意都早已共通。

可是，壮亮现在的演奏……却是那么的切实。

我时不时地能听到他的失误，能听到那些很明显的呲音，能听到那些节奏乱掉的瞬间。

但是……即便听到他的失误，我也不会觉得他弹得很烂。

这并非因为我是个外行人。

而是因为，他的声音中……非常纯粹地传达出了某些切实的感情。

在磕磕绊绊的演奏中，我能感受到壮亮那巨大的意志。

「加油啊……壮亮……」

我低声呢喃道。

加油啊。

更加大声地呐喊出来吧。

直到你满足为止，呐喊出来吧。

其实，我并不了解壮亮真正想要传达出的感情是什么。他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在诉说着什么。

那么，前辈她……听到了吗。

壮亮的话语……传达到前辈的心中了吗。

但愿可以吧。

我怀着如此单纯的祈愿，倾听着壮亮的演奏。

※

「啊……他们弹得还真开心啊，嘛……」

在体育馆的最后面，我倚靠在墙壁上，听着安藤他们乐队的演出。

就连一开始因为紧张而磕磕绊绊的浅田的架子鼓，在跟乐队合上拍之后，也开始逐渐变得轻盈了起来。进入到第二曲之后，他的架子鼓就已经发出了听起来非常舒服的声音。

「……真的…………好像啊……」

在喧闹的会场里，我用没有任何人可以听到的声音低声轻吟着。而呢喃过后，心中便隐隐作痛。

单纯的快乐乘着他们的音乐，回响在校园里。

就连你的音乐……都是那么的能言善辩。

从浅田身上移开视线，我望向了安藤。

刚才，他跑到屋顶上面来……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跟我说。

“我要……通过音乐，向前辈你传达我的心意。所以，请你一定要来听听”

被他这么说完之后，浅田又跑过来叮嘱了我一下……无视他们的这番心意也让我的良心有点痛。因为后夜祭的参加完全视乎学生的自由，所以我本来是想着要不回家去的。

而看到他们临时组建的乐队居然能合拍到这种程度……不知为何，我很是感慨。

浅田在我家车库练架子鼓过门的时候……明明还是驾轻就熟的安藤在迎合着浅田的鼓声。可是现在，他们两人却在演奏中合拍到了可以相视而笑的地步。而且不仅仅是他俩，整支乐队都是一条心、一个音。

他们……真的做得很棒。

然后……看到他们那么“开心”的乐队演出，我脑海中却止不住的都是悦子姐过往的面容，这也让我有些痛苦。

美玲把浅田和安藤给带到车库里来的那个时候……我就在担心自己心中尘封着的音乐会不会被再度开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打算继续四处徘徊。

可是，即便听到了他们完成度如此之高的乐队演出……我心中果然也只有事不关己般的感想。

我安心了。

果然……音乐已经完全离开了我的世界。

确认了这一点的时候，我深感轻松。

“只是开心，是不行的……”

悦子姐的话回响在我的脑海中。

不对哦，悦子姐。

其实，只有开心，也是一种选择。

如果不能保持开心，那就只会变得奇怪而已。

浅田那开心的架子鼓声，非常舒适地传到了耳中。

他的鼓声……一定能成为送给悦子姐的赠别吧。

他的鼓声……证明了只有开心的，才会是音乐。

但是……那份快乐，那份光芒……在我失去悦子姐跟那个人的时候，也已经一并失去了。

所以，音乐……已经是和我再无瓜葛的东西了。

心中回响起了巨大的响声。

那是扣上贝斯琴箱时的声音。

那是，我最后将它尘封起来的声音。

两首曲子都全部结束之后，我鼓起了掌。

会场已经沸腾了起来。仅仅两个月的排练就能让观众沸腾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掌声里渐渐有了一定的节奏，变成求安可的时候，我站起身来。

他们大概是没有准备安可的吧。在那么短的练习时间里，一个夹杂着外行人的乐队不可能排得出三首歌来。哪怕只是听浅田的练习也知道，他们确实只准备了两首歌。

我拍了拍自己刚才坐在地板上的屁股部位，把裙子上的褶子给捋直。暑假的时候我在家也天天穿着它，这条裙子已经完全炸褶了，惨不忍睹。

“谢谢大家的掌声！不过，我们的乐队所准备的曲子已经演出完毕了……在这之后，将由我自己进行独奏！”

就在准备离开体育馆的时候，我听到了安藤的这番话，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独奏？

“那个……嗯，以前有一个人，她告诉了我音乐的乐趣所在”

安藤的这句话，让会场开始安静了下来。而我的心却被一下子揪了起来。

因为再怎么说，我也还是能听得出来，这句话是说给我的。

我把音乐的乐趣所在……告诉了他。

反复回味着这句话，我的身体也在颤抖着。

我没有这样的打算的，求求你不要自说自话了。

“当时的我还是个孩子，我却一直未能忘怀她的声音。即便时至今日，她的声音也依旧明晰！我无论如何也希望她能重新拾起音乐，对她纠缠不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是啊，你真的很烦。

既然心里有数都还不放弃，你究竟是有多自作主张啊。

但是，浅田……说自己无法阻止他的这种心意。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想要去阻止他人的心意本身就是做不到的。能做到的只有拒绝而已。如果在拒绝了之后，对方也还是毫不退缩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如果要说我做错了什么的话……那么，也许就是让他听到了我的音乐吧。从一开始，这就是错误的。

“但是……越是细想，便越是觉得，我从她那里得到的并非是话语，而是声音。仅仅通过她的声音，我就已经迷上了她……同时也迷上了音乐。所以……”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谁迷上自己。我只是无比天真地，追随着自己憧憬之人的背景，而奏响贝斯而已。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音乐会留存于某人心中，激起他如此的执念。

我的过去、我的音乐……追赶着我。

“所以……我也想这样做。我想，把她留下的音乐……把残存于我心中的音乐，拼尽全力地演奏出来。”

你放过我吧。

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的……不对，他们的这种直率，对于无法像他们那样直率的人而言，是一种暴力。对于那些将正当性全然舍弃，明知自己可能有错，但也还是一往无前的人，即便用言语去指责他们，也是毫无意义的。他们是无敌的存在。

如果我都已经拒绝了，他们也还是一个劲地凑过来的话……那我除了逃跑，还能做些什么呢。

「……对不起」

我小声地呢喃着，迈开了脚步。

无论如何，我的心都不可能动摇。明明我是这么想的……可不知为何，倾听安藤的演奏让我惊恐不已。

留存于他心中的，一定只会是那些变质了的音乐。听到他的演奏，我有预感自己会变得奇怪起来，于是我像是逃跑般地走向了体育馆的出口。

然而。

直到声音奏响为止，我都没来得及离开。

「…………哈」

听到他奏响的第一个音，我便停下了脚步。

我不由得望向了站在舞台上的安藤。

在那个瞬间，他也望向了我。

学生们都死死地望着舞台。可是，我很清楚，安藤的声音……是朝着我奏响的。

「…………为什么」

在我呢喃着的同时，有个人站到了我的眼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美玲」

美玲站在我的面前。然后，看着她背在肩上的那个东西，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你退出乐队的时候，说过“全都任由你处置”吧」

美玲盯着我，这样说道。

「……我是说过」

「所以，这就是我的处置」

「你是不是傻，安藤哪里弹得来那种东西」

「可他还是在弹」

美玲打断了我的话。

还是在弹……

我望向了舞台上的安藤。

……弹得非常烂。

琶音磕磕绊绊，扫弦也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除了和弦以外一无所有的部分做那么细致的改编。如此高难度的演奏技巧只有专业乐手才能完成。这跟安藤的水平差太多了。由于他那有勇无谋的挑战，就连和弦转换的节奏都乱掉了。

至于他是在弹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那是我跟安子哥写的乐谱。

「壮亮他说，因为我们这些人都在装成熟，所以李咲你才会放弃了音乐。我觉得他确实没说错。我们就算是强行也好，也应该要让你重新拿起贝斯」

「在那种情况下……那是不可能的。我也很庆幸你没有这样做」

「别撒谎了」

美玲平时总是随随便便地应付着我的话……可唯独今天，她却用尽全力地紧咬着我不放。

「李咲你把憧憬、失望跟音乐全都混为一谈了。你把那些本该分别对待的东西，全都混为一谈，然后束之高阁，尘封起来。你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可还是装作看不到的样子。为此你自己痛苦不已，你明明全都知道的！」

安藤那烂到不行的吉他声回响在体育馆里。现场开始响起了用手打拍子的声音。对于乐手而言这本应是奇耻大辱的演奏，在体育馆里却得到了支持。在大家的应援下，他的声音也逐渐浑厚了起来。

「你不要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了。我可是被自己深信不疑的音乐给背叛了。不管是遭到背叛也好，还是背叛谁也好。我已经再也不想去体会了」

「是你自己背叛了自己吧！？」

美玲嘶吼着。

好几名学生向着我们这边转过了身。但是我并不在意。

心隐隐作痛。那些赤裸裸的话语，仿佛是要剜出我的心脏，刨开我的肌肤。

「李咲你的音乐，总是那么的兴奋。你唯独在拿起贝斯的时候，会诉说很多很多的话！因为你这个人嘴笨，所以你总是把真心话给寄托在音乐当中……可是当我们察觉到的时候，你就已经用那浅薄的话语跟笑容把自己的真心给完全隐藏了起来……」

美玲用泪光闪闪的眼睛凝视着我。

切实的话语，以及，音乐。

心好像被柔软的布料给紧紧地束缚住一般，疼痛不已。

「你听浅田打架子鼓的时候，是那么的开心。李咲你的音乐还活着呢」

「我的音乐已经死了。我也不想重新挖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啊！」

美玲嘶吼着。

「你跟安永留下的那张谱子也好。你为什么不把它给撕成碎片给扬到天上去啊！为什么你不把贝斯给砸掉啊！为什么啊！？这不都是李咲你自己留下的东西吗！」

「那是因为……」

我说不出话来。

那只是因为我做不到而已。但是至于我为什么做不到，我说不出口。

看到我沉默不语，美玲满脸悲伤地向我缓缓靠近。

然后，她放下了自己肩上的贝斯琴箱，当着我的面打开了。

心脏都为之一惊。

我的贝斯，还是旧时模样。

我感到心脏正在向全身输送血液。

美玲拿起了那把贝斯。推到我怀里。

「安藤他已经舍弃了一切在演奏。他在等着你，快去啊！」

「我……」

「求你了，拿起来吧。求你了……重新拿起来吧」

美玲泪如雨下地说着。我无法从她的眼神中别过脸去。

弹得很烂的琶音还在继续。

「如果现在不拿起来的话，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为什么？

为什么，她能这么的确定呢。

「我也一直很后悔，因为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你放弃了音乐」

美玲说，那是我留下来的东西。

然后，她说她也一直悔恨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

心中只剩下了疑问。

「这可是你的曲子啊」

美玲这样说道。

「这是为了李咲你而作的曲子。那是你留下来的曲子，而如此珍惜着它的壮亮，继承了下来，你也能听得到的吧」

我能听得到，并且是痛彻心扉的清晰。

「他在呼喊着啊。他笨拙地、难堪地，在呼喊着李咲你啊」

美玲再次把贝斯用力地往我怀里推，她的声音也沙哑了。

「他在呼喊着，想要再次听到你的声音啊……」

我不禁叹了口气。

那句话堵在喉头，却怎么样都说不出来，在我心中不断徘徊。

倘若拿起面前的贝斯……我的话语，能够诉诸于口吗。

「李咲……！」

美玲哭成了泪人，她凝视着我，即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到她脸上的妆容随着泪痕而被尽数洗刷。

「求你了」

美玲这样说着。

「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心中有些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是却说不出口。

我握住了美玲推给我的贝斯。她惊讶地睁开了双眼。

我从她的身旁穿行而过。

我走着、走着，回过神来，我已经奔跑了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又拿起了贝斯呢？

为什么，我要向着舞台跑去呢？

我跟站在舞台上的安藤对上了视线。

他……露出了微笑。

我缓缓走上舞台旁边的楼梯。

会场沸腾了起来，这也不重要了。

我把刚才美玲后辈用的那个适配器给插在自己的贝斯上，打开了增幅器。

扬声器里传出一声巨响。虽然我知道这种连接方式是不可取的，但是全都无所谓了。

扬声器里的低沉电子音轰鸣着。此刻只要拨动琴弦，便能奏响乐声。

安藤弹着吉他，望着我。

我也拿着贝斯，望着他。

「……你弹得好烂」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安藤发自内心般高兴地笑了。

「没关系，因为前辈你来了」

心脏好似快要炸裂。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无法给心中的所有感情都一一命名。因为……我的嘴实在是太笨。

这也是一种选择。

因为我深信，不这么做的话我会后悔。

然后，我……拨动了贝斯的琴弦。

世间万籁俱寂。

心脏输送血液的声音和紊乱的呼吸声。

扑通扑通。

哈……哈……

身体的声音在我耳边鸣响着。

在那之后，心中的疑问彻底爆发。

那份能量，通过手腕，奏响在了贝斯弦上。

我甚至听不太清自己所弹奏的声音。经过增幅器再从扬声器传出的贝斯声，让我的身体也随之摇摆着。

远处好像传来了会场的欢呼声。

为什么？

那个人已经被逼到那种地步了吗？

为什么？

悦子姐就一定要死吗？

为什么只有开心就不行呢？

我其实已经满足了啊，只要有你们两个人在，只要有那音乐在，我就满足了啊。

为什么？

全都失去了呢。

第一次割腕时的感觉和感情。

以及那些全然忘却了的心情，都尽数复苏。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我还是不懂。

有些什么重要的事情搞错了，然后我所深信不疑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被孤独地抛在原地的我，除了尝试去忘却以外便再无他法。

可是对我而言……音乐的存在已经庞大到了无法强行将其忘却了。

我的人生，总是与音乐相伴。

每当我想要去忘记，我便会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的角落里。还残留着音乐。

然后……失去了音乐的我，就连将那些感情给倾泻而出的方法，都全然不知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感情如同决堤一般。

我就连自己到底有没有好好地弹出声音来都不知道。

「操……操…………操！！」

为了抑制住自己的感情，我喃喃自语着。可是，手却停不下来。

我明明一直都饱受着音乐的折磨。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的……

「为什么……会这么的畅快呢…………！」

视野扭曲了。炽热的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那些没法给它们取上名字的、一直堆积于心中的感情，化作音乐与眼泪，从我的身体里满溢而出。

我终于……明白了。

那个人的……老爸的声音。

他的声音，一定就是以这样的困惑、愤怒和悲伤所构成的。

因为不曾知晓将这些感情给诉诸于口的方法……所以只能将它们给发泄在音乐上面。

然后，他也一定……想要将这声音，传递给同样痛苦着的人们。而就在如此祈愿的瞬间，老爸的音乐便失去了快乐。

为了要将自己那单纯倾吐而出的真心传达给别人，老爸努力地将它们给冠冕堂皇地重新谱写出来，并为此痛苦不已。

而真正能够体会到他这种苦恼的人……也许一个都没有。就连身为他亲生女儿的我也好，也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去死吧”，朝他背过身去。

「啊……」

时至今日才终于察觉到这样的事情，我悔恨不已、我难堪不已、我悲伤不已、我寂寞不已、我愧疚不已、我愤怒不已、我痛苦不已。

“只要活着，便是音乐”

即便现在终于理解到了父亲那句话真正的意义……可全都为时已晚了。

我流着眼泪，专心致志地弹着贝斯。

安藤他弹得很烂，明明自己都顾不好自己……可他还是为了要贴近我的声音而在演奏着。

我那任凭感情宣泄的声音和他那笨拙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

我们的声音明明听起来就如同一盘散沙，可是为什么，却让人觉得，这首曲子本来就是这样的呢。

这首曲子，是为了能让老爸来弹，才写出来的。

可是到头来，这个愿望却没能实现，曲子也遭到了我的抛弃。

可是……现在。我又弹起了这首曲子。

安藤来到了我的面前，他挑衅似地前倾着身子，弹着他那烂到不行的吉他。

他哭着……却又笑着。

「……你真是个蠢蛋啊」

我也哭着，却又笑着。呜咽声完全停不下来，只能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

真是蠢啊，想听我的声音已经想到要哭了吗？

这首曲子可不是为了你写的啊。

明明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的手却跟心中的话语完全相反……一直不停地拨弄着贝斯的琴弦。

「哈哈……你个蠢蛋」

「嗯，我就是蠢蛋。但是，怎么样都好了」

我们的声音一定没有任何人能听到。从扬声器里传出的那被放大过的吉他跟贝斯声已经抹杀掉了一切。

安藤说道。

「你终于……能说出来了」

是啊，我一直……都很想向谁诉说的。

可是，发现我的话语跟其他人有所不同……也实在是花了太多太多的时间。

「哈哈……哈哈哈……！」

我一边哭，一边笑，弹着贝斯。安藤亦是如此。

我们的演出跟后夜祭上的节目完全不搭，可以说是烂到了家。

但是……对于我而言，以及对于面前的安藤而言。

我们的演奏，就如同潜了很长时间的水，终于将头伸出水面时的感觉，就像是深吸了一口气一般……。

我们的演奏，就是如此的舒适，舒适到了让人觉得奇怪，是为了生存所必须的演奏。

直到演奏结束，我跟安藤都如同蠢蛋一般，相互碰撞着声音……相互倾吐着心声。

※

我感觉就连呼吸都早已全然忘却。

两人的演奏结束的瞬间，我才终于回过神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擦拭着自己那停不下来的眼泪。

望向身旁，蓝衣也流着泪，呆呆地凝望着舞台。

在舞台上大闹一通的两人，走向了舞台侧翼。

他们的演奏是撕心裂肺的。

名越前辈的贝斯声里好像在释放着些难以命名和定义的感情。那究竟是愤怒还是悲伤，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可唯独那份炽热，却直击我的内心。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名越前辈为什么会登上舞台。可是……我知道，壮亮跟前辈之间，一定是在进行着只有他们才能读懂的对话。

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不明正体的巨大感情，可没想到，最后他俩却只是那么单纯地、那么开心地，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聊天一般，奏响着乐器。

壮亮……也许真的将名越前辈的话语给带出来了。

“嗯……真的是非常厉害的演出呢。虽然没法很好地用话语表达出来……但真的很好哭。……但，但是！我们的后夜祭可还没有结束呢！后面还有很多的精彩节目等着大家呢！”

司仪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些许哭腔，我的意识也终于是被拉回到了现实里来。

我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跑向了舞台侧翼的小门。

气势满满地推开门之后，我便看到了背靠着墙壁，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的壮亮。

「壮亮！」

「……结弦啊」

壮亮也早已泪流满面。

「壮亮……真的很厉害。我们成功了」

「哈哈……谢谢你。谢谢你，结弦……」

壮亮虽然脸上浮现出了笑意，但是他的脸马上就哭得不成样子了。

我忍不住抱紧了他。

「……结弦，我…………」

「嗯」

「我终于……跟前辈对话了……」

「嗯……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真的……很厉害。

壮亮坚持不懈地贯彻着自己的心意，而在此基础上，他也一定在向着前辈慢慢靠近。

而那一心一意的感情的结晶，便是呈现在舞台上的、奉献给所有观众的演出。

这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在那之后，直到壮亮可以站起身来为止，我都一直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

「李咲！！」

我拿着贝斯，走出了体育馆，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大声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转过身去。

身后是同样哭成了泪人的美玲。

「啊——真是的，妆都哭花了不是吗」

「太好了！！！」

面对我的玩笑话，美玲放声大喊着。

然后，她的表情又一次扭曲了。

「真的太好了……李咲……」

美玲晃晃悠悠地朝着我走过来，抱住了我。

我也抱住了她。

「我也……弹得很烂呢。果然这么长时间没摸过琴，还是不行呢」

「没有的。李咲你……果然是音乐之子呢……」

美玲呻吟般地说着。

「我听到好多……好多……李咲的声音……」

「嗯。对不起……一直都没能说出口来」

「笨蛋……没事的……反倒是我才想说对不起呢……」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因为我没有阻止你封闭自己」

「不怪你的，毕竟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可是……」

「没事的」

我加强了语气，又说了一遍。

比起这些事情，我想，我有其他更加需要诉说的话语。

我微微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如果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那么就算是我也能说得出口的。

「谢谢你」

听到我的这句话之后，美玲激动得尖叫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欣慰。

「真是的！这可是我要说的话啊……」

美玲一下子靠到了我单薄的胸膛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你脸上的粉都要蹭到我衣服上了哦」

「吵死了，笨蛋！」

我不安地抚摸着美玲的后背，她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看到她在我面前哭成这个样子，不知为何我有种她在代替自己哭的感觉，心中一片坦然。

我缓缓地叹了口气。

“就算最后没有传达到也好……只要相信，话语便不会付诸东流。即便得不到回报也好，磨损着自己的心灵也在一直真心祈愿着的事实，是不会随风而逝的”

浅田的话回响在我心中。

「真是不甘心啊」

我用就连美玲都听不清的声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果然……你的话语，总是那么的正确。

在那不加修饰的真心里，隐藏着一小片的真实。

被两个比自己小的男生不停地认真进攻着，我才终于能够坦率地去直面自己的人生。这一事实让我不知为何很是悔恨。

可与此同时，也很是感谢。

「美玲」

我拍了拍哭个不停的美玲。

「干嘛」

「贝斯琴箱，还给我」

「诶……啊……嗯」

美玲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之后，把自己肩上的琴箱还给了我。

我把左手拿着的贝斯给放回箱子里……然后用力地扣上扣子。

扣子发出的声音就和当时我决定再也不会打开时一模一样。

可是，如今在我听来，声音已经完全不同了。

「呼……话语吗」

我小声地念叨着，把贝斯背在了肩上。

「那张谱子，不用还给我了。就让安藤帮我保管着吧」

「诶？」

「你帮我转告他，等到他能完美地弹出来之后，我可以再跟他合奏一次」

我的话让美玲瞪大了眼睛，她凝视着我。

「你会……重新拿起贝斯吗……？」

面对美玲的问题，我只是苦笑着歪了歪头。

「谁知道呢，还没决定呢」

「诶……？」

「但是，如果我没了它，好像也确实是没法好好地说话了呢」

这么说完，我便笨拙地笑了出来。

听到我的话，美玲的表情眼看着就渐渐地明亮了起来，她不停地点着头。

「嗯……嗯！以后有机会，我们重新组乐队吧……！」

「所以都说这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绝对要组乐队啊……」

「还真是不听人说话啊」

我苦笑着挥了挥手。

「那我就先走了」

「诶！」

「我累了。再见」

「啊……嗯……嗯？」

让美玲大吃一惊之后，我脚步轻快地迈步开去。

脚下的每一步，都凸显着肩膀上贝斯的重量。

这份重量，早已被我忘却。

而那份一直在心中翻腾着的话语的重量，好像也随着全部倾吐出来而被放下了。

「老爸」

我独自呢喃。

跟安藤一起合奏的时候，老爸的脸庞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他所怀抱着的东西，以及从那些东西里脱胎的音乐。

就算理解了其中的一部分……夺走了他人性命的罪孽，也不会消失。

那么爱着老爸的……以及，我那么喜欢的悦子姐。我没有想过要原谅将她残忍杀害的老爸。

……只是。

即便如此。

我强忍着自己的泪水。

「……老爸，我还想听听你的声音呢」

我对他的声音，爱得无以复加。

他的声音，一直留存于我心中。

不管我再怎么去将其尘封，也还是会听到。

他的声音，就是我的人生。

他的声音，永不消逝，独此一份。

「所以……」

我粗鲁地用衬衫的袖子擦掉了自己眼角里堆积着的泪水。

「我会……重新拾起音乐的」

在呢喃出这句话的瞬间，我便感觉自己心中最后牵挂着的一丝感情，也轻轻地掉了下来，消失在了某处。

无论发生了什么。

他留下的声音和话语，都是我的珍宝。

而我……只是将其否定了而已。

重新拾起那些他留下来的东西，然后……由我继承下去。

接受所有的现实，去构筑从今往后的自己。

而这……也许就是被留下来的我，唯一一件，应该去做的事情。

第三卷 尾声

文化祭结束了。

在后夜祭的第二天，我们来到学校……进行着善后工作。

「明明做的时候这么辛苦，拆下来却只要一瞬间呢」

装饰组的领导人内藤这样念叨着。我也苦笑着附和她说“确实呢”。

她的肩膀上还粘着一小截养生胶带。

「你肩膀上还沾着胶带」

我帮她弄下来之后，她有些腼腆地朝我低下了头。

「谢了」

「不客气」

我笑着回答道。内藤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望向了我。

「话说回来，你们的乐队好厉害啊」

「哈哈……谢谢，不过我只是个外行人，所以为了不拖大家的后腿，非常努力地去练习了」

「嗯！感觉你在舞台上跟平时看着不太一样呢……没准我还蛮心动的」

「诶……真的假的？你这么说我还挺害羞的，不过谢谢你」

我们都面面相觑地说着话。

「结弦，帮我把这个纸箱搬一下」

「诶，哇！」

一个重得不行的纸箱突然间递了过来，我差点没站稳。纸箱里还塞满了已经铺平了的硬纸板。

「薰！」

「比起动嘴皮子还是动动手吧，快点完事就能回家去了」

「我，我知道啊……是搬到屋顶上去吗？」

「对，搞快点」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我重新搬起了那个纸箱，内藤苦笑着来回打量着我跟薰。

「你们关系真好啊……！」

我点了点头。

「嘛，毕竟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嘛」

「你们是读书部来着？」

「嗯，不过薰其实——」

「能不能快点！！」

薰扯开嗓子怒吼了一句，我只能苦笑着向内藤同学道了别，离开了教室。

薰满脸不高兴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贴在墙壁上的那满满当当的画纸给撕下来扔进垃圾袋里。我刚打算从她身旁经过。

「别再到处撩女孩子了行吗」

薰小声地嘀咕了这么一句。

「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面对我的反驳，薰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我，催促我赶快干活。

真是吓人啊。

扎起来的纸板重量还是挺沉的，我有点看不清路，于是只能慢悠悠地走在走廊上。

「结弦？」

从纸箱的另一边传来了蓝衣的声音。

「看着很多呢，需要帮忙吗？」

蓝衣这么说着，从我的身旁探出头来。

可是，她也双手提着两个装得满满的垃圾袋。

「不用了，蓝衣你要去扔垃圾对吧，我们方向不一样的，没事」

我摇了摇头。学校让我们把纸板跟木材给集中到屋顶上，然后剩余的东西全都扔到一楼的垃圾场里。

「嗯～行吧。那你小心点别摔了哦」

蓝衣轻快地点了点头，跟我擦肩而过。

「啊，对了！」

身后的蓝衣好像想起了什么，她说道。

我转过身去，只见她笑嘻嘻的。

「今天一起回家吧！」

那些刚好从蓝衣身旁经过的男生，很是惊讶地来回望着我跟蓝衣。

我有些羞耻地点了点头。

「嗯。那我完事之后就在活动室里等你吧」

「嗯嗯！不过我们班连窗户上都贴了黑色的画纸，要清理干净还挺花时间的呢」

「没事，我一边看书一边等你就是了」

这么想来，我好久都没有跟蓝衣一起回过家了。自从乐队开始排练之后，我三天两头的就会往名越前辈家里跑，再加上要准备学园祭，我跟蓝衣放学回家的时间总是错开。

放学后的乐趣又添了一分，我的脚步也变得有些轻快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到达屋顶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的了。

而双手抱着纸箱打开门也是非常的辛苦。

勉勉强强地用左手拧开门把手，然后用肩膀顺势把门顶开……

就在我陷入苦战的时候，门突然间被拉开了，我一下子向前倒去。

「哇！诶……」

「你好呀」

就在我快要摔倒的时候，有人撑住了我。

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反射着太阳光的靓丽金发。

「……名越前辈」

「我们还真是有缘啊。难不成你是跟踪狂？」

「别乱讲啊！只是因为前辈你老是待在屋顶而已」

虽然我有些不满地望着她，但还是对于她撑住了我这件事情小声地道了谢。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听到我坦诚的感想，前辈放声大笑。

学园祭的打扫工作，是以“虽然希望所有人都来参加，但是并不考勤”这种无比宽松的规定下进行的。大概是想要去加学分也没有相对应的科目吧。虽然我有些疑惑算在班会里面不就行了吗，但恐怕也有做不到的理由吧。

总而言之，今天的打扫工作是非常宽松的，因此还是有些人会趁机摸鱼。我们班也有好几个人没有来。

我本来以为名越前辈肯定也不会来的……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不良了啊」

「这不就是事实吗。哪个正儿八经的学生会在上课的时候翘课跑到屋顶上来啊」

「哈哈，确实呢」

事实上，虽然前辈是来了学校，但她也并没有参与到打扫卫生的工作里面去。

「话说前辈你有朋友吗」

我把装满了纸板的箱子给放到指定位置，这样问道。

「嗯……没有呢。女生疏远我，再加上我在男生里面还蛮有人气的，所以更是加剧了我的没朋友呢」

「前辈你也很不容易呢」

「还真是」

前辈这么说着，露出了完全无所谓的笑容。

这个人大概是孤身一人也能生存下去的类型吧。倒不如说，她看起来还是一个人呆着更加轻松。

我把被塞进纸箱里的那些纸板取出来，累在收纳的地方。然后把最后剩下来的那个箱子给压成纸板。

「……嗯」

纸箱比我想象中还要结实，而且被胶带裹了里三层外三层，让我很是为难。

「给你这个」

我正蹲在地上埋头苦干之时，一把美工刀递到了我的旁边。

「啊……谢了」

名越前辈跟美工刀，还真是让人讨厌的组合。

我接过她的美工刀，把刀刃微微地伸出来，将胶带割开。不一会儿，纸箱就变成了纸板。

我直勾勾地凝望着这把美工刀。

「那个……应该还有纸板需要处理，我能借走你这把美工刀吗？」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前辈倚靠在围栏上，哼了一声。

「反正你也没想着还给我吧～？算了，送你了」

「诶……」

面对前辈这么干净利落的话语，我愣住了。她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

「不过这把刀上面，可是沾有我手腕上的鲜血的哦……」

「诶…………」

看到拿着美工刀愣住了的我，名越前辈放声大笑。

「开玩笑的，你拿着吧，我不需要了」

「嗯，好的……谢谢你」

我小心翼翼地把美工刀给放进了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前辈大概再也不需要这把美工刀了吧。

如果真能如此的话，一定会是件好事吧。

「对了，浅田」

「怎么了？」

「我上次是不是跟你说过。“有些人是由衷地厌恶被他人窥探到内心世界”对吧」

我还有印象。

当时我跟蓝衣到这里来吃便当，前辈就对我说了这话。

「……嗯」

我点了点头，而前辈有些自嘲般地露出了微笑，她小声地呢喃道。

「我本来以为我也是这样的人呢。不过……现在看来貌似也只是自己在钻牛角尖而已」

前辈低声说着，望向了我。

「所以……在你跟安藤拼尽全力地带出我的话语之后，我得到了救赎」

面对前辈那过分坦诚的话语，我惊讶得除了一个劲地眨巴着眼睛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谢了……然后，你也帮我跟安藤说一声」

前辈的语气很是平淡，我在长时间的呆滞过后。

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

「请你自己去跟他说」

前辈很是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我怎么说啊，我要是说了那家伙肯定会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的」

「那样的话……」

我挠了挠鼻尖，有些小心翼翼地说着。

「如果……你能再跟他合奏一次的话……大概也算是道谢了」

前辈愣住了，半张着嘴巴。

然后，她笑喷了出来。

「你还真是没大没小的啊！」

我也哼了一声以示回应。

前辈无奈地笑着，表示“等我有心思了再说吧”。

而没有听到她明确的拒绝，我也有些安心。

前辈向我竖起了食指。

「那么你也是……毕竟都练了这么久了，可别放弃掉架子鼓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僵住了。

这么说来……我确实还完全没有想过，以后要不要继续打架子鼓之类的事情。我只是对于后夜祭的结束而感到心安而已。

我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答案。

所以，我这样回答道。

「……等，等我有心思了再说吧」

前辈哈哈大笑。

「没大没小的！」

她又骂了我一句。

不知为何，她的笑容，也感觉比过往的她要更加真实……我很是高兴。

※

纸张被翻动时的独特声音，不知为何让我莫名亲切。

虽然操场上已经没有了运动社团传来的呼喊声……但是在校舍里四处都能听到躁动的声音。

一年一度的节日庆典已经结束，大家那躁动的心貌似也都还没定下来。

听着那有些兴奋的声音，我自己也是同样躁动地在看着书。虽然视线在追赶着文字，可书中的内容却比起平时更加的不入脑。

但是……果然像这样读书的时候，心情便会平静下来。

这两个月真的是太过耀眼了。

暑假跟大家一起去了海边，还开始了乐队的排练。

全都是些我未曾触及过的事情，因此每天都非常充实。仅仅如此，我便感觉时间有如白驹过隙。

今天气温已经凉爽到了不用开空调的地步。

明明那么燥热的夏天，也在转眼间便结束了，季节已然入秋。也许在我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到冬天了吧。

走廊上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我合上了书本。

活动室的门被人很有气势地推开了。

蓝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久等了！」

「嗯，回去吧」

我把书给放回书包里，向着门口走去。

锁上活动室的门，到办公室去。

这样的流程也总感觉很是怀念，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把钥匙还到办公室去之后，我和蓝衣并肩走向了楼梯口。

蓝衣穿好乐福鞋，还用鞋尖在地上踢了几下。

「总觉得有种久违了的感觉呢！」

「嗯」

我们并肩向着校门口走去。平时我们并肩走在放学路上的时候，夕阳都早已西下，可是今天的太阳还高高地挂着，心情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

蓝衣躺在操场上看天空的身姿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自然而然地望向了操场。

「……自从在那里跟你重逢之后，已经过了快四个月了呢」

听到我这么说，蓝衣也很是感慨地点着头。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啊！」

「嗯」

「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情呢」

「真的很开心呢」

「我也是！」

蓝衣很是亲切地笑着，然后……她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能像这样……两个人一起经历许许多多的事情，一起分享……」

蓝衣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悠扬了起来。

「如果我们能一起从高中毕业的话就好了……」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就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在那之后，我们聊着学园祭跟各自班里的事情，坐上了电车。

即便是在电车里摇晃的时间也好，如果是跟蓝衣共同度过，也会变得开心起来。

那些无所事事的时间也能如此地渐渐变为自己的宝物，真的是一种幸福。

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之后，蓝衣叹了口气。

「啊，就到站了啊，很快就要分开了呢」

蓝衣这么说着，露出了有些不太高兴的表情。

「如果我们是住一块儿的就好了呢？」

「不是……要是真住一块儿的话，会有很多问题的吧」

「很多问题？」

搪塞着蓝衣那天真的问题，我穿过闸机。

为了把月票给放回书包里，我走路的时候没有看着前面。

前方突然间冒了一个人出来，我慌慌张张地停下脚步，差点撞到人家。

「啊，抱歉……」

我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

差点被我撞到的……怎么说呢，总而言之是一位很漂亮的女性。她的长相是那么的美丽，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由于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我有些困惑。

女性温柔地微笑着说了句没关系。

我本以为她会就那样从我俩之间穿过去……可是她却站定在原地。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

我察觉到，女人正望着我身后的蓝衣。

我缓缓地向着蓝衣转过身去……然后，我惊讶得愣住了。

蓝衣脸上是一副我未曾见过的表情。

简直就像是在恐惧一样。

「好久不见，蓝衣」

站在我面前的女人这么说道。

她们是认识的吗。

我又回头望了蓝衣一次，她依旧很是胆怯地望着那位女性，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

「你们还真是有够快乐的啊。上学很开心嘛。他是谁，男朋友？」

女人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容，向着蓝衣问个不停。

蓝衣……终于开口了，只是表情有些阴暗。

「……梢依姐姐」

听到蓝衣的这一称呼，我也惊讶地望向了她。

被称为梢依的这位女性……一副开玩笑的样子朝着蓝衣挥了挥手“是哦，是姐姐哦”。

这么一说，她确实跟蓝衣长得很像。

可是她那过分成熟的长相……以及蓝衣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有个姐姐，所以我压根没有注意到。

梢依小姐脚下的高跟鞋发出着响声，她走到蓝衣面前，说道。

「我说啊，你跟爸爸还想要躲到什么时候呢？已经够了吧」

「……」

她的话让蓝衣的瞳孔惊恐地动摇着。

「也该回家了吧」

梢依小姐露出了无所畏惧的微笑，她说道。

「妈妈她好像打算动真格地要把你从爸爸那里抢回来了哦？」

虽然梢依小姐露出了笑容，但蓝衣却依旧一言不发。

是啊，我未曾知晓。

脑子里完全只有跟蓝衣重逢，以及能跟她再次构筑羁绊的喜悦……

她是经历了怎么样的人生……才回到了这个地方，我对此一无所知。

冷风吹拂着我的脸庞。

夏天结束了……新的季节也已经到来。

我们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巨大决断的分歧路上。

第三卷 插图